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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行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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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漪白逡视着那些亮晶晶的耳饰,被刺穿的耳垂渐渐地隐隐作痛起来。
他今天是来试妆不假,但他主要想试的是,《脱胎换骨》的男主角邓杉前期的烧伤特效妆,那个才是造型的重头戏。他对外一直是以美貌为卖点,难得有机会尝试舒适区之外的造型,很是期待。
“我想先去化妆,那个要坐好几个小时呢。”他把首饰盒关上了,他从不缺漂亮的耳坠子戴,对这类事物兴致缺缺。
盛柯迟滞了片刻,神色冷肃地对他说:“我不想吓到你,但我工作的时候,脾气是说一不二的,如果演员反驳我,我会很不高兴,除非他说得有道理。”
“我说的没有道理吗?”谢漪白问,他不晓得对方这又是哪根筋不对劲了,强硬道,“我也先说好,你要是又变回原来的脾气,我可不配合你。”
“那没办法了。”盛柯说,“我只能勉强自己接受,你说的都有道理。”
谢漪白正想说“你又耍我?”,随即意会到这是在变着法儿讲好话给他听,就这点心思还七拐八绕的,他觉得很滑稽,想起了前几天没下得去手扇的那巴掌,便对人勾勾手指道:“你过来。”
盛柯以为他有话要说,依言离他近了点。
他抬手拍拍那张脸,像力道优柔的耳光,不重,却的确有声响。
“奥斯卡影帝都没你装!”
谢漪白说完,才看见蒋妮刚一条腿跨进来——她拿文件夹掩住脸,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无声无息地退出去了。
呃。
他连忙给盛柯搓搓脸,“对不起对不起,给你们员工看见了……”
这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盛柯是无所谓的,一来他在下属心目中本就不是好人形象,二来他真不在乎他人眼光。但谢漪白能张嘴向他道歉可不容易,于是他漫天要价道:“我以后是没法在他们面前立威了,你该怎么补偿我?”
无耻之徒!谢漪白立马收回泛滥的同情心,说:“延哥呢?我怎么没看见他,我去找找吧。”
一起立,他手机先响了,好巧不巧的,来电显示是邢展云。
盛柯冷不丁地刺他一句:“你行情真不赖。”
谢漪白本来不打算接的,但听对方这口气,他还就接定了。
“喂。”他走到窗边接通电话,回头一看,盛柯就坐在沙发上,眉心紧皱地把他瞧着。
邢展云打这通电话给他,是因为发微信他总不回,顾及到他工作忙,又不好那么没眼色地约他见面;电话里先和他寒暄了几句,恭喜他新剧热播、人气剧增什么的,然后才讲到重点,得知他新电影要开机了,问他投资规模如何,资金紧张与否,要不要帮他筹措些经费。
这问题谢漪白不敢贸然回答,导演都说了,拍电影是烧钱,金主多多益善。所以他暂且把电话挂了,先问问盛柯,再给邢展云回话。
听他们聊的是正事,盛柯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也不说缺或不缺,反问他:“你这朋友手头很阔吗?我记得他是二代?他愿意投,我们当然不拒绝,但是你得跟他说清楚,电影和电视剧不同,没有平台买断和兜底,如果亏了,那就是血本无归。尤其做我们这种电影,没有人是冲着赚钱来的;如果花的是家里的钱,还是让他先考虑回报率吧。”
