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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半妖丹相赠 青鸾印在 ...

  •   青鸾印在褪色。

      东方绮梦的指尖悬在慕容青云心口上方,迟迟不敢落下。那道本该金红交织的契约纹路,此刻像被水洇开的朱砂画,边缘已经泛起不祥的灰白。更可怕的是纹路中央出现了细小的裂痕——就像干涸河床的龟裂,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丝丝黑气。

      “青云?”她轻轻唤他,九尾不自觉地缠上他的手腕。

      慕容青云转过头,金羽翅在身后缓缓收拢。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仿佛透过她在看很远的地方。“…...绮梦?”这声呼唤里带着不确定的迟疑,好像这个名字是刚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

      檐下的青铜风铃突然无风自动。东方绮梦的狐耳猛地竖起——铃音里混杂着欧阳泓的冷笑。

      她这才发现,每当他露出茫然神色时,心口青鸾印的裂痕就会加深一分。

      遗忘是缓慢的凌迟。

      起初只是记错晨练的时辰。后来某日清晨,慕容青云下意识挥开她探过来的尾巴,动作生疏得像在抵御敌人。

      最痛的是昨夜,他在睡梦中突然掐住她咽喉,金羽翅根根竖起如利刃,直到她忍痛用九尾卷住他心口,让青鸾印贴上自己的狐丹,他才如梦初醒般松手。

      “我伤到你了?”他抚过她脖颈淤青,声音发抖。

      东方绮梦把脸埋在他羽翼里摇头,却尝到铁锈味——原来自己的指甲早已掐破掌心。

      玄诚道长说这是血祭的恶毒之处。欧阳泓将南宫瑾的执念炼成“忘忧蛊”,随着每次血祭催动,蛊毒就顺着契约印记啃噬记忆。最可怕的是被噬者毫无知觉,就像雪人融化,等到发现时,连水痕都蒸发了。

      “看着我。”东方绮梦突然捧住他的脸,额头相抵。她调动全部妖力,让九尾末梢的金芒顺着契约印记渡进去,“三百年前在昆仑雪巅,你说过什么?”

      慕容青云蹙眉,金羽无意识地拍打地面。有黑血从他眼角渗出,那是记忆在挣扎。“白狐…...青鸾…...”他机械地重复,瞳孔时而聚焦时而涣散,“同生…...共…...”

      契约印记突然灼烧起来!

      东方绮梦痛呼出声,却死死按住他试图挣脱的手。她的狐丹正在超负荷运转,九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但青鸾印的裂痕终于短暂弥合了一瞬。

      “死契。”慕容青云突然完整地说出这个词,眼神恢复清明。他颤抖着抓住她血迹斑斑的尾巴,“同生共死,魂飞魄散亦不相负。”

      檐下风铃疯狂作响,欧阳泓的尖叫刺破云霄。东方绮梦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下一次发作会更凶险。她低头舔去他眼角的黑血,尝到腐坏的甜腥。

      “没关系。”她把两人交握的手按在青鸾印上,那里有她刚用狐尾金毛绣进去的暗纹,“你忘一次,我就说一次。说到…...”尾音化作哽咽,“说到你神魂里都刻满我的声音。”
      慕容青云忽然扯开衣襟,咬破指尖在逐渐模糊的契约印记上重描。鲜血混着灵力渗入皮肤,每一笔都像在对抗无形的橡皮。“那就刻深些。”他抵着她额头喘息,“刻到蛊虫的牙齿都咬不动。”

      月光穿过窗棂,照见两人纠缠的影子投在墙上——九尾与金羽紧紧相裹,像在共同抵御一场无声的雪崩。

      子时的更漏响过三声。

      东方绮梦的指尖凝着金芒,像绣娘穿针引线般将妖丹的灵丝一针针刺入慕容青云的衣襟内衬。他平躺在榻上呼吸绵长,羽翼规整地收在身后,仿佛真的沉睡。可当她缝到第七针时,指尖突然触到一点湿热——

      月光斜照处,慕容青云紧闭的眼角有泪痕蜿蜒没入鬓发。

      针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东方绮梦的九尾无意识地在身后绽开,又猛地收拢。她俯身贴近他心口,用牙齿咬断灵丝时,嘴唇擦过那道日渐模糊的青鸾印。

      “傻子。”她极轻地骂,狐耳却软软地贴住发丝,“装睡都不会憋气。”

      慕容青云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破晓时分,东方绮梦正在系护腕。

      慕容青云突然踹开房门,金羽翅上沾着未干的血迹——他刚单枪匹马挑了欧阳家三个哨站。此刻他眼神冷厉,剑尖还挑着个滴血的布袋,随手扔在她脚边。

      “你的同族。”他讥诮地抬抬下巴,“临死前还说想见九尾大人呢。”

      布袋口散开,露出半截焦黑的狐尾。东方绮梦面不改色地碾过那截断尾,靴底沾了血和灰。“妖修本就不长命。”她漫不经心地理袖口,“倒是慕容家主,杀几个小喽啰也值得炫耀?”

