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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散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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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艺人经纪这一行,最怕的无非是老板谈恋爱,一面要谨防着外出约会被狗仔私生抓包,一面要提心吊胆嫂子突然发疯,把聊天记录和视频图文公之于众。
走梦幻男友赛道的流量男明星,单身人设一旦崩塌,必会伤其根基,即便砸重金解决了公关危机,也会在舆论风评上留下洗不去的污点。
但阿楚观察谢漪白谈的这几个对象,谁也不像是分手了会去微博上发小作文的人。
再加上内地娱记有不曝光抑郁症和同性恋的潜规则,综合来看,她老板因为乱谈恋爱陷入丑闻风波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她是一个勤勤恳恳的牛马打工人,心系工作,只盼着早日攒够本金和人脉资源,自立门户发家致富;只要谢漪白谈的对象给他带来的收益大于麻烦,她绝不反对,也不会犯大忌对老板说嘴。
平心而论,有恋爱对象抽空来陪着谢漪白上班,她的工作量能减轻不少。
她这老板什么都好,就是爱耍点小性子,上班要人哄;每次邹延或者盛柯一来,她就不用再掏心掏肝地哄人了,多好。
谢漪白的手机会设定闹铃,但他累过头时候,总要经纪人或助理来敲卧室房门才肯起来。
现在盛柯来了倒好,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五点半起床,先锻炼再洗澡,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雾和荷尔蒙气息来到床边,不把他弄醒不罢休。
他后知后觉——邹延说得太对了,太有先见之明了!哪里轮得到他来担心盛柯呢?这人就算脑子有病,也是个高功能精神病患者,精力和体能都吊打健全人。
“早饭想吃什么?”对方趴在他枕头边问。
“你去问小刀吧……”谢漪白困得想死,睁不开眼道,“我只能按营养师给的食谱吃饭……”
他的工作早餐一般来说都是蔬菜牛油果榨汁加奇亚籽一类的难以果腹的食物,因为怕他吃太好了在拍摄中途犯困;倒不如在剧组由于待机时间长,兴许还能吃饱些。
“你只能吃草了,小白兔。”盛柯摸摸他的头发,他如今的头发不用接就很长了,浓密乌黑,如墨迹淌开在枕头和床褥上。
然后再握住他的胳膊,惊奇道:“你好软,骨头好细。”
没有人在这种骚扰下还能继续睡得着,谢漪白被迫苏醒,翻过身去,手脚并用地勾住对方,“你负全责!”
盛柯抱紧他,手掌拢着他赤裸的腰背,说:“喜欢你缠着我。”
早上这点儿时间也不够干什么,只能给他提供一些身体和情绪上的安慰,哄得他心甘情愿地开启这苦累的一天。
不得不说,每天被一个长得很帅、身材很好的对象叫醒,心情是要比被助理叫醒愉悦很多。
视觉和生理刺激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身份认同——这么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导演、居然每天守在床前伺候他起床。
他当上顶流就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
谢漪白开春这段日子过得好,邹延也知道;他当然没有傻到去给邹延显摆,但邹延就是知道。
邹延还对此点评过一句:这白眼儿狼总算是被你收拾了。
谢漪白把这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盛柯听。
盛柯只是对他的态度巨变,但对旁人依旧是那副爱谁谁的调性,听完邹延的评价,没有丝毫的反应。
“你不生气吗?”谢漪白问,“还是说你也承认你是白眼儿狼。”
盛柯剥了一颗早熟的荔枝喂给他,道:“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的快活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直至邹延打来一通电话,把盛柯叫回去,说是来活儿了。
想也知道,一个大导演长时间陪着他上班、给他当贤内助不现实。
快乐是短暂的,空虚是长远的,谢漪白顺应着事态发展,没有强留,也不说那些肉麻话,从容地与对方道别。
这又没什么,他们还会再相见的。
“是好消息。”盛柯将他鬓边的发丝梳到耳后,捏着他的面颊,提拉他的嘴角,“我们那部电影的公映许可证下来了,所以下次见面,应该是在首映礼上。”
谢漪白瞬间笑逐颜开道:“真的!?这么快!”