404工作室只出品独立电影,独立电影的本意是不受投资方和市场左右,只为表达导演个人理念和美学风格的作品,轻商业性、重作者性;票房表现并不重要,创作艺术片的目的并非是经济收益,而是为了丰富电影的类型和主题,使这一载体的艺术价值,不完全被商业所蚕食。
虽然有邹延的把关,他们经手的每部片子都不至于亏损,多少能保本,运气好还能赚点,但这是依据预算来的——独立电影的预算大多不高,都是小格局低成本;加上有专项基金扶持,众筹渠道等,资金赎回压力本就不大。
如果纯靠投资人砸钱拍片,那实力再强的金主,兜里的钱也经不起亏,偶尔亏个一两部,那是为品位和爱好买单,每次都大亏特亏,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投资人选择一部独立电影,更多是看在情怀或人脉的份上,拨点小款,权当扔水里听个响儿,横竖数目不多,亏了不肉疼。
邹延手头最赚钱的项目,始终是楼上镜界影业出品的主流商业片;如果不是背靠这棵大树好乘凉,没有谁能头铁到经营一家独立电影工作室。
盛柯的言外之意,谢漪白听明白了,就是说,邢展云要是还能再拿出一个六千万,那敢情好——只要他敢投,盛柯就敢效仿克利姆特,用黄金作画。
但风险得邢展云自己扛,最好提前有个心理预期,可能会赔得精光。
《脱胎换骨》这个剧本,不论是修改前,还是定稿后,都不是大众审美取向的电影;所以投资越高,回本压力越大,对待它只能以小搏大,不能豪掷千金。
每年院线都会出现几例惨不忍睹的扑街血案——那些成本上亿、甚至是好几亿的电影,若是上映后票房遇冷,能直接把一家公司亏到倒闭,亏到导演直播卖惨、深夜破防发疯,主演被电影圈退货,灰溜溜地滚回去拍电视剧。
邢展云作为富二代的钱再好骗,也不是这么个骗法。谢漪白整理好言辞,给邢展云回了电话——谢谢你!但是不用啦,钱的事就让该操心的人操心去吧!
盛柯看他劝退了上赶着送钱的金主,冲他阴阳怪气道:“你倒是挺会替他打算的,那钱是他父母给的又不是他自己赚的,他花起来不心疼,你干吗不让他花呢?”
谢漪白走回沙发前,手指戳着对方的心窝子,恨不能捅出个洞来,“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究竟有多黑!”
盛柯拽住他的手,将他拉到怀里,“再抱抱吧,你上妆要那么久,我几个小时都不能抱你了。”
谢漪白像掉进了巨型食人花的嘴里,两手乱刨着求生,“你放开!小心再被人看见了!”
这时蒋妮又来了,她长了记性没有先迈腿,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文件夹挡在脸前,说:“导演,化妆老师等很久了。”
谢漪白终得以脱身,奔向门口对她说:“咱们走,快带我过去。”
电影画面追求的是真实还原,以及夸张的视觉冲击力,毁容妆效不会像古偶剧里,贴一层薄膜似的假皮,涂上材料弄出些疤痕纹理就算完事;电影里扮丑,是要求达到畸形可怖的效果。
他的整个左半边脸都贴上了假体,与真皮肤粘合得天衣无缝,将面部重度烧伤后,皮肉组织融化、缩紧、凹凸不平的质感,做得极为逼真写实。
完妆时,谢漪白已经在椅子上坐麻了,一看镜子,把自己丑得吓一大跳。
“这是一部恐怖片吧!”他忍不住说,“我要是变成这样子,粉丝肯定不会再喜欢我了。”
他上妆的几小时里,盛柯全程坐在边上监工,听到他的怨言,安慰道:“又不是让你全片都保持这个造型,后面会变漂亮的,有丑陋的对比,美丽才能带来震撼,和丑小鸭变天鹅一个道理。说来邹延还提议上映时把片名改为《丑小鸭》,一语双关,你觉得如何?”
