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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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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延的行动力是快刀斩乱麻,当天就把他带离片场,送他回住处收拾行李。
谢漪白将话在齿间磨了又磨,坐上车的那一刻才吐露道:“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不走还留着做什么?这群缺乏职业素养三流货色,犯得着跟他们浪费时间?”邹延握住他的手,安他的心道:“你都不用管,交给我来就好。”
开拍后主演跑路,这顿官司他是吃定了,倘若协调不好,还会被买一堆通稿痛批,他相信邹延能为他妥帖善后,平息这场祸事,但他头皮和指尖还是麻麻的,仿佛在做梦。
“那不还是叫他们如愿了吗?我退出,这个男二号就能换他们想要的人来演了。”
“演什么?我不都说了吗,这剧拍不成了。”邹延拍着他的手背道,“我是言出必行的。”
谢漪白的脑子转不过弯了,问:“可是你……你不是管制片的吗?你怎么能插手审查和下证呢。”
他相信邹延手握着四通八达的人脉关系,但光靠人脉恐怕办不到这种事,敢放出这种话并“言出必行”的人,倚仗的是实权。
他这一问,邹延又笑了,转头望着他,抬手捏捏他的脸颊,“小白,你真是太可爱了。”
谢漪白拉住那只手,追问道:“延哥你不要笑我了,我真的不懂,你就告诉我吧。”
一部剧大制作古装剧,投资动辄三五个亿,这背后涉及的产业链从上至下,牵扯着无数人的饭碗和前途,还有真金白银的钞票,若非不可抗力,怎么能说不拍就不拍了呢?
他央求的腔调软又粘,听着令人心醉。
邹延用最简短的话语解答了他的困惑:“高希甯的丈夫你还记得吧?我那表姐夫,他最近高升了,丢了一堆脏活儿累活儿给我办,我帮了他大忙,他不得犒劳我?”
谢漪白回忆着,说:“有点印象……噢!那他升到什么位置了?管得挺多嘛!”
邹延起初是被他的纯真打动,见他的心性至今未变,依旧像当初那般单纯,点到即止地说:“他原先在文旅部,现在升迁去了……嗯,要不你上网搜一下吧,全是查得到的。”
“那我查查。”谢漪白掏出手机,让邹延在搜索框里输入名字。
搜索结果一目了然——行,这下是执掌他们这一行的生杀大权了。
这些处于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家族,仍在以联姻的形式将手中的权力编织成一张密不可分的网,共享资源与财势地位。
邹延不必细讲,他也明白过去那几个月对方都在忙什么了。
“可是……”谢漪白低声自语,“这样也要得罪不少人吧?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再也不演剧了,而且这部剧的男二号我还蛮喜欢的……”
他不是杀伐决断的人,或者说其实有点优柔寡断;又或者,因为他是从配角成长起来的演员,他明白这个行业不止有大明星和大导演,也有许多不起眼的小角色和幕后人员,无论工作性质,大家都坚守在岗位上发光发热,才带来了那么多百花齐放的作品。
怎么可以只为了他一个人,就砍掉一整部剧呢?
这个角色于他,只是可有可无的男二号,他不缺这点片酬,也不差也点名气,但还有很多人靠着这部剧吃饭,在这份事业里寄托着热爱和理想。
邹延一句话就斩断这一切,是不是太残酷了?
“我觉得不太好。”他抱住邹延的胳膊,求情道,“要不算了吧延哥,你别把事情做绝了,我不想被更多人恨上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要恨也该恨那几个不长眼的啊。”邹延被他紧贴着,轻言细语地哄着他,“还是说,你就想演这个男二号?”
“我想演!我真的想演!”谢漪白为表强烈意愿,举起手道,“这个角色我能演好的,你成全我一次吧。”
邹延看着他,好似窥知到了他的心意,“我们小白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以德报怨。”
他心虚地低下头,“我是软柿子嘛。”
软柿子是要被人捏的,邹延捏了捏他的大腿,说:“宝贝,你运气向来不错,但别真以为全天下都是好人。如果他们这么对待你,你还跟他们和和气气的,那他们不仅不会感恩你的大度,还会变本加厉地骑在你头上耀武扬威。”
“我知道啊。”谢漪白怕痒,被隔着衣料捏了下,全身都绷紧了,他抽缩着腿根,往邹延身边挤着,整个人都贴上去,做出完全离不开的依顺之态,“可是延哥你这么厉害,一定还有别的法子能整治他们替我出这口恶气……我们就不能求个两全其美的结果吗?”
他这张嘴甜起来,也是非常要命的。
邹延觉得他像只受刺激的幼小动物,见人就粘,戳弄一下还会粘得更紧;于是从他的腿,捏到他的手腕和小臂,最后掐着他的下巴,摇晃他的脑瓜子,“光会差遣我啊?有什么奖励没有?”
