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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年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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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内场,谢漪白心情有些促狭,他入行多年,还是不能成熟地模仿社会名流,与年长者和上位者把酒言欢。
一面对那种高深莫测的大佬前辈和大导演,他就浑身不自在,似乎在这些人眼里,他这样的流量型艺人,只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虽然这也没错,但被物化的感觉是很糟糕的,而且跟位高权重的人打交道,就避免不了被叫去陪酒,他没有那种心思,不如彻底回避这一套面子工程。
久而久之,他的畏怯心理也愈加严重。
谢漪白暗暗祈祷着他的座位在后排,如果能让他和同辈演员坐一块儿就好了。
然而有言道:怕什么来什么。
排资论辈地算,他的座位确实该在中后排,但邹延是不会把他一个人丢进角落的。
邹延今晚来的目的是给父亲长脸,自然要伴驾左右;同时又舍不下他,于是给他安排了第三排中间的位置,陪坐在他身侧。
除此之外邹延还耍了点小心机,把盛柯扔去第二排,反正他爸喜欢这个捡来的儿子。
谢漪白又吓到了,问:“你不去第二排陪着你爸爸?你坐我旁边干吗!”
邹若清身为本届的评选委员会主席,必然是稳坐首排正中央,便于上台发言和颁奖;自他两旁向外延展的座位,属于市领导与电影家协会主席等要员,以及为电影事业做出过卓越贡献,并在业界享有盛誉的特邀嘉宾。
第二排的位置则是留给实绩在手的大导演、著名表演艺术家,或邹延和盛柯这种直系后辈。
邹延不去前面靠着亲爹,反倒在这儿陪着他一个电影实绩挂0的流量小生,很古怪!很显眼啊!
“我爸我还不了解?比起我这个亲儿子,他更喜欢外人。”邹延云淡风轻地回答。
他瞧着前排空余的座位,这两个位置居于他父亲的座位之后,右边是盛柯的,左边那个位置原本属于他,但他换给方晔了——方晔年轻有为,酷爱钻营,那他就送个顺水人情,第一排坐的不是这个官就是那个长的,让方晔一次性钻个够。
方晔自从在盛柯那里碰了一鼻子灰,这两人就有点谁也瞧不上谁的架势。
一招膈应俩情敌,怎么不算一箭双雕?可喜可贺。
盛柯的服从性虽差,可在这种正式场合,当着于他有教养之恩的邹叔叔的面,也不好逆反妄为。尽管和他们分隔两排,却也只是回头就能看见听见的距离,于是忍下这口气落座了。
“怎么可能?”谢漪白说,“延哥你这是气话,父母最爱的一定是自己的小孩,我爸经常也挑剔我这里不好那里不行,但他不会爱别人家儿子超过爱我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下次跟我回家感受一下,你就明白了。”邹延罕见地向他卖惨,“我把他当亲兄弟,什么都跟他平分共享,我父母偏心他也就罢了,他还成天想着撬我墙角,就像我跟他有仇一样,换做是你,你什么感想?”
“我想象不出来……”谢漪白诚实道,“首先我就不能接受有人跟我平分父母,爸爸妈妈都是我一个人的。”
他不敢说的是,既然你能够接受有个人和你分享父母的爱,那你为什么不能接受他和你分享同一个恋人呢。
只看事实,邹延似乎也切真地容忍了这一切的发生。
所以谢漪白没有把邹延的抱怨当真,因为人都是会抱怨的,如今不是流行着一种说法,越抱怨的人,包容性越强。
真正的切割和脱离,都是在无声中进行的。
邹延还想跟他说话,可是他的眼睛忽然亮了,灼然地望着前排走近的人。
谢漪白很高兴,双手在前方的座椅靠背上拍打着,向粉丝那般伸出手去,“方晔!男神!”
方晔和他握了握手,道:“把后面两个字去了,听着像嘲讽。”然后看向自己的座位,和邻座的盛柯,又说:“荣幸至极啊,柯导。”
盛柯就像听不出这是句嘲讽,朝后看邹延道:“你感谢他吧。”
邹延坦然一笑:“何足挂齿。”
谢漪白跟方晔握过手,欣喜还残留在指尖,又被告知一个重磅喜讯,并且是方晔亲口说的:“明年我们又要合作了,请多指教啊,漪白老师。”
“啊?”他费解地睁大了眼。
邹延不情不愿地说:“《照破青山》的李应卓定了你男神,开心吧?”
谢漪白大喜过望,悄声问:“真的吗?”
方晔给他做配,这等幸事还有第二次!?
