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规则 ...
-
酒吧的灯光将明未暗,迷离而朦胧,天花板是一片流动的深海,四壁在幽蓝、暗紫与绯红间变幻。
谢漪白顶着一头碎雪般的浅银色中发,耳垂上盘踞着晶亮的瘦蛇,他的手掌伸进那柔软的金发里,拇指摩挲着少女消瘦白皙的脸颊,下巴凑近她。
剧照师用相机记录了这一瞬间,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他眼尾流露的柔光,和灯光渲染出的微醺与暧昧。
他咬着棒棒糖,全神贯注地将糖果喂给对方,少女的嘴唇丰满莹润,犹如甜甜的花瓣;他不知不觉中神思游离,想起了前天晚上亲邢展云的场景。监视器后的导演喊了卡,冷漠的声音从对讲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走神了,重来。”
谢漪白脱离戏中人的状态,仿佛回到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点名的时刻,态度良好地认错道:“抱歉,我的问题。”
盛柯私下里还会拣点好听的说,到了片场是活脱脱的青面獠牙阎罗王,一点情面也不给他留,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教训他:“我不管你刚才脑子里想到了谁,把他摘出去,这么简单的戏都不能一条过,你在挑战我的耐性吗?别再犯低级错误,小心我骂人。”
啊啊啊,好想冲出去跟他吵架。谢漪白忍了又忍,调整心情——上班就是忍气吞声,在哪儿上班都一样,不能冲动不能冲动!
不过这也太恐怖了,盛柯是有读心术吗?怎么看出他想到的是某个人?
等他准备好,全体就位重来了一遍,这次他没掉链子,相安无事地过了,换机位拍下一条。
兴许是盛柯太凶的缘故,激起了谢漪白的逆反心理,一到休息时间,他就躲去角落的椅子上,拿着手机瞧瞧昨天到今天,邢展云都给他发了什么。
邹延那几条语音是比较有冲击力的,邢展云消停了十多个小时,没再给他分享日常;过了一晚上大约是调理好了,今晨又给他发早上好,并跟他描述出差途中的逸事,什么买到难喝的咖啡,吃到了超绝美味的海鲜烩饭。
邢展云这恋爱谈得比肩高中生,不,真正的高中生都比他成熟。
不过邢展云真找他聊些成熟的话题,他也是不会回的。
谢漪白往下翻着,一边感慨这人的话可真不少,表达欲充沛就该去当网红;一边又犯起老毛病——心软。
还是回一条吧。
谢漪白发了个卖萌的表情包过去。
邢展云:!!!!
邢展云:/可怜/可怜,宝宝你终于理我了/大哭
:这两天太忙啦
邢展云:忙着陪老公吗
谢漪白一哽,在默认表情里选择了擦汗黄豆。
邢展云:/委屈/委屈,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也想做你老公
:/尴尬/尴尬
邢展云:求求你好不好/大哭,我给你跪下了,老婆
:别乱叫
邢展云:老婆我爱你/亲亲/亲亲
谢漪白赶紧把手机放一边了,什么人啊这是,幼稚!
这一天的戏拍到晚上八点,一收工,谢漪白就收到邹延给他发来的饭店定位,叫他不用卸妆直接过去,有老板要追加投资,指名要见他这个男主角——故事中的男主角,扮上的,妆发齐全的。
哪儿又冒出来一个钱多得花不完的老板?还提这等离谱作怪的要求。
谢漪白立马让化妆师不用忙了,下班吧,他自己会卸;动手打字问邹延:谁啊?
邹延:你见过几次的贺总,年轻帅气多金的那个
谢漪白还对上次在酒店见面时,盛柯那番轻薄言语耿耿于怀,迁怒道:帅又不能当饭吃,他会付我出场费吗?
邹延:他不付我付,快来吧宝贝
:就我来呀?导演不用来吗
邹延:他不来
邹延:人家上次低声下气地邀请他去拍广告,他一点面子不给,谁还乐意跟他吃饭?
