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30、第二十九章 你是说咱们

　　“那也不对！！”，索昕猛地抬眼，“….产生幻觉能把自己脖子掐成那样？”，他想起郑氏脖子上吓人的淤痕，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怎么会对自己下手这么狠！

　　他带着疑惑的眼神恰巧撞上曹殊的眼眸。目光交汇之际，两个人的心一再下沉。

　　俄顷，曹殊眼光一转，投向不远处的俗讲师，周围坐着几个稀落酒客，“或许….你我不是酒客….而是这出变文故事里的角色…..”

　　索昕一怔，慢慢咂摸出些味道，“你是说….咱们被人当刀使了？？”

　　曹殊端起酒杯，未置一词。

　　索昕续问：“是….郑氏？”，他抬手呷口酒，“……我就总想不通王三风在敦煌那么多可藏身的地方，为什么偏偏藏到玉坊？……他与王严希之间出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转头投向王二郎一家….欲与其争利….这样他与郑氏联手倒也说得通….顺便借他的手除掉阴士圭与李进为父报仇，一箭双雕！”

　　曹殊沉默不语，理由听着像样，但总觉得差点意思。

　　“还有那账本….说是欢资送来的….可那时欢资早已出城….说不定就是郑氏假借欢资的名义….”，说到欢资出城的事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想让我们帮她扳倒王严希…..特送来这账本……”

　　话音落，二人之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这样的推理看起来合理但细究起来却处处漏风，曹殊瞥见索昕脸上短暂的如释重负，忽然开口：“索县尉….还有心事？”

　　索昕的手一顿，旋即抬起酒杯仰头灌去，“我…我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心事！”

　　曹殊轻笑，“可与绿珠有关？”

　　略带辛辣的酒水正流经喉咙，被曹殊这么忽如其来的一问吓得劈叉，上上下下不知去往何处，呛的索昕狂咳不止，眼泪夺眶而出，“…..你….我说….说什么….了….”

　　曹殊笑着摇头，索昕满脸涨红，“曹….曹司马….你这是故意的…..趁我喝酒时吓我！”

　　”我何曾吓你…..是你心虚罢了…..“

　　心虚二字正中命门，索昕想了想，到底是案件要紧，”也罢…..今日见有人送欢资出城，便跟了上去，结果那人是….是….”，他顿了顿，“是绿珠…..不知为何我心里总觉得不妥，又折返回县衙问了狱卒，说那日来探望欢资的幂篱女子身上有股沙枣花香……我就想到了绿珠香铺里，一到季节，便到处是这味儿…….”，说罢，他又忙着补了一句，“我….我只是猜测…..没准人家只是相识….送一送而已…..“

　　曹殊未再接话，他知道或许在他面前出现的每一个人都带着目的，要将他引向他们布置好的戏场里，说不定就连索昕撞见绿珠送欢资出城也是精心安排，或许有一个人可以证明他的猜想。

　　索昕喉咙里还是火辣辣的疼，他垂着双眼，再不敢看对面那张脸，方才不过是轻轻一个表情，竟被他看出了底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凉凉夜色，星斗漫天。亥时将近，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出了食店，索昕独自漫步在长街上，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市。白日里喧嚣热闹市井，早已沉寂下来。只剩绿珠香铺檐下的那对灯笼，还透着融融暖光。

　　索昕在门口站了片刻，还是抬脚进去了。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清香，正是沙枣花香，青涩中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甘甜。

　　这个味道于他并不陌生，每年五月，沙枣树陆陆续续开始开花，花型小巧，花香却有很强的穿透力，使人还未靠近却先闻其香。

　　西北地区的寻常花木，以前他从未过多留意。自打遇见绿珠，不知从何时起，这种香味总能让他停下脚步。

　　绿珠正背对着门口整理架子高处的香料，不曾留意脚边何时滚落了一颗珠子。她踩上去，脚一滑，身体向后仰去。

　　”当心！“，索昕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她稳稳托住。

　　”索县尉！“，绿珠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惊讶地看着索昕。

　　二人四目相对，索昕的脸瞬间变得绯红，慌忙抽回手在腰带两侧蹭来擦去。手足无措之际扭头瞥见剩下的香料，低头小声道：”你…..我来帮你…..“，不等绿珠答应，他已伸手取下香盒，将袋子里的香料小心倒进去，又转身将香盒放回原处，动作僵硬生怕自己笨手笨脚的把香料撒出去。

