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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交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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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数次期盼过,时间能停留在那些美好的片刻,可是电影会杀青,戏剧会谢幕,连假期也会像电视剧一样收尾完结。
告别草原的那一天,谢漪白还不算很难过,北国再遥远,也不过一张机票、一段车程,只要他想骑马了,随时能来看小於菟和雪莉。
但和盛柯一分开,哪怕他们身处同一座城市,也没那么容易见面了。
他们都要工作,工作真是太坏了。
九月底双胞胎该开学了,母亲叫盛柯早些送她们上飞机,不然这姐妹俩越玩儿越不肯回去。
这对双胞胎纵使叛逆,但本性只是初长成的小女孩,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感到好奇、跃跃欲试;谢漪白和她们相处了七天,刚习惯她们的口音和闹腾的个性,就要分别,有点舍不得,他听说洋人高中毕业都有舞会,于是送了姐妹俩一人一条小裙子。
姐姐和妹妹都很喜欢,临别前和他拥抱、贴面礼,用不纯熟的中文把他从头到脚夸了一遍,邀请他下个冬天去阿尔卑斯山滑雪,她们的单板玩得很好,可以教他。
“真的啊?”谢漪白当真了,他不是想让两个小女孩教他单板,他只是想起还没有带妈妈去过冬季的阿尔卑斯山呢。
“别听她们说大话了,”盛柯怕他是真想学,道,“你喜欢滑雪我可以教你。”
对着一母所生的亲妹妹,盛柯的话也不多,他们送两姐妹进了安检口,再回到停车场。
车上,盛柯给母亲打了电话,交代妹妹们的航班信息。
谢漪白只见过盛柯给这个传说中的亲妈打电话,连视频通话都没有过,显然不是一对亲近的母子。
不过世界上又有几对母子,能像他和妈妈那样交心呢。
他在双胞胎的ig上看过两姐妹和母亲的合影,从照片看,只是一个融入了欧洲社会的中产阶级女人,想象不到居然能那么冷血地对待亲生儿子。
当然了,薄情不分男女,父母也不是天然爱小孩的。
他的爸爸妈妈虽然是普通人,没有过人的本事和资源,但还是尽可能让他健康快乐地长大了。
——这已经很幸运了!他不该再怨天尤人,给自己徒增烦恼。
这样想一想,工作也没那么坏,把他那些拍不完的广告、读不完的剧本、录不完的物料,全部换算成酬劳佣金,再添加为银行账户的余额——很好,又有干劲了。
盛柯即将面临的工作不比他轻松,影片拍摄结束,便进入后期制作阶段;身为掌控欲极强的导演,接下来的一个月都要驻守在剪辑室里,一帧一帧地浏览素材,和剪辑师一起推敲叙事逻辑,构建电影的视觉风格。
当有了一个较为完整的粗剪版本,迎接导演的是更为忙碌的两头兼顾,一边要指导特效团队处理镜头和画面,另一边要带着源文件去找作曲家与音乐指导开会。
每场戏都要经过会议中的反复讨论,配乐必须精确到从哪一秒开始,到哪一秒结束。
等特效镜头预览和音乐创作初步完成,导演先试看试听,并进行反馈,然后又是开会,把预览效果、音乐小样返回给特效师和作曲家修改,两头都大致确认好,又来到影片的下一轮剪辑环节。
一部片子如此来回地在录音棚与剪辑室里辗转、修剪、替换,而剪辑版本每变更一次,就意味着配乐和特效要返工一次。
配合精剪版本做出的音频素材,会交还给声音后期团队进行混音,而最后的最后,才是用于交付成片的“最终渲染”。
这其中的每一个步骤都离不开导演的亲自把关,所以一部电影从拍摄完成到“导演剪辑版”,往往需要经历数月之久。
谢漪白听着这些流程就头大了,将心比心,他再粘人也不会去妨碍别人工作的,于是他只对盛柯说:“之后忙起来,你要记得好好吃饭和睡觉啊,有空的话……我再去找你玩儿。”
“等片子剪好了,邀请你第一个看。”盛柯开车送他回家,提及工作显得兴味盎然道,“顺利的话,四个月就做完了,争取明年春天上映吧。”
谢漪白听着,心凉了一大截,“我们不会要明年春天才能再见了吧……”
“你舍不得我吗?”
是很舍不得。
但谢漪白心想,他再也不吃口头上的亏了,道:“那么久见不到……我怕是会把你忘了。”
“不要忘记我。”盛柯握方向盘的手分出一只,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我会死不瞑目的。”
谢漪白触电似的抽开手臂,把那条胳膊推回去,“仔细开车吧你!我还年轻,不想死在高速公路上!”
他的预感正确无误,这一分开,之后的两个月他们都没再见上面。
也不是说一点空闲时间都匀不出来,而是他有空的时候,对方走不开,对方有空的时候,他在外地。
别说见面了,发消息也不能即时回。
他发过去的内容,盛柯总在半夜三更回复他,他第二天早上看见,对面又已经睡了。
每回都这样,次数一多,心情也就淡了。
而且他这份工作一忙起来,精神不错乱就很好了;他也不是高精力人群,连日跑通告赶行程,到了酒店就只想睡觉,对于谈情说爱实在分身乏术。
这两个月里,他最害怕的就是失眠,因为一旦睡不着,就会疯狂地想为什么没人来陪他哄他,想多了还生闷气;但真让他去找那些有空的对象排解寂寞,他也做不到。
一是嫌麻烦,若是漏了马脚被揭穿,又要被迫卷进凌乱的纠葛之中;二是其他人好像都差点意思,要么笨笨的,要么太精明了。
所以他在不能相见的日子里,并没有把盛柯忘掉,反而一点点累积着再次见面的期望值,何况下次见到对方的时候,他就能观看由自己主演的电影了!