“答应了你的,要在春天上映。”盛柯戳着他颊边的笑涡,“我按时完成了,他也该信守约定。”
“太厉害了!”他乐不可支,所以用词也不考究起来,抱着盛柯的脸亲了亲,叫道,“我爱你们!”
“我爱你”是很甜蜜的一句话,然而末尾多加一个“们”字,立刻变得悲伤起来。
要纠正他吗?盛柯想了想,没有扫他的兴,因为让他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只说:“很快你就能再见到我们了。”
这一席话,让谢漪白怀着期待、心绪不宁地度过了余下半个月。
在片子做好之前,他已经看过一遍了,但那不是在电影院,仅仅是在审片室。
他无法想象那些绚丽多彩的画面、迷幻清扬的音乐,还有人物的狂喜与绝望,换到放映厅的大银幕上,会带给观众何等程度的震撼,或多么奇妙的观感。
这是一部为他而生的作品,是独独写给他的故事,他不会忘记每一次沉浸其中的体验,不管是纸面上的,还是影像中的;他独享过,也和作者探讨过,他是它的缔造者,但同时也被它塑造着。
……太复杂了。
他至今无法详尽地描述这部电影对于他的意义,和它带给他的感受。
对于他来说,这是从小荧幕到大银幕的跨度,是他真切走过的两年时光,是他第一次喜欢什么人,也是他第一次被人用一种淋漓尽致的方式爱着。
他即将与许许多多的人分享它,他会直面来自不同群体的评价,倾听他们的观后感,他可能会遭受抨击,也可能会收到赞美,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后悔。
很紧张,哪怕屏蔽票房失利、口碑崩坏等得失层面的成败,他仍然感到无比紧张。
后来他才明白,这种心情叫做珍重。
电影首映礼是宣发策略中的一环,核心目的在于获得第一波曝光,和最即时的口碑反馈;来自权威媒体和影评人的评价,是观众购票前最重要的参考指标。
只有首映式上先引爆[]口碑,并加以宣传,在社交平台上带起热度,后续开启的预售才能有的放矢。
倘若影片的预售票房涨势喜人,也能成为与院线谈判排片率的筹码。
盛柯过去拍摄的长片,多是在国际A类电影节首映,回到大陆院线正式上映之前,只会开设行业内部的媒体专场,受邀观影的多为业内的知名导演、编剧、演员、资深影评人和媒体记者。
他这种风格的导演走群众路线注定吃亏,所以更侧重于专业口碑的建立。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现下他的大众知名度大幅提升,男主角又是红极一时的顶流明星,首映礼也得因地制宜,改换成明星见面会的形式,招募一批幸运粉丝进场,尽快把口碑与话题度拉高,为预售和公映造势。
但凡进入院线市场的电影,都摆脱不了其商品的属性,虽说他拍电影不是为了票房,可这世间又有哪一位导演不想要票房?
邹延找他商讨的主要就是首映礼和点映路演的事宜,晓得他什么脾气,提前给他定规矩:面对业内摆一张死人脸就罢了,对着粉丝和观影团路人绝不准黑脸、更不许怼人,不要去反驳观众,要友善亲和,被调侃了也要诙谐应对。
盛柯说:“我最多能做到不吭声,但你让我对所有观点照单全收,迎合别人的期待去回应,那是不可能的,我当不了偶像。你要实在觉得我不适合与观众交流,干脆你替我发言得了。”
邹延笑道:“不是,你真以为台下观众是冲着你那才华来的?人家都是来看男主角的,顺带再看看你。我的意思是叫你管好你这张嘴,别让小白难堪。”
“懂了。”
“别忘了这片子的卖点是什么,宣传期的所有工作你都得配合,微博那边喜欢艺人开直播,可以置换热搜位,小白的团队还在协商,他愿意去的话你也别掉链子,我不希望看到你个人的原因导致的对这部电影的差评。”
“嗯,你说完了吗?”
“暂时就这些。”
“那我也有个要求,”盛柯道,“首映礼之前,加一场媒体试映。”
邹延:“为什么?”