      空气骤然凝固。慕容青云的金羽根根竖起,剑锋抵住她咽喉:“妖就是妖。”一字一顿像在凌迟自己,“永远养不熟。”

      东方绮梦突然大笑,笑得九尾虚影都在震颤,笑得眼角沁出泪花。“对呀。”她伸手抹去那滴泪,指尖染上妖纹特有的金粉,“所以......”

      尾音轻得像叹息:“别为我收尸。”

      转身时她的第三尾悄悄勾了下他的剑穗,而慕容青云的左手在袖中攥碎了那枚双鱼玉佩。

      血从指缝渗出,又被他用灵力蒸成血雾,不着痕迹地笼在她即将踏出的路上——这是青鸾一族最隐秘的守护咒。

      院墙外,玄诚道长望着东方绮梦远去的背影,拂尘一扫抹去她脚印里的血迹。

      “何必演这出?”老道叹气。

      慕容青云沉默地展开手掌,掌心躺着半颗琉璃般的妖丹——正是昨夜她缝进他衣襟的那颗。此刻丹体上布满裂纹,却仍倔强地发着光。

      “欧阳泓的血祭阵…...”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出带着黑蛊的淤血,“专克她的九尾。”
      所以他要亲手撕碎这场姻缘,所以他说“别收尸”。青鸾印在衣襟下灼烧,那里现在藏着她的半颗妖丹与他的半缕魂魄,像最荒唐的同心结。

      老道突然用拂尘柄敲他额头:“蠢材!你以为她没发现你调包了?”

      慕容青云僵住。

      “那丫头早把你给的护心鳞炼进妖丹了。”玄诚道长指向远处——东方绮梦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晨雾中,她抬手挥别的姿势,分明是按着心口青鸾印的位置。

      风卷着昨夜的落花掠过空荡荡的庭院。慕容青云的羽翼突然不受控制地展开,一根金翎脱落,追着那道身影飞去。

      东方绮梦转身的瞬间,慕容青云的指尖无意识地向前探了半分,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硬生生僵在半空。他唇上还残留着方才讥诮话语的弧度,可眼底的金芒却不受控制地涣散开来,映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九尾拖曳在晨雾里,像是被揉碎的月光。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明明已经痛得狐耳发抖,却偏要挺直脊背,甚至还哼起了小调。

      那调子慕容青云认得,是江南的采菱曲,她总在沐浴时不成调地乱唱。此刻裹着沙哑的尾音,像钝刀割着他心口的青鸾印。

      “......”

      他想喊她。

      想撕碎这场自导自演的决裂戏。想用金羽翅卷回那个总爱偷他剑穗的小狐狸。想告诉她妖丹在衣襟里烫得他发痛——

      可最终只是死死咬住牙关,咬得满口血腥。

      风突然大了。

      东方绮梦的白衣被吹得紧贴在身,勾勒出肩胛处一道新添的伤。那是昨夜她偷偷割开取丹时,被他突然翻身吓到划偏的刀痕。

      慕容青云的瞳孔骤然收缩——伤口根本没有好好包扎,只是随意糊了层药粉,随着她步伐正渗出细细的血线,在衣料上绽出红梅。

      “......”

      他向前踉跄了半步。

      玄诚道长的拂尘及时横在胸前。“现在追上去,”老道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半颗妖丹就白费了。”

      慕容青云的羽翼猛地张开又合拢,掀起的气流惊飞满树栖鸟。有一只翠羽的鸟儿慌不择路,撞上东方绮梦飘起的发带——

      她终于回头。

      隔着三十丈沾血的青石板路,隔着他们亲手划下的楚河汉界,她的目光轻轻掠过他绷紧的下颌,染血的掌心,最后定格在他微微发抖的羽翼尖上。

      忽地笑了。

      那笑容比慕容青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明媚,眼角却闪着细碎的光。她张口说了句什么,声音被突如其来的钟声吞没。但他看得懂唇形——

      “要活着啊,夫君。”

      转身时她的第三尾悄悄勾了下空气,正是平日里缠他手指的弧度。而慕容青云的灵力失控暴走,在脚下震出蛛网般的裂痕。

      东方绮梦转身的刹那,嘴角强撑的弧度便崩塌了。

      晨雾像冰冷的纱幔缠绕着她,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绵密的针毡上。她故意将九尾拖得很长,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身后那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当真没有挽留。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窜上心头,尖牙狠狠刺入最柔软处。她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里本该跳动着完整的妖丹,此刻却空了一半。

