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规则游戏》际飞

54、预言 记忆并不全

　　洛檀颜慢下步伐，四周并没有天机的任何踪迹。

　　那扇将区域与楼道连接的门只是虚掩，却将所有黑暗与怪叫声完全隔绝。虚无的空间内，仅能听见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地板的镜面材质使他脚下始终跟随着另一个自己。

　　在他漫无目的地走到第十步时，地面突然呈现出多个墨色箭头，它们齐齐对准一个方向。

　　往箭头所指处远眺，眼前依旧什么也没有。

　　无趣重复的路程严重损耗洛檀颜的耐心，甚至让他怀疑，这根本不是正确方向。

　　他无意瞥见地面镜像的变化，猜测四周存在自己此刻无法感知的法力，随之而来的是手臂上难以忍受的刺痛感。洛檀颜咬牙看向左手臂，原来不是镜像在变化，是他自己。

　　他挽起早已被鲜血染红的衣袖，手臂上有道划痕。这创口竟与先前在拍卖会当晚受的伤完全一致。霎时间，他心生猜测，抱着验证的想法，继续向箭头方向行走。

　　那道伤痕随着他的前进很快消失踪迹，就和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赶忙摸向后颈，果然，那块皮肤微微发烫，再次出现了契约印记，但他无法通过契约与未宁沟通。

　　也就是说，他正在经历时间倒流，且只有他的时间在回退。

　　每向前一步，他的年龄会不断减少，洛檀颜没有停步，他不知自己何时会走到尽头，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消失的可能。

　　一束猝不及防的光打在他发顶，周围极速呈现出他从未见过的场景，地面的阴影向上隆起，一抹抹灰色块被描上轮廓，刚才还是空荡荡的地方此刻站满活人。

　　他很快认出离自己最近的那人，对方脸上有一道极浅的缝合线，胡子花白、目光却是陌生的疏离。

　　洛檀颜想去唤他，手却拍了空，直接从天机肩膀穿了过去。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些不过是幻影。

　　“老师，龙族力量强盛，威胁到神族地位，我的决策并不过分吧？”

　　洛檀颜寻声看去，说话的竟是刘述，虽然自己跟他只见过一面，但对方强词夺理的伪善嘴脸依旧刻在自己脑内。

　　“真正的原因你心里清楚，何必在意我的看法？别再喊我老师，你不配。”天机撇过脸，全然不顾刘述的存在，转身迈步离去。

　　刘述在他转身的一刻，目光的狠毒再藏不住，他挥手指使身后的兵将一起进攻，自己则最先拿起剑刺向天机，周身的法力显化为能量光束，将地上的石块炸得灰都不剩。

　　而天机却连头都没转，刘述的剑刚劈到背上就碎成粉末，其他神将甚至还没近身，就被一股无形的力掀翻在地。

　　天机神情冷漠与洛檀颜记忆中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完全不符，此刻的他就仿佛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械，“放弃吧，我伤不了你，但你同样伤不到我。老老实实做你的神族帝尊，我没兴致干涉你的破事。”

　　刘述面目狰狞，却无可奈何，最终带着众士兵离开。

　　这段莫名其妙的幻影，整得洛檀颜有些迷惑，他与天机初遇那天，这老头虚弱得连刘述的手下都打不过，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使他陷入如此狼狈的处境？

　　他再向前走了几步，刚才的幻影散个干净，脚底的绿植飞速生长，一棵黑叶古树赫然伫立在他面前，正是花园里那位老前辈。

　　天机与他擦肩而过，站在古树前叹气，“那孩子死了，真奇怪我明明早就知道这天会到来，我甚至没跟他说过话，为什么还会难过？”

　　古树的树枝微微晃动，回应着天机的问题。

　　“你是说，我在为自己悲哀？哈哈，怎么可能，我拥有无尽的力量与崇高的地位，我有什么可悲哀的？”

　　“收起你那多余的怜悯，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天机眼里虹膜颜色加深，像是被古树说中一般，极力寻找回击的话术，却站在原地空张着嘴不语。

　　他们在用特殊方式沟通，而这只是幻影，洛檀颜没办法获知古树究竟说了什么，让天机如此愤怒。

　　无头无尾的片段让本就困惑的洛檀颜更加迷茫，唯一的线索只有天机口中的“那孩子”，那孩子是谁？

　　天机似乎在为那孩子的死感到惋惜，但以他先前的能力不是可以拯救任何人吗？

　　随着他的前进，古树和天机都消失了，地上的草披上一层厚实的雪，地面隆起，四面是高大巍峨的山，雪花纷飞，其中最显眼的一片飞落在身体细长的幼龙头顶。

　　他有对枝状犄角，金色的瞳孔，身上套着单薄的布匹，与寒冷的天气格格不入。

　　龙？未宁的族人？洛檀颜没亲眼见过龙的真身，但当他看到这孩子时，想起资料中一段描述：极地环山，四季寒冬，唯龙有鳞片护身，不惧极寒，行走自如。

　　洛檀颜环顾一圈，并没有找到天机身影，他忽的有种直觉，这幼龙就是他们谈话中的“那孩子”。

　　幼龙久久站立，时不时望向别处，洛檀颜这才注意到对面聚着一群龙族小孩。

　　这群孩子与男孩年龄相仿，吵吵嚷嚷，打闹嬉戏。中途有人的视线交汇到这男孩身上，只是轻蔑地冷哼，转眼就将他忽略。

　　“他怎么套着人类穿的衣服？”
　　“看着好傻。”