“真的。”方晔也没瞒着他,坦率地说,“其实我想演江飞白,奈何被捷足先登了。”然后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邹延。
谢漪白不敢露出喜色了,横竖他都是受益方,再嘚瑟就讨打了,追星追到他这份上,屡次让偶像做绿叶陪衬自己,无敌了。
他收敛着情绪坐回去,要是开心过头了也容易乐极生悲,还有两个不消停的在旁边虎视眈眈呢。
他维持着面庞上的冷淡,心中的喜悦却分毫不减。
一想到新电影是和方晔一起拍,谢漪白巴不得明天就开机。
他对谁的滤镜一旦戴上就很难摘除;他的崇拜源自于他喜爱这份憧憬、向望的情感,有方晔这个可视化的榜样,就好比前路的茫茫迷雾中出现了一座路标,高大醒目、顶天立地,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
这就是偶像的力量,使得人心有所依存和寄托,不再仿徨。
谢漪白盯着方晔的后脑勺,还有丁点失落;他时不时就会不经意地说出心里话,声如蚊蚋道:“我也想男神坐我旁边……”
邹延:“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他把真话咽了回去。
很快他旁边的座位来人了,是安霏和一位女导演。
还好是熟人啊,谢漪白略感庆幸,他是最怕和生人尬聊的。
领导们的入场通常放在最后,排场也最大,前几排都得起身问候,以表敬重与尊崇。
谢漪白不是初次见到邹延的父亲,但离得这么近是头一回,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充当透明人,毕竟在座各位谁不比他咖位大资历深?他一个根基尚浅的网剧咖何德何能受到注目?
当爹的对儿子的私生活约莫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知道得多,恐怕更不想给他眼神吧。
可是他有些低估这位父亲对后辈们的关心和宽容,邹若清特地看了他几眼,笑道:“你是小白吧?最近总听人提起你,后生可畏啊。”
哈哈,啥意思?
谢漪白没琢磨明白,已经跟随众人重新坐下了。
“你爸爸什么意思啊?”他问邹延。
“没什么意思,跟你客气客气。”邹延安抚他道,“我爸年轻时挺激进先锋的一个人,上了年纪也没变成那种封建老古董,我家不要求我传宗接代,家长也没闲到管我的私事,你别怕。”
得知不是出于恶意,谢漪白悬着的心收回肚子里。
他不大可能跟邹延回家吃饭的,尤其是盛柯也在那个家里,多怪诞荒谬啊。
他把注意力投放到舞台上,冗长的开场仪式里还包含了舞蹈节目表演,不怎么好看,主持人倒是口条一流、稿子也念得快,把节奏迅速拉进到悬念迭起的颁奖环节,然而这些奖项也不是一口气颁完,中间还串联着歌手独唱、青年演员合唱等节目。
今晚的颁奖典礼与闭幕式是台网同步直播,谢漪白看得犯困,却不敢表露出丝毫的疲态,更不敢东张西望,就怕导播的镜头切到他。
邹延看他心不在焉,问他明年想不想上台唱歌,说他比台上那些人唱得好听多了。
“唱歌我不去……”谢漪白果断地说,“我更想上台领奖。”
“那明年我争取进评委会,帮你拉拉票?”
“不要你暗箱操作,我要名正言顺的。”
邹延又问他:“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名正言顺?”
谢漪白没有回应,那分秒时间里,舞台上的歌声正唱道:
“他们说时间是风,握不住却推着你走,
他们说指间露水,等不到下一个年岁,
看台下的灯火,一盏盏后退。
你数过草木几回枯荣?”
音符争先恐后地淌进他的耳朵,挤走了酝酿中的思绪和语言。
他忘却了身处之地,出神地回顾着这弹指一挥间的两年。
假如那一天,他没有理会邢展云发给他的短信,今天也就没机会坐在这里了。
这世间缘分,难说得很啊。
歌曲演唱结束,四周掌声响成一片,谢漪白也附和着氛围鼓起掌,他延迟答复邹延道:“我并不后悔,也谢谢你,延哥。”
他这句话意味不明,邹延没有追问,他也没有再多说下一句。
这天晚上的获奖名单传到互联网上,引发了极大争议,影迷粉丝们为影帝和最佳故事片得主吵了三天三夜,一同被推至风口浪尖的还有谢漪白走红毯相关的话题,这背后必然是少不了团队的营销策略和资本的推波助澜。
安霏的都市爱情片上映在即,喜闻乐见他这男配角的热度飙升;他主演的新电影档期规划在明年春天,也需要噱头预热;还有他刚接的新剧本,项目尚在筹备中,此时让片方看到他自带的声量,利于前期拉投资和招商。
既然推他登顶是一件利好各方、彼此受益的事,那大家不如劲儿往一处使,合作共赢。
值得玩味的是,很多不了解内情的圈内人士,看他大张旗鼓地炒作与导演、制片人的暧昧关系,一度分不清他们三个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真有过不可告人的畸恋秘闻?还是为了电影放下身段的捆绑营销,又或者一开始是剧本,后来假戏真做?