网剧由于集数太多,就算邀请演员内部试看,也不会放映全集,至多是精彩片段剪辑和2小时左右的浓缩版,只涵盖故事主线、重要情节转折点和他个人的高光段落。
导致许多剧集播出后,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挨骂,等发现是导演和剪辑的问题时,木已成舟、百口莫辩。
虽然电影最终上映的版本也不由他一个演员说了算,但有机会在作品完成前观看全片,总归能对自己的表现有个整体全面的判断。
盛柯这个人怎么样,因采访对象不同可能会各执一词,但其作为导演的才华世间少有,这点毋庸置疑。
抛开情情爱爱,谢漪白也万分期待着对方镜头下的自己。
他在时尚圈和商务活动中奔忙劳顿了两个月,中途受品牌方邀约,去米兰参加了一趟时装周,这种资源是何荔梅的最爱,她是一定要跟着去的。
那几天工作之余,谢漪白带着妈妈飞巴黎,逛遍了各大牌子的工坊总店,把秀款限量款一扫而空,还买了成套的高级珠宝。
但这些大牌究竟何年何月,才会主动邀请他妈妈成为高定客户,他真的不知道。
他代言的是意大利品牌,在法国使不上劲儿。
好在妈妈有了新裙子和新鞋穿,还有漂亮首饰随便戴,比当上了迪士尼公主还开心,也不去惦记那些浮华的上流社会规则了。
眼见着立冬,谢漪白又进组了。
就是邹延给他内定了男二号的那部,宋制风物造型的古装剧,暂定名《锦绣岁时记》;他扮演女主角的青梅竹马,一个天潢贵胄人家的小公子,外表风流倜傥,实则温柔腹黑,很典型的一款深情男配。
男配嘛,后期总是要因为对女主爱而不得,黑化变成大反派的。
这部剧的总编剧很有名,改编剧本从不失手,原著大IP+大厂班底,按照正剧品质来打造,选角也十成用心,这规格放在剧圈,已然是绝世好饼。
今年初剧集还在筹备期,他免试拿下男二号一角,还把妆造团队请去试妆一事,圈内早传开了,谁都晓得他背后是什么人。
不过有关他、邹延、盛柯三个人的关系,倒是众说纷纭。
他们身边的知情人都守口如瓶,离得远的、只听了只言片语的,不免发挥想象力,七嘴八舌地编造起来;大家普遍认为是他这个古偶咖先勾引的电影制片人,继而踩着制片人上位,利用不为人知的手段,钓到了不问世事的天才导演。
由于他本人从未澄清和否认过这些事,所以此类传言基本为被判定为事实了。
面对公众,他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花瓶顶流;面对圈内人,他是心机高明、段位一等一的男狐狸精。
总而言之,他是靠男人上位的资源咖没错。
既然是资源咖,就代表他破坏了竞争的公平性,加剧了业内风气的恶化。
所以来到这个新剧组,他的待遇并没有很好——如此顶级制作的大剧,能进来分一杯羹的人,谁没有后台?
他是顶流,男女主角也不是无名小辈,拼资历拼人脉,歧视链一环扣一环,他刚站上来根基不稳,高升途径又为人不齿,少不了被人蛐蛐。
在这个圈子里,的确没人愿意得罪邹延,但总有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譬如那位话语权很大的金牌编剧就看他不太顺眼,他对剧情提出的疑议和意见,都被原封不动地打回来。
这天他又跟导演反映,男二的某段对白稍微有点拗口,结果导演和跟组编剧都没有理睬他,只顾着替男主角调整念台词的情绪。
谢漪白有点郁闷了,他知道娱乐圈是这样一缸浑水,他在还没走红的新人时期,每每进新剧,都会被人明里暗里地挤兑和欺负。
他很熟悉这一套,也自有应对手法。
但或许是他在那两个人为他搭建起的舒适区里安逸了太久,如今回到风雨如晦的外界,居然感到一丝不适应。
哎。
——不!不要唉声叹气!振作起来!
谢漪白给自己加油打气,他可是志存高远,立誓要向方晔看齐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大不了跟他们来硬的,真当他这顶流是混吃等死等着天上掉下来的?
他捧着剧本,筹划着下午的那几场戏要怎么办,副导演突然跑来找到他,说有他的朋友来探班。
谢漪白没有接到任何的今天有客人要来探班的消息,那多半不是工作安排了,只能是私人交情。
跟他私交甚密,还能动不动就跑来剧组探班,并且使唤副导演跑腿的人——除了邹延,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默默数了数,他和邹延快一个季度没见过了,真久啊。
他从不去打探邹延的消息,但他有阿楚这个小机灵鬼儿。
阿楚的前途和野心都系于他一人之身,自当对他知无不言;她说她前阵子和邹延的助理安德聊过,邹延这几个月是真的在忙正事,绝对不是风流快活去了。
阿楚跟他说这话,并不是担心他拈酸吃醋,而是希望他在下次见到邹延之时,不要耍脾气摆脸色,那毕竟是提携追捧他的人,没有感情总有交情。
谢漪白是听劝的,况且他那时跟盛柯说,往后不会再给邹延好脸,只是俏皮话而已,他哪有那么硬的骨气,对他的大靠山颐指气使呢。
他今天还没收工,身上穿的戏服恰好是试妆当日选的那身,苏麻离青的袍子,束着金钩玉带,下身艳红的百迭裙随步而皱,波荡着绸缎丝光。
四个月不见,邹延的外表并无变化,对他的态度依旧温和,看见他的第一眼便笑了,就像他们昨天才见过。
谢漪白没有走得更近,他想不好该说点什么。
邹延等了良晌,没等到他张嘴,问:“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延哥……”他不知所措地走过去,“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