:哦
谢漪白拍这部电影的片酬不是按照他的市价来的,合同里写的是分成,他能拿多少要看上映后的票房;其实他没打算靠这部片子赚钱,图钱的话那还是拍古偶来钱最快,不仅轻松,导演还都把他当祖宗供着。
真是为了赚钱,谁来这儿受鸟气啊?
拍戏要捱导演骂,下班要去应酬金主——喜欢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但自己选的路,咬着牙也要走到底。
不就是带妆吃顿饭吗,多喝几杯把那个贺总灌醉得了。
早晚他可以向盛柯看齐,讨厌谁就当面甩脸子,再也不用在酒桌上讨好卖乖!
他怀着这种简单粗暴的想法,走进了饭店包间,服务员替他拉开一扇通往金色房间的门;偌大的圆桌旁只坐了相邻的两个人,邹延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总是做得滴水不漏,和贺清川畅聊着南方沿海地区的风土人情,从方言饮食聊到民俗文化。
他们这种场面上的人,谈吐和文化素养都像研学过,适当地附庸风雅,令人如沐春风,也是酒桌文化里谢漪白不那么反感的一部分。
他一进去,邹延就朝他招招手,让他坐自己旁边的位置,并给他介绍了贺清川的来意:“贺总听说你在这边拍戏,专程来看一看。”
上次见面,谢漪白是齐腰的银直发,这次变成烫染过的中发,活像神仙落入凡尘,被烟火熏陶,庸俗媚态化了;邹延和贺清川都是商务人士的打扮,这一对比,更显得他像模子哥了!
什么意思啊?叫他来当下酒菜?
所以他坐下后不见有多少悦色,冷眼看着桌上的菜,拆台道:“就三个人,还点这么多菜,你们真不嫌浪费啊。”
邹延笑道:“吃不完打包,坚决不浪费。”
“谁要吃剩菜?”谢漪白不下这台阶,先看邹延,再看贺清川,“你吃吗?还是你吃?不会是要给我吃吧?”
他这一来就耍性子,邹延也不知拿他如何是好,一味安抚道:“怎么了这是?谁给你气受了?”
如果人多,谢漪白顾及脸面不敢胡来,可眼下邹延不是外人,这个神神秘秘的贺总也指不定揣着什么坏主意,他铁了心不装乖,就这么闷声不说话,看谁撬得开他的嘴。
邹延的情商就像出生时被菩萨佛祖开过光,是天授,那种无所不至的体察和熨贴,很少有人顶得住。
看他耍定这脾气了,并不给他使眼色或暗示,只顺着他,说:“没关系,累了不想说话,咱们就不说了,想吃哪个菜,你指就是了,我帮你夹。”
话题一转移到吃上面,谢漪白心态平和多了,指指这个,再指指那个;邹延轮着夹菜,堆进他的碗碟里,然后将筷子还给他,说:“这些够了,你先尝尝哪个菜好吃。”
这桌丰盛昂贵的酒席,到了他的盘子里,如同超市的新品试吃,林林总总地一大碗,他没怎么挑剔,全吃光了;几样菜垒叠着味道有些混淆,所以他没品尝出哪一道更合胃口。
他吃得津津有味,邹延就接着陪客人聊天,聊娱乐圈的八卦,也聊他们正在拍的电影;聊产业、聊前景,也聊风险和回报率。
谢漪白在一旁设想着,倘若他是投资人,早拍板把钱掏给邹延了,这贺总有够油盐不进的。
但换个角度想,他这种耳根子软,容易被游说的人,就不适合做生意搞投资,别人编一顿天花乱坠的谎话诓他,就能把他的钱骗走;还好他有自知之明,没动过自立门户的心思,以他的头脑,实在很难完成从明星到资本的转型。
只有踏踏实实拍戏挣钱才是正道!
谢漪白放下筷子,喝了半杯果汁,拿餐巾擦了擦嘴,吃饱了就快乐多了。搞不好他方才脾气大是因为被饿的!