      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痛,只是空落落的,像被人生生剜走了三魂七魄中的一魄。

      喉间突然涌上腥甜。东方绮梦硬生生咽了回去,舌尖却尝到铁锈味——原来自己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也好。

      总比哭出来强。

      晨风掀起她染血的袖角,露出腕间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双生契的印记,如今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突然想起昨夜,慕容青云装睡时颤抖的睫毛,和落在她指尖那滴滚烫的泪。

      骗子。

      明明比我还疼,偏要演这出负心戏。

      雾中传来清脆的碎裂声。东方绮梦低头,发现不小心踩碎了路边一朵野花。

      霜白的花瓣沾在靴底,像极了慕容青云苍白的面容。她突然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实则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三息。

      只允许自己脆弱三息。

      再抬头时,她又是那个玩世不恭的九尾天狐。甚至随手折了根柳枝,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空气中画符。金芒勾勒出的,却是慕容青云最常用的剑诀起手式。

      “......”

      柳枝突然折断。

      东方绮梦怔怔望着掌心被木刺划出的血痕,想起今晨他讥讽“妖就是妖”时,右手小指无意识蜷缩的弧度——那是他说谎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傻子。

      连骂人都不会装得像些。

      雾霭深处传来玄诚道长的叹息。东方绮梦没有回头,只是将断柳枝插进土里,指尖渡了缕妖力。转眼间枯枝抽芽,绽出鹅黄的新叶。

      “替我......”她顿了顿,突然自嘲地笑了,“算了。”

      尾音散在风里,连同那滴终于没忍住的泪,一起坠入尘土。九尾在身后绽开如屏,每一根绒毛都沾着朝阳的金粉,华丽得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宴。

      唯有第三尾末梢,悄悄缠着一截褪色的剑穗——正是今晨从他腰间顺走的。

      玄诚道长望着青年家主通红的眼眶,叹了口气:“何必呢?明明......”

      “道长。”慕容青云突然打断,声音嘶哑,“青鸾一族…...有没有抹去泪痕的法术?”

      风卷着落花掠过空荡荡的长街。

      远处东方绮梦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雾霭中,唯有她哼过的小调还萦绕在屋檐下,像一场迟迟不醒的梦。

      幽暗的地宫里,欧阳泓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血池边缘。

      “哈哈......哈哈哈......”

      嘶哑的笑声在石壁间碰撞回荡,像无数冤魂在应和。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镜中的画面——东方绮梦孤身远去的背影,慕容青云踉跄追出的半步。

      “瑾儿,你看到了吗?”

      他对着虚空呢喃,指尖抠进自己心口结痂的伤疤。黑血涌出,滴入池中,立刻被沸腾的血水吞噬。

      水面倒映着他扭曲变形的脸,恍惚间又变成南宫瑾生前最后那个凄艳的笑。

      “他们终于......”

      枯骨般的手探入怀中,摸出半枚焦黑的铜钱。这是南宫瑾魂飞魄散时,唯一留下的东西。

      他用舌尖舔了舔铜钱边缘,尝到陈年的血腥味——那是三百年前,东方绮梦的父亲刺穿南宫瑾胸膛时,溅在上面的血。

      “很快了......”

      水镜突然剧烈震荡,映出慕容青云跪地咳血的画面。

      欧阳泓的瞳孔兴奋地收缩,看到青年家主衣襟下隐约透出的青鸾印——那上面缠绕着九尾狐特有的金芒,正在被黑气蚕食。

      他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佝偻着背脊从王座上滚落。枯发披散,像条蜕皮的老蛇在地上蠕动。

      “你感觉到了吗?瑾儿......”

      腐烂的手指插入地面阵法中央,搅动粘稠的血浆。整座地宫开始震颤,无数悬挂的骨铃疯狂作响。

      那些都是这些年被他炼化的慕容家修士的指骨,每只铃铛里都锁着一缕不肯消散的魂。

      “我要把九尾妖丹镶在你的墓碑上......”

      血池突然暴起三丈高的浪涛,凝聚成南宫瑾生前的模样。

      欧阳泓痴迷地仰头,任血水打湿自己凹陷的面颊。他仿佛看见爱侣正俯身对他微笑,素手轻抚他斑白的鬓角。

      “等拿到青鸾血脉......”

      他哆嗦着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正是当年南宫瑾用来自尽的凶器。刀尖对准心口恶灵妖丹的位置,轻轻一挑。漆黑的丹体裂开细缝,流出汩汩脓血。

      “就用他们的心头血......”

      脓血落地化作密密麻麻的咒文,爬满整座地宫。穹顶倒悬的尸林突然睁开双眼,三百双灰白的眼珠同时转向东方绮梦离去的方向。

      欧阳泓终于瘫软在血泊里,像条脱水的鱼大口喘息。水镜映出他癫狂的笑容,和眼角混着血的泪:

      “给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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