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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凤尾竹 “怎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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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公馆后墙根下接连种满了一排凤尾竹,夏初该是这类禾木科的生长旺季,唐晏顷拉着李璟岱跑来时,却见这些竹子长势不喜,一簇簇枝干耷拉着,大片叶子受虫害影响变得枯黄。
他脚下一顿,连连退后好几步,而后丢开李璟岱的手,在墙根前来回踱步。
李璟岱定在原地,晦暗不明的视线紧随唐晏顷来回移动。
心跳异常的快,经验老到的探险家无法在刚经历完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后马上平复躁动的情绪,眼下他们这场冒险似乎还没有彻底结束。
李璟岱脑中回忆着十多分钟前唐晏顷用“暗器”偷袭汪家宇再带上他一起“逃亡”的全过程,肾上腺素毫无回降的征兆,反而飙升得更猛。
小精灵绕着凤尾竹打转,微风托着他的翅膀,月色抚着他的脸庞,令人压抑的黑白经幡慢慢化为彩色,连前厅隐约奏响的送葬曲都变得神圣起来。
有苍老的生命流逝,亦有年轻的生命勃发。
自然界就是这样,无限循环。
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推了冷硬的“假山”一把,李璟岱无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手轻轻搭在唐晏顷肩膀处:“在找什么?”
原本晦暗的双眸,在唐晏顷扬首看来的瞬间,荡漾开星星点点更加明耀的光亮。
只见小精灵扇动的羽翼停歇,黑色触须在暖蓝调里兴奋地搓动。
唐晏顷搓手,丝绸布料丝滑而帖服,似有火光。
“我在找积水的原因。”
李璟岱倏然微笑:“一起找吧。”
他们沿着墙根慢慢走,李璟岱偷瞄着活泼的侧影,眼眸始终亮涔涔的。
几分钟后,唐晏顷停在尽头,弯着腰指下水口给李璟岱看。
大幅度向上弯起的唇角在无声诉说他的温柔,他小声道:“找到了!”
李璟岱按照指令将碎石子从沟壑内清空,细细水流蜿蜒泄出,唐晏顷在他身边蹲下,捉了他手示意他就着清水涤尽尘土。
掌心浸着冰冰凉凉的水,越洗越热。
绣着兰花的云锦落下来掩盖那片滚烫,李璟岱重新站起来,见唐晏顷对着凤尾竹悄声说话。
“汪奶奶,您走好。”
他不信神佛,而凤尾竹无辜。
李璟岱半垂着手,愣怔间只觉掌心的热度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至了心口。
烫得厉害,烫得温柔。
“你是特意过来看这些竹子?”李璟岱忍不住问。
唐晏顷冲他俏皮一笑:“当然不是咯。”
李璟岱:“嗯?”
未及反应,唐晏顷朝后厅那边涌动的人群瞧了瞧,眼底的笑意更深。
“闹鬼,咱们翻墙跑吧!”
小小年纪的唐晏顷爱憎分明,不用李璟岱倾诉,他就能知道李璟岱的处境。
汪公馆不过是众多逆航帆船中的一只,时代的洪流会将之越推越远,一代掌舵者的谢幕,全力向新一代更迭,前路并不好走,停车、跳车,或是迎难而上,是每个老派世家都要深思的重点议题。
唐晏顷打发走了司机,理所当然地钻进李璟岱的普拉多J120。
两人坐在后排,琥珀眼瞥向李璟岱。
首先要办的第一件事情,李璟岱摘下袖上的黑纱,细致地折叠。
唐晏顷盯他数秒,伸手将黑纱抢去,按下车窗往外一丢,黑纱被风卷得不见了踪影。
他的神色似乎因做了大逆不道的事而变得愉悦,李璟岱也笑了。
汽车驶离汪公馆大概几分钟,唐晏顷接完陈不错的电话,打发人去自己家休息了,转头问李璟岱:“接下里,我们去哪?”
突然归国,按照规矩李璟岱今晚应该回李府去住,但他今夜并不想回李府,准确说,他在短时间内都不打算踏如李府大门了。
原因说来有二。
其一,三年前李家并不急着给李璟岱定亲事,只有徐莉筹谋他联姻港岛世家千金,误打误撞因唐晏顷在法国遇险搅黄此事后,这三年很消停。
转眼李照烨即将继接任掌家人,原本分化到族老会的权利即将收回,李重山被旁支拉拢,便想借儿子的婚事躲过这趟浑水。
但所有李家人都不知,李璟岱海外布局稳扎稳打获取了不菲私人利益,如今翅膀已经硬了,再也不是那颗可以任由摆布的棋子。
他答应过唐晏顷,此生绝不为家族利益而联姻。
其二,汪家旧主辞世,国内局势不明朗,以李照烨的行事风格来看,此时大可以不立于危墙之下,谁也说不了他什么。
偏不巧,今夜李璟岱在汪公馆后厅与汪家宇发生冲突一事,李照烨没有任何表态。
俗话说人云亦云,一旦汪家以此发难,李家族老会那些旁支就掌握了话柄。
按照李照烨的秉性,此刻李璟岱回李府,少不了一顿家法。
傻子才回去挨打。
丢脸事小,李璟岱其实是真怕疼啊。
于是他更加坚定了不回李府去住的决心,至于小叔会不会被族老会为难,那就让小叔自己想办法去吧。
可真当唐晏顷问起他们去哪,李璟岱反倒犯起了难来。
他试探性地问唐晏顷:“你不回你家?”