人只要吃饱喝足,幸福感就会大幅提升,他由此想到——为什么那么多艺人名利双收,却仍要冒险追求刺激,因为大家常年食素咽草饿肚子,每天一觉睡醒,都感觉这辈子活到头了!
他的容色稍霁,贺清川也终于开口和他说话了,“见过谢老师好几次,每回都是两手空空,这次略备了一份薄礼,还望惠存。”
说着将一只匣子递过桌面,送到他手中。
谢漪白在现实中不常遇到这样言辞含蓄的婉约之人,简直客套得让他陌生;贺清川的长相里分明带着少许异国血统,又听说一直被养在国外,怎么一张嘴是这画风?
这个世界上他弄不明白的事太多,多这一两桩他也不深究了。
他打开礼盒,里头装着一本巴掌大的书册,他翻开那只不起眼的小册子,里面带有三张活页,各封存着一枚老旧的邮票;票上的图案字样依稀还能辨认,五爪蟠龙纹,印着“大清邮政局”的字样,还有繁体字的“一分银、三分银、五分银”。
“这是……龙票?”邹延将信将疑地瞅着那卡册的内页,目光中闪过惊奇,不失玩味道,“贺总这见面礼送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谢漪白对文玩古董的知识储备为零,他不爱好这些,也并未拓宽过这一领域的眼界,邹延的关键词提示对他不起作用;这再惊人,对他来说也只是几枚没有实用价值的纪念品而已。
贺清川这种出身,断然不会送他破烂赝品,大概是具有一些收藏价值?
他看不出名堂,又不能当面回绝,于是对贺清川说:“谢谢贺总。”
贺清川只笑着对他点头致意。
邹延说:“小白,这三张,你留着能当传家宝了。”
这话让谢漪白立即察觉出不对劲,他正要拒收,但话未出口,贺清川有新的来电,起身向他们致歉,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正主一走,谢漪白马上追问道:“延哥你说的什么意思?这我能收吗?”
“收呗,这是他付你的出场费啊,凭什么不要?你堂堂顶流,还能免费陪他吃饭不成?”邹延借走他的礼物,对着光细细地相看,喟叹道,“好家伙,一整套龙票,我都亲眼没见过这么齐全的。这个小娘养的,真是个败家玩意儿。”
“你小声点!别被人家听到了!”谢漪白压低声量说,“这到底是什么,很稀有很值钱吗?”
“当然了。”邹延喜欢却并不贪恋,看完便合上册子,放回匣子里,告诫他,“这你可得保管好,一是这三张邮票越放越值钱,二是我对他的为人不了解,如果他日后来问你要,你要能拿得出来还给他,否则你麻烦就大了。”
谢漪白瞠目道:“是麻烦?那我不要了!”
“那你是存心要打他的脸了?学盛柯那样,往后不跟他碰面和来往?”邹延问。
“我本来就不认识他,谁见面礼送这种的……他目的不纯!”他说。
“纯不纯的,重要吗?”邹延望着他眼睛。
谢漪白在这一刻感觉到,邹延其实是很介意的;尽管他找不到证据,他在邹延的眼神中、话语里、情绪上找不到蛛丝马迹,可他确实发现了,邹延从来、一直、始终,都很介意。
然而他早已失去了回答重要与否的资格,他回避地说:“我最怕麻烦了,这贺总……我跟他都没见过几次,他干吗盯着我不放呢。”
邹延:“他很好奇吧,为什么所有人都乐意围着你转。”
“我也好奇这点呢……你们为什么都要来围着我转。”
“宝贝,”邹延温声软语地解答着他的疑惑,“只要你是一颗太阳,自然会吸引来月亮和小行星围着你转的,这就是宇宙运行的规则。”
谢漪白颜面无存了,他若是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份美誉,那也太厚颜无耻了。
他真是……服了这两个男的!整天只动动嘴,就能把他哄得云里雾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