谢漪白:“我觉得不要吧,《丑小鸭》听着是美好童话,你写的东西太黑暗了,要是有无知家长望文生义,买票带孩子进场,发现居然是个整容男做鸭的三教九流故事,还涉及犯罪现场,百分之百写信给有关部门举报,那岂不是多事。”
“我也这么想,还是用《脱胎换骨》好,名字就筛选了一部分观众,这故事本身也不是拍给小孩子看的。”
理论上讲,盛柯拥有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想怎么拍就怎么拍的自由。
不过受限于审查制度,邹延会在题材、尺度和价值观等层面,为每个导演设下标准和界限;毕竟再好的故事,拍成片子上映不了,那就毫无意义。
谢漪白初读盛柯写的剧本,觉得这个故事的底色是绝望和虚无;虽然盛柯迫于邹延的施压,改掉了后半部分情节,没有让邓杉旁观着女主角小枝与他人幸福,最终在心灰意冷的现实中走向毁灭,但实际上定稿的版本,比第一版结局还要糟糕一点。
——两位男女主角的人物弧线和心性,发生了巨大的扭转。
邓杉在收获美貌后大肆挥霍青春肉[]体,就像穷人乍富,会变成不知节制的暴发户;原版中他仍然深爱着小枝,只是她身边总有医生爱人相伴,他无法插足,后期向她亮明身份,也不过是瞧不上她后来找的男人,认为整容后的自己更加配得上她。
而修改后变成了:邓杉利用外表和金钱优势,将小枝从医生男友那里抢了过来,从良上岸,和她结婚领证,两人过上了恩爱幸福的新生活。但好景不长,全脸整容的弊端和后遗症逐渐显现,美貌的保质期一到头,邓杉的人格便走向崩坏,他开始频繁去往医院修复,活在变丑就会被遗弃的焦虑中,惶惶不可终日。
在美容医院倒闭、非法行医的院长被逮捕的那一天,邓杉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他回到家里,与小枝爆发了一场争吵;小枝早已被他近日来的诡秘行踪和癫狂的精神状态,折磨得身心俱疲,这次冲突耗尽了她最后的耐心,她不甘忍受地向他提出离婚。
这一刻邓杉最害怕的事,总算来临了,他果然还是被她抛弃了。
于是他不再犹豫,将小枝拖进厨房,残忍地杀害了她。行凶时他的嘴里念念有词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你喜欢的不过是这张虚假的美男面孔。”
从前他相貌丑陋,但心灵依然憧憬着真善美;如今他拥有罕见的美丽容貌,却彻底堕落成人面兽心的恶魔。
这样一改,两个角色的形象不仅有横向的延展性,表演空间上也拓宽了纵深;夫妻离心、吵架、谋杀等情节,极其考验演员的情绪调动和银幕表现力,如果发挥得当,绝对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谢漪白已然能够预见到,这不会是一个广受好评的故事;但大众不喜欢、看不懂的电影,意味着一些电影节的评审团会对它感兴趣。
这也是他最想要的:奖项。
演员的立足之本,永远是经典角色和作品,票房和奖项是佐证、是肯定,是可以被列举的成就;虽说票房高的电影未必是好电影,得奖影片也未必享有名气,可这些都是实绩,有总比没有好。
奖项不光他是想要,连比他更出名的电影女星安霏也想要。
他们脚下的名利场把所有人都喂成了不知饱足的饕餮,有了钱还想要名,有了名又想要权,欲望之后是更大的欲望,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然而正是形形色色的欲望和执念,构成了这个华彩斑斓的世界。
谢漪白照着镜子,望向镜中那张伤痕累累、丑陋畸形的脸庞,其实他很庆幸这只是化妆,是扮相,如果他真长这样,那生活对他未免太残酷了。
他数落着身后导演:“你对男主角真的很刻薄,为什么不能写点他变美之后,名利双收走向人生巅峰的喜剧,明明大家都爱看减肥逆袭、积极向上的励志故事。”
“我说过,我希望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不快乐。”盛柯对着镜子里的他苦闷一笑,“这不是开玩笑的,而且我看不懂喜剧,越看越觉得费解,不知道哪里好笑。”
“那你真可怜。”谢漪白思维一跳跃,转过身去面对面地问,“妆化完了,你怎么不抱抱我了?你不会也只喜欢我漂亮的样子吧?”
盛柯像先前那样,两条胳膊仿佛冒险电影里的食人柳,如枝条般紧密地裹缚住他,直视着他的双眼道:“喜欢到想咬死你。”
被对方含情脉脉的眼神凝视着、惊悚骇人的话语熏陶着,谢漪白的心绪又乱了,语言枯竭地说:“有病。”
盛柯又说:“喜欢到,想下辈子变成狗给你看门,变成猪上桌给你吃。”
顶着这张脸恐怖的假脸,听着如此诡异的情话,谢漪白的后背不自禁地渗出寒意,耳根子却热得发燥,他捂住脸羞惭道:“你坏死了,天天拿我寻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