唐晏顷在A市有个大宅子,虽然没李府占地面积那么广,但也是个四合院,就在李府隔壁,原本那处宅子在李重山名下,多年前唐天毓从李重山手里购置了过去。
方才听他把陈不错安顿在那里,他自己却没说要回去,李璟岱心里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了。
唐晏顷那边的车窗没关,细风呜呜漏进车窗里,他笑眯眯的,好似一只精明狐狸。
“你不是不想回李府吗?那我们今夜总要有个地方落脚吧?”
原该在学校里念书的唐晏顷突然来A市,这是李璟岱提前未曾料到的,他皱了皱眉,有些难为情。
“我原本下榻威尔希酒店,但是你……”
“那我跟你一起。”唐晏顷立刻做出决定。
李璟岱的耳朵发烫,声音微小:“我第一次去住,不知道环境怎么样,而且你的行李……”
唐晏顷从燕尾服外套里摸出一张卡,轻轻丢到李璟岱手里。
“别说我白吃白喝啊,酒店设计的尾款和一些小发明的专利收入,外加……”他将腿抬起来,架到李璟岱的大腿上,姿态慵懒,神态放松,“几个搞艺术的冤大头出高价买了我几幅画,这是我全部的私房钱啦。”
“都交给我?”
李璟岱压住了眼底的欲望,却没压住那些讶异。
车窗外的街道流光溢彩,老字号灯牌依旧亮于长夜,为这座城市舒展着古都韵味,初夏的晚风沁人心脾,而唐晏顷眼里盛满霓虹倒影,是李璟岱眼中的绝景。
他接上李璟岱的讶异,笑得俏皮:“怎么?不够啊?”
够。
太够了。
唐晏顷的话如同燎原野火,轰地将李璟岱整个人烧着。
他并不在乎汪家人多不成何体统地侮辱,此刻却被那团野火烧得模糊了眼睛。
太够了,唐晏顷一直就这样,小时候总是见缝插针往李府跑,或者跟唐天毓提要求要跟他过寒暑假,长大后给他购置房产给了他秘密基地,今夜带着他偷袭汪家宇,给他独一份的偏心,让他真真切切品尝到被人在乎的滋味。
李璟岱突然有些期待,期待唐晏顷超出利益之外的交付别有深意,拽着那张卡的手指收紧,他抿了抿唇。
“你……”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李璟岱将要问出口的话,安静躺在西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阿晏。”
有那么一秒,空气沉寂。
李璟岱不想接电话,他想要问。
唐晏顷并不知李璟岱所想,架在李璟岱身上的腿放了下去。
“你电话响啦,我猜是汪阿姨。”
谈话无法再继续进行,李璟岱今晚是被唐晏顷拽着翻墙跑出汪公馆的,汪家正在办丧事,没人顾得到他们,走之前没跟汪文慧打招呼,到了要做法事,不见李璟岱踪影,汪文慧肯定会找他。
他摸出手机一看,唐晏顷料事如神。
世家子弟的礼数和家教让李璟岱不得不接这通电话,但他还没有想好应该用什么说辞去向汪文慧交代。
唐晏顷撑着真皮椅子坐了起来,从李璟岱手里捞过那只手机,直接点了接通键。
“喂,汪阿姨,我是唐晏顷。”他接电话的空档,侧目看向李璟岱,对着呆呆的李璟岱吐了吐舌,一秒恢复严肃,眼眸里流露出几分沉痛,“是的,我跟岱岱快到住处了,好的,您也请节哀……”
黑夜中,捕猎者盯紧猎物,眼睛里闪烁渴望的光芒,猎物丝毫未发觉,结束通话露出软乎乎的笑容。
“老板,我们到了。”
普拉多J120停入威尔希酒店内部停车场,两侧车门被跟上来的保镖拉开。
唐晏顷率先跳下去,李璟岱看着青春靓丽的身影,哑然失笑。
他想,他不用问刚才要问的那个问题了。
难道唐晏顷护犊子的行为还不足以说明吗?李璟岱只需要等他成年。
孙炳威候在车门边,顺着李璟岱的视线看过去,收回时提醒:“老板,秦先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要叫他再给小唐先生开间房吗?”
李璟岱下车,唇角的笑卡了个结实。
“你是会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