　　一个年龄稍大点的高个子突然推了男孩一把，从男孩手中夺过一颗手掌大小的蓝色珠子。

　　“还给我！”男孩慌忙爬起身，直接扑了上去，却因对方突然起飞重重摔在地上。

　　对方在空中挑衅地下拉眼皮，做出鬼脸，“有本事你来取啊。”

　　男孩抬手越跳越高，可每当他差一点就能碰到珠子，对方就会嬉皮笑脸地将手上抬，把珠子移到男孩够不着的地方。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他父母可是高级神使……”孩子堆里有人小声提醒。
　　“他父母是高级神使，他又不是，听说他不仅不会飞，连学魔法都费力，未来更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这种蠢货不配与我们同族。”

　　男孩握紧拳头，念出一段取物术，让梦灵珠自己飞回来。

　　高个子没听懂男孩嘴里念的咒语，压根没设防加上将梦灵珠抓得太紧，一不留神，整个人跟着梦灵珠一同向下坠落，在雪地里摔出大坑。

　　在家习惯被当成宝的大孩子哪受过这种委屈，直接躺在雪地嚎啕大哭，引来一堆大人。

　　“怎么回事？”一个相貌丑陋，眼睛挤在一块的男人同样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他的地位不低，许多人恭敬地给他让出道。

　　“他突然拉我，害我摔在地上！”高个子倒在地上不起来，非要他们惩罚男孩才肯罢休。

　　“我没有，是他抢我的梦灵珠！”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伤害同族？以你这么卑微的地位，怎么敢做出如此逾越的事情？”

　　“舅舅，我没有，明明是他抢我东西！”

　　男人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词汇，眼神惊恐嫌恶，“谁是你舅舅？我可没有连飞都不会的外甥，你还想丢人到什么时候？”

　　男孩突然不吱声了，抿紧嘴唇掩饰着难过与歉意。

　　“现在，向他跪下认错。”

　　男孩咬着下嘴唇，半天没有回应。

　　“快跪下道歉！”男人往他膝盖用力踹了一脚，迫使对方栽倒在雪地。

　　男孩瘫倒在地，眼神麻木，地上大片大片的雪占满他整个视野。

　　这只是个八岁的小孩，没有显贵的地位、没有父母的保护、更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为他主持公道，当下最好的选择或许只有下跪道歉。

　　可那句道歉的话干涩地卡在男孩喉咙，他艰难的爬起身，眼里含着泪光不服气地大喊，“明明是你告诉我的，先天的残缺可以被内心的强大所遮盖，那些偏见不过是旧时代的垃圾。可为什么摆脱偏见后的你，却要拾起你曾经厌弃的垃圾？”

　　男人突然短暂愣住，回神后神情却更为恼火，用巴掌回应对方的质问，“因为我有价值，我向所有人展现了我的能力，我能够保护龙族，谁敢因为外貌歧视我？而你呢？你连飞都不会，将来能有什么作为，这辈子都需要依靠别人生存，你有什么资格让别人不歧视你？”

　　他的回答似乎真的被听了进去，男孩捂着火辣辣疼的脸停止了啜泣，表情变得淡漠，再难从他脸上看出何种情绪。

　　“对……”

　　在男人的催促声中男孩弯下腰，所有人都以为他选择了屈服。

　　可他弯下腰并不是为了鞠躬，而是从地上抓来大把雪，狠狠砸在男人脸上，“你说得对，未成，你不配当我舅舅。”

　　这男孩前一秒还委屈老实，下一秒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但这样做真的不会被揍吗？

　　不等洛檀颜细想，周围幻影再次变动，一点点倒放着与天机有关的事情，洛檀颜甚至看到天机年轻时候的经历。

　　这些难道是天机的记忆？

　　像，但他不确定，因为他看到的东西与自己印象中有很大撕裂感，特别是天机那拒人千里的眼神。

　　那孩子……洛檀颜反复咀嚼天机的话，又想到刘述提到的龙族，难道那孩子是未宁？

　　可是天机说那孩子死了。

　　洛檀颜心中突然有了猜测，但因为没有证据只能暂时搁置，当下更重要的是找到天机。

　　当他终于走到尽头，周边不真切的景象再没出现，一道道普通却温暖的阳光打在他身上。

　　只有中低阶层的血族会因太阳自燃，他们必须戴着厚实的黑色长袍将全身遮盖才能在白天出门，而皇室贵族并不惧阳光，相反大部分很喜欢，他们将在阳光下自由穿梭视为特权，这也是区分他们与贱民的最好方法。

　　但洛檀颜不喜欢光，太久被温暖包围会让自己沉溺其中，他向来厌恶失去控制的感觉。

　　眼前白雾散去，一株渺小的三叶草出现在他正前方。

　　这株放在杂草堆里都毫无起眼的小草，偏偏

　　周围悬浮着颗粒状的光点，虽然洛檀颜目前感受不到任何法力，但意外发现眼前的一幕和幻影中的一幕极为相似，它……噢不，是祂，祂就是天机。

　　他双手合拢，一把捧起那株三叶草底下的土壤，连根带起正想将它取走。还没碰到土壤，洛檀颜近乎愣了一瞬，才注意到自己伸出的是一双五岁孩童稚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