彼时谢漪白躺在床上,邹延教他抽烟,他说了很多遍他会抽,只是不喜欢,但邹延非要他试一口,他尝出里面有奶油爆珠,入喉甜丝丝的味儿,像吞了一枚烟雾做的奶糖。
接着盛柯凑上来,嘴对嘴地喂了他一颗凉悠悠的薄荷糖,问他哪个更甜。
他说两种都不健康,他都不喜欢。
然后他们就教他做了一些他会喜欢的事。
12月31日跨年夜,《世界上总有人会爱你》上映,首日票房破两亿,与电影同期爆火还有由他演唱的同名主题曲。
这是完全出乎谢漪白意料的,因为客观地讲那就是一首平淡小情歌。
或许是简单的歌词和轻盈的旋律,戳中了当代年轻人不堪重负的心,这首歌一夜间占据了几大音乐平台的歌单榜首,并成为短视频剪辑的常用配乐。
尽管不是多么高大上的成就,却让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他除却演员的职业,还是一位科班出身的专业歌手。
谢漪白把他的工作看作捕鱼,向时间长河里抛出一张渔网,等待适当的时机收回来,它有可能一无所获,也有可能满载而归。
这个过程中充满了变化、风险和机遇,它要你抉择、要你冒险,要你永无止境地守望。
但他的确在按捺与蛰伏中做成了一些事情。
这一年的春节在阳历一月的末尾,除夕夜大雪纷飞,万家灯火通明。
谢漪白回到老家陪伴父母,过了一个年味十足的节日。
和父母聚少离多应当不算是一件很坏的事,今年爸爸妈妈都对他更加温柔和顺,心疼他有背不完的台词,接不完的工作,还得匀出时间应付他那粘人的导演男朋友。
其实真相是,每次他接到邹延或盛柯打来的视频和语音,都会躲进没人的房间里接听。
他们俩一个上午联系他,一个下午联系他,晚上还要交替着找他说话;这在他父母看来,就是他谈的对象有分离焦虑症,成天离不开他一步。
不过谢漪白清楚实际情况绝非如此,他们今年没有一起过年,恰恰是因为那两人都太热爱工作了,邹延好歹还回了家,盛柯连除夕当晚都泡在工作室加班。
一部电影,竟需要导演这般殚精竭虑地坚守,倾其所有地制作,才得以诞生吗?
他不理解,所以他问了。
盛柯说:“倒也不是每部都这么艰难,只是这是为你而拍的第一部电影,苦心孤诣在所难免。不然你觉得我做得不好,以后就不肯当我的男主角了。”
谢漪白心里酸酸胀胀,嘴上却严防死守道:“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心疼你,这都是你应该做的,你要是猝死了,我也是不会愧疚的。”
“那我还挺幸福的,”盛柯没想过要让他愧疚,坦言道,“如果人可以自由地选择死亡方式,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结局,为我所爱而死。”
“呸呸呸!大过年的你说什么鬼话!晦气死了!”谢漪白把人骂了一顿,挂断视频以示惩戒。
他严肃地思考着,下次得看看盛柯平常都吃哪些药了,这人真病得不轻。
之后和邹延的视频通话就要温馨适宜得多,邹延在父母家中,檀木书桌上亮着台灯,雕花窗棂上贴着大红色的剪纸窗花,他刚陪父亲练完字,搁下毛笔,对着新写的对联吹干墨迹。
“延哥许了什么新年愿望?”谢漪白对字画古玩全都一窍不通,即便邹延给他展示墨宝,他也只会无脑夸。
邹延没有立刻透露给他,反问:“假如告诉你,你会帮我实现吗?”
谢漪白:“你说说看嘛!”
他看见视频里的邹延提起笔,换了一张新纸,书下一行字,却迟迟不肯告诉他,纸上写了什么。
零点一过,新春到来,谢漪白的手机里充斥着浩如烟海的贺岁问安消息,他跳过众多的红色气泡,点开邹延给他发来的图片。
洒金红纸上,笔墨书写着几个骨力峻拔的黑字:愿得一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