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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蛋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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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漪白最终没有真的跑去问邹延,原因是邹延有事飞走后就没再回来,只能通过线上会议联系到人。
再者他对谁都是三分钟热度,祁蓝的瓜再好吃,浅尝一口作为枯燥剧组生活的调剂,也就足够了。真让他热络急切地四处打听祁蓝那桩婚事的来龙去脉,给别人知道了,还以为他多关注祁蓝似的。
老话讲,认真你就输了。
对待龌龊小人这句话是适用的,何必在乎那种烂人是死是活、是好是坏?
想到祁蓝最后一次跟他讲话的样子,他就反胃想吐,滚滚滚,滚出他的世界,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才好。
他的当务之急是专注自身,把戏演好,潜心学习,每天进步一点点,才不枉他耗费那么多的心力和时间,与那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饿鬼周旋。
人一旦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一份事业中,就会忘记时间的流速。
他在夏天仅剩的一个月里,做了两场美丽得纯粹、丑陋到极致的梦;中途几经崩溃,也曾彻夜难眠。
他决心转型前,每个人都告诉他拍文艺片很苦,他天真地认为是体力上的坚固,实则不然,是心苦,终日都在为设计和演绎角色的爱恨得失,煎熬、绞痛。
在感受与表达的漫长过程中,他逐渐理解了导演所说的,小屏幕与大银幕的区别。
电影院的幕布比手机和电脑屏幕大上百倍千倍不止,在这样高清的巨幅画面中,演员脸上哪怕是最微末、渺小的情绪波动,也会被无限放大。
电视剧和电影,还有话剧,对演员来说是三种全然不同的表演体系。
剧集靠节奏赢得观众的注意力,演员的情绪调动要大开大合、收放自如,何时笑、何时哭,泪珠滚落的时间要与剧情衔接得分秒不差。而电影讲究深入浅出,情绪不单单借助表情与台词来呈现,也融于演员的肢体语言;它需要表演者沉下去,让观众透过表象,体验那一息一瞬的静水流深。
谢漪白适应了全新表演形式后,终于慢慢跟上了导演的思维,不再为盛柯的频繁纠错和指导而内耗。演得不对,那就调整修正,只要他肯付出,总能得到一个令众人都满意的结果。
这是有史以来最难熬的夏末,比高温炎暑更酷烈的是他那颗犹如岩浆一样翻滚沸腾的心。
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在失眠和厌食的交替摧折中,他赶在盛夏的尾巴拍完了最后一场戏,在八月底迎来了他的杀青日。
《脱胎换骨》这部电影,新晋顶流一番,中流砥柱电影花做配,导演是知名天才,制片人是业内大腕;但剧组班底却出乎意料地精简,每个岗位都不可或缺、每个到场人员都不冗余;不像大制作剧集那样,浩浩荡荡一大班人马,有的只是一群热情洋溢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好处是生机勃勃、志气高涨,经过两个多月的相处,谢漪白能正确叫出他们中大多数人的名字。
杀青这天,他拜托阿楚准备了饮料和甜品,还有一大堆写有名字的礼物,答谢大家多日以来的共同努力。
大伙平日里都在为了梦想节衣缩食、吃苦受累,小成本电影拍得多,流量明星见得少。
难得遇到他这般大方的男主角,拆完礼物都争先恐后地跟他合影。
谢漪白把该送的礼送出去,该拍的照全部拍完,才发现导演站在一旁看他好久了。
“你干吗?”他下意识地问。
都认识一年多了,他还是不习惯盛柯动不动就用一种剥皮拆骨的目光凝视他;并不凶恶,反而冷静过头,像柳叶刀、针尖等锋利金属器物。
“你没必要这样奖励他们的。”盛柯指的是他慷慨解囊,犒赏全剧组人员。
“你管得着吗?”谢漪白骄傲地扬起下巴,“我是顶流!我有钱,我乐意!”
他今年流量大幅跃升,握有爆剧实绩在手,加之祁蓝那一系列诡异操作,让他白捡了漏,谈下好几个新代言合同;收入较之去年有翻倍的趋势,那可是相当大一笔财富。
心情好当一当散财童子,压根不值一提。
盛柯当然管不着他怎么花钱,也不和他多辩,只紧紧地抱住他,像是临别前难舍的依恋。
谢漪白等着对方问“那你怎么奖励我?”,然而盛柯一张嘴,说的是:“怎么办,之后就不能每天见到你了。”
他不认为这算是困境,道:“等你忙完,我们就又能见了呀,不是还要一块儿带你妹妹去旅游吗?”
耳边那个声音失落道:“等不及了,不想你走,也想跟着你走。”
他们俩腻歪着,粘乎话还没说上几句,便被人打断了。
阿楚端着一个八寸的奶油蛋糕走进来,面上堆满笑容:“小白老师,杀青快乐!这是你定制的蛋糕!”
谢漪白疑惑道:“我没订过蛋糕啊。”
阿楚不解释,把蛋糕放桌上,刀叉餐具摆好,让他们慢用,然后知情识趣地退出去了。
谢漪白不明不白地看了眼桌上的蛋糕,不会是邢展云送的吧?当着盛柯的面,他总不能表现得激动喜悦,事实上他没有很想吃,说:“这哪儿买的便宜货,丑死了。”
盛柯笑了一声,“不好意思了,是我做的。”
啊……真尴尬。
谢漪白立即变脸道:“那我们快切开尝一尝吧!”