“小白只在审片室里看过定剪,没有在电影院看过成片。首映礼上那么多粉丝,不可能让他坐上观众席一起看吧?路演每天要跑好几场,到了正式上映他只会更忙,下映前都未必有机会走进电影院。我希望能先给他一场安静的、沉浸式的观影体验。”
他的要求并不过分,也无不合理之处,但邹延却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饶有深意地望着他。
这片刻的沉默如同季节的变换,在潜移默化与悄无声息之中,的确有什么不一样了。
盛柯转换眼光,重新看待起他这位朋友;邹延露出了一个称得上古怪的笑容,点头道:“行,那就下周怎么样?邀请名单是你来拟,还是我让舒霖去办?”
“那我能在首映礼之前先看一遍了?”谢漪白收到他发来电影院定位,开心地给他回了电话,“太好了!你们想得真周到!”
哪怕山遥水远,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盛柯也能凭借着声音里的情绪和记忆力,在脑海中还原出那张笑意盎然的脸颊,白生生的,五官清晰灵澈,嘴边有个小小的梨涡。
那是一张可爱的、价值连城的脸,那样的笑容更是来之不易,弥足珍贵。
“那后天见。”他也不自觉微笑道。
电影院的最佳观影位是影厅的七八排正中间,但当天谢漪白赶到之际,那几个好位置已经被人先挑走了。
由于是临时添加的试映场次,受邀观众名单拟得很随意,业内大佬、投资人、院线经理、影评人、媒体……还有与邹延熟识的导演、编剧、演员全都来了。
这种全是圈内人的试映会,影院请了安保维护秩序,不会放名单以外的人进来,不必担心被偷拍和盗摄;所以座位也随便坐,并没有为主创团队预留席位。
即便是熟人场次,映后的交流环节也必不可少,盛柯领着他去前几排落座,方便在影片放映结束后上台接受提问。
谢漪白坐在久违的巨幕大厅里,叹喟道:“我都好久没有进过电影院了,更别说坐下好好看一场电影——还是看自己演的电影!伟大!”
他的语气层层递进、感情充沛,引得盛柯忍俊不禁,抬手要摸他的脑门儿。
“诶——延哥!霏霏!”他躲开不让摸,朝不远处的邹延和安霏招手,“我们在这儿!”
等人到齐了,谢漪白看着自己的左右两侧,女主角、制片人、他、导演,完美!
此刻他已经不紧张了,只剩对电影成片的瞩目和满心憧憬。
灯光落下的一瞬,巨大的银幕亮起,绿底的金红飞龙映入眼帘,紧接着才进入正片,当字幕冉冉浮现,音乐随着画面显现而响起时,他还在展望着接下来两个小时的观影。
然而按照精确的时间计算,这一天加上映后交流环节,他一共只在放映厅里待了四十分钟。
谢漪白是在影片放映了十分钟左右,察觉到异样的。
尽管他只在几个月前看过一次定剪版本,但他对盛柯钟情的剪辑手法记忆犹新,剪辑主导的是整部影片的叙事逻辑和节奏,公映的这版和他看过的……差别也太大了。
难道盛柯在后期又大刀阔斧地二次剪辑过?不是说定剪就是画面锁定不会再做更改的版本吗?
而且配乐也换了。
他不懂剪辑,但他懂音乐,这一版的作曲和编曲都是全新的,是他从没有听过的。音乐指导会跟随剪辑的变更重新谱曲吗?
谢漪白满腹狐疑,扭头看向右边的盛柯。
那一刻盛柯并没有看银幕,而是起身离开了。
困惑和怀疑如变幻莫测的风云,在他心头沉浮飘摇,然后化作一道惊雷劈开他的头皮,骨肉豁开一条裂口,冰冷彻骨的寒雨浇盖下来,转瞬间淹没他的胸腔,他的心宛若一颗被蛀空的红蜡,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汪洋上。
右边的座位一空,他带着满怀的悲凉,望向左边的邹延。
邹延漫不经心地与他对上视线,面庞轮廓和眼底流溢着银幕上照来的冷光,对他笑了笑道:“这个版本也很好,我保证。”
换过了。谢漪白震骇的目光回到银幕上,邹延的手掌越过座椅扶手,挽住他的手指。
这不是我要的。他别过脸看着盛柯离去的方向,他丢开邹延的手,站起来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