谢漪白的腮帮子被掐扁了,脸颊的肉努在嘴边,发音含混道:“你不就是喜欢这条裙子吗……我可以穿着和你……那个。”
邹延在这方面通达谙练,定力尚可,口头承诺和言语上的引诱,理论上是不能动摇他心神的,但是一想起直到去年,小白都还只是个小白,就算主动也透着生涩稚嫩,今年却转变巨大,连这种话也敢明目张胆地说出口了——令他心如油煎,又奇痒难耐,埋入肉里的那根刺,终于钻动扭拧起来。
“看来我不在这段日子里,盛柯把你调教得不错啊。”他松了手,换成嘴吻上去。
谢漪白推脱着,手臂挡开他,“不是现在!回去再说!”
然而邹延的劲儿很大,远不是推两下就能推开的。
谢漪白暗叫着:是不是疯啦?这还在车上呢!
幸而突兀响起的手机振动声解救了他。
邹延是工作狂,吻可以不接,电话不能不接。
谢漪白趁着对方坐回去,匆促地整理起衣袍和裙摆,他瞄着前排的驾驶座,后视镜里映出一双专注开车的眼睛。邹延这助理选得好,不该他关注的事,目光都不会斜一下。
邹延拿起手机却不接,只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拖延时间。
谢漪白好奇道:“这是谁?”
“还能是谁?你这部剧出品方的老总。”邹延等手机响了一会儿,即将挂断之前再接通。
谢漪白安静下来,听邹延如何与剧方沟通。
这剧说到底也只是一部古偶,制作再精良,也不是为了实现艺术抱负和美学意图,出品方做剧是为了赚钱,导演和编剧不过是打工的,话语权再大也大越不过上头的老板。
邹延在剧组放出的那番狠话,彻底把导演吓得六神无主,只能汇报给上级领导。
这圈子里多数的人和谢漪白一样,只知道邹延是子承父业,主要监制电影,擅长和各行各业打交道;但更多的,即便是刻意去打听,也未必能得到可靠线报。
这是个鱼龙混杂的浑水池子,如果分不清是龙是鱼,那最好都别去碰。
总有人不懂这个道理,一步踏错,便招致灭顶之灾。
只做产出的导演和编剧,和负责项目开发的出品方总策划,两者的信息来源渠道天差地别,也正是这种信息差,决定了高层与中低层的视野不同。
底下的人只关心剧组里那一亩三分地,上头出资的老板却不得不时刻关注着结构的变动与风向。
“多谢聂总的好意,但是我们已经快登机了。”邹延散漫不经地扯着谎,他注意到谢漪白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于是将手指头穿进他的指缝中,捏揉着他的手掌,继续装腔作势道,“那没空,得一周之后了。”
“您客气了,嗯,等我下飞机再联系吧。”
看邹延挂掉电话,谢漪白问:“他们在电话里说什么啦?”
“说好话呗,不就甩锅那套话术,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绝不是他们的授意,暗示我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怎么感觉好话歹话都给他们说去了?”
“是啊,所以先不理了,晾他们个三五天,等他们认清其中利害,自然会求着你回去的。”邹延问,“怎么样?这么处置能让你消气吗?”
“到时候看看他们道歉的诚意再说吧!”谢漪白又问,“那这三五天里,我们做什么呢?也不知道我们那部电影的后期制作,进展哪个阶段了……”
邹延无情地剥夺了他的幻想,嘲讽的笑意中带着几许阴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见他。送你两个字,没门儿。”
谢漪白哀嚎着蜷缩进真皮座椅里,“怎么这样,我就是很想见他,你凭什么不让我见……我想他,我超级想他。”
他宛如一个要不到糖就捣乱的小朋友,从前这招对邹延总是管用,但今天却失效了。
邹延冷淡地由着他撒娇撒痴,等他闹够了,情绪恢复稳定了,才说:“你是真不介意我吃醋啊,不要再妄想了,这几天不会让你见他的。”
“为什么呀……”他已经重新坐正,低落地垂着头,指尖勾画着邹延手背上的血管和筋络,“你就不能不吃醋吗?”
“我也很想问你一句,为什么?”邹延捧住他的手指道,“小白,为什么你对每个人都很善良,偏偏对我残忍?”
谢漪白脑袋里恍若有一根针,在寂灭无光的黑暗中咣当坠落,微小而清晰的响声,回荡在他整个世界里。
话题陡然来到他的思维盲区,他一时怔然,无法作答。
“我对你好,包容你谅解你,是你忽略我、无视我的理由吗?”邹延告诉他,“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比任何人都更爱你,没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就算你的时间、你的身体,必须切割成很多块分给不同的人,我也应该是得到最多的那个。”
他仍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听着邹延如此质问他,他的确感到很难过。
头变得沉沉的,呼吸也变得滞涩困难,他好像没有立场和邹延吵架,因为邹延说得并没有错,上哪里找去找一个比邹延更能包容他谅解他的人呢?
就算他的心另有所属,也不是他把矛头和伤害对准邹延的理由。
而且面对邹延,他好像可以卸下带刺的甲胄,做一颗软绵绵的柿子;如果邹延捏他两下就能出气,那也不是不行。
谢漪白弱声弱气道:“对不起延哥……是我不好,这几天我只跟你在一起,我不会想其他人了。”
邹延没有因他这份许诺而露出快意,反而更加困顿惶惑了,“小白,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究竟哪里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