他其实真没期待过对方能做到这一步,要说盛柯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干,打磨厨艺,给他做个蛋糕吃吃,也说得过去。
可是都忙成这样了,每天拍片开会、统筹剧组的大小事务,还匀出时间找教程学习,熬夜给他做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冰淇淋奶油蛋糕……感觉怪傻的,不像聪明人干的事。
他获得一块切得完美规整的蛋糕,挖下一勺放进嘴里,蛋糕胚香甜松软,奶油丝滑醇厚;明明很甜,他的心里却苦苦的。没有必要嘛,这才叫没有必要啊。
盛柯看他麻木地吞咽着,无半分笑意,问:“真这么难吃?”
“好吃是好吃……但做起来太麻烦了,你以后别做了,直接买就行。”他压抑着心头翻涌的苦涩,一时间五味杂陈。
“好,那下次我看哪家蛋糕店的口味比较合你的心意。”盛柯瞧他吃得慢,疑心他没说真话,于是伸出手指从他碟子里的蛋糕上剜走一块奶油,尝了尝味儿。
“还行啊,我没吃出来和外面卖的有什么差别,你觉得哪部分口感不够好?”
“我跟你说不清楚。”谢漪白很快把切下的一角蛋糕吃光了,他的胸口胀胀的,不像吃撑了,更像是整颗心脏在肿胀膨大,大到了胸腔塞不下的地步。
好难受,他放下餐具,紧蹙着眉头。
盛柯给他递来一瓶纯净水,让他喝口水顺一顺,关心道:“是不是过敏了?我放的馅儿里有覆盆子和开心果,要去医院吗?”
“我没事……”他喝水压惊,只想从这排异反应般的古怪感受中逃离,问,“最近一个月都没见到延哥,今天我杀青他也不来祝贺我,他在忙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他了吗?”
“也不是很想。”一谈论起旁人,那股不适感就消失不见了,他把没喝完的瓶装水拧上盖,放到蛋糕旁,“我只是在想,延哥会不会厌倦了?他应该是很不喜欢看我勾三搭四的,但他又拿我没办法,可能他也腻了吧。”
盛柯假设道:“那要是邹延的心思不在你身上了,你会难过吗?”
谢漪白摇摇头,“不难过啊,有什么好难过的?那种为我花过很多钱和心血、陪我一路成长的真爱粉,尚且有脱粉回踩的例子,要是每个人的离开,我都要去伤心,那我岂不是一年到头都在以泪洗面?”
“一点怨气也没有?”
“怨气还是有的,他要是哪天又来找我,我才不会给他好脸。”
“可是。”盛柯寻索着他的视线,和他对望道,“我每天为你当牛做马、寸步不离,你好像也没有给我好脸。”
那眼神称得上单纯,这么一个诡计多端的精神病,凭什么“单纯”呢?
谢漪白品味到那股钝涩的苦味再次重现了,却夹杂着几许花果的甘美,若有似无的清甜从心间漫游至鼻尖,他仿佛已经来到了金灿灿的秋天。
他避而不谈,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牙齿皓洁的笑脸,说:“诶,我发现我存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演戏不是体验派,就我看很多人都说,他们演完一个角色,好几个月都走不出来,但我从来没有过,我每次一杀青就出戏了。我原以为这次会不同,毕竟这是我揣摩得最多、演得最艰辛的一个角色,但我今天听你喊卡的那一下,我浑身一轻,立马就解放了,他并没有在我身上停留得更久。”
他的导演予以肯定道:“这就说明,你真的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有天赋的演员。”
谢漪白克制着内心的欣喜若狂,问:“为什么?”
“别人我是不知道,但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体验派,是很落后、很蠢笨的一种表演方式。表演,就是要你演;演技,就是要你炫技。体验角色,甚至成为角色本身,然后真情流露,这也算演技吗?这只是代入感太强吧。”盛柯淡淡地嘲讽道,“难道必须体验过身患绝症的无望,才能饰演绝症患者?表演也是一门创作,比起无限接近于真实的体验,它更考验你的想象力和理解能力。
“为什么让你写几万字的人物小传,不是为了让你代入这个角色的处境,与他感同身受;而是希望你能还原出你眼中的他,只要你能全方位地看见他、相信他,那你就能扮演他。就像我创造这个故事、这些角色,不是因为我体验过他们的人生,只是因为,我看见了。”
谢漪白豁然开朗,心中一片敞亮。
此刻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震颤,心房泛起涟漪般的悸动,他的确相信,无论他有多少的恐慌或气馁,有多么地担心受怕和不自信,只要盛柯在他身旁,就会像一面光可鉴人的明镜,将他照得熠熠生辉。
——我并不糟糕,我的事业和生活,绝不会轻而易举地完蛋。
一刹那间,他所有的自我怀疑和焦虑不安,都与对方眼底那个耀眼的自己,相抵消溃散了。
他笑得明朗而笃定,又说:“那我还要问你一个狂妄的问题。”
盛柯:“你问。”
“我是你合作过的最优秀的演员吗?”谢漪白问出口之时,脑内早已有了答案——不管对方如何回答,这都是他此生遇见过的,最好最好的导演。
盛柯看着他,似乎想要用双眼替代镜头,将他的笑容永久地记录保存下来,“从这一刻起,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