　　绿珠抿嘴笑了笑，”多谢索县尉……“

　　索昕没有接话，他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因为绿珠的衣着正是今日出城送欢资那一身，除了没有幂篱。他心里想了许多话，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闷头装香料、放香盒。

　　”笃！笃！“，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门前，”关门关窗，小心偷盗！“

　　绿珠轻轻地攥起拳头，眉头微蹙，双唇平直，与香主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她盯着索昕忙碌的背影，直到他的手慢慢靠近鸡舌香的香盒。

　　”索县尉！“

　　”绿珠娘子！“，恰巧此时索昕也向绿珠开口，二人异口同声唤着对方的名字，心里都咯噔一下。

　　方才还紧张的绿珠，倏忽间换了表情，轻笑道：”已经亥时了，索县尉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说！“，索昕为人耿直，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自从他一进门绿珠就察觉到他心中有事，不然依他的性格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来到香铺？

　　索昕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开了口，却被绿珠下了逐客令，话憋在嘴里半天，却说了句：”那…..我明日…再来！“

　　待他转身之际，”等一下！“，绿珠忽然开口，走到他身边，眼神关切，”你这手怎么了？“

　　索昕抬起左手一看，手背出现了几道血痕，”哦….可能在城外树林划的….不碍事…..“

　　绿珠注意到”城外树林“四字，顿了一下，缓缓道：”我去拿些药来….你稍等一下…..“

　　一股凉风从门外钻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绿珠轻轻地为他擦伤药膏，那股若有似无得香气萦绕在索昕周围， ”别动….马上好了！“

　　索昕大气不敢喘，”索县尉…..今日可是在城外见到我了？“

　　索昕一惊，咽了咽口水，”啊？嗯…..嗯……见了…..我….我不是….故意…只是…恰巧碰见…..“

　　绿珠轻笑，”是又如何…..索县尉稽查办案，自有你的道理……“，如此善解人意的说法倒是让索昕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同情欢资的遭遇，她来铺子里买过香….一来二去熟了些，所以去送送她…..“

　　”嗯….嗯…..原来…如此….“

　　”好了…..“

　　索昕腾地站起来，捂着左手，尴尬似的说道：”天色已晚….娘子早些休息，我….我…走了….”，随即拔腿冲出了香铺。

　　绿珠得意的笑了笑，旋即熄灭灯笼，关上铺子大门。

　　索昕一直快走到市署才慢下脚步，回头绿珠香铺门口的灯笼早已熄灭，他走到拐角处对着一面黄土墙，懊恼不已。

　　”你…你….“，他指着墙面，”就你这样还当县尉…..人家言语几句….你就不会说话了…..你！！又是脸红….又是磕巴的…..“，索昕在暗处又是跺脚又是叹气，最后往墙上重重靠去，叹道：”还是大哥说的对…..我就不适合当什么县尉…..“

　　与此同时，绿珠开启架子上的机关，举着烛台匆匆进入密道来到密室。她推开门，屏风后烛影摇动，看样子香主早已等候多时。

　　”香主…..铺子里有些事耽搁了…..“，绿珠歉然道。

　　屏风后的人将手中笔搁在笔架上，纸上的字，她已经练了无数遍。

　　”你从不会失约…..可是碰上什么事了？“

　　绿珠愣了一下，旋即解释：”我送欢资出城时被索昕发现了，他估摸着看到我的脸了….所以来问问…..“，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屏风，”香主…..曹殊和索昕…怕是对我起了疑心…..“

　　屏风后沉默片刻，声音沉了几分，”今日曹殊还去了千佛窟……他那么聪明，应该已经摸清了飞天一事…..“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账本不是已经送到曹殊手里……他应该会看出些什么…..就算他看不出来，也会有人让他看出来…..“，话音刚落，她伸出手慢慢贴近案上的烛火。

　　微热的火光碰上冰凉的手指，起初是融融的暖意，随着距离越近，暖意化成灼痛，顺着手指窜上手臂，”…..王家的烦恼，才刚刚开始……十年前，胡杨燃起的漫天大火从未熄灭过…..“

　　绿珠看着屏风后的身影，沉默不语。

　　”不过…..有个人不太可靠….你要多留意…..“

　　”是谁？“

　　”马大郎！“

　　十五日 辰时

　　日出后不久，山阙烽燧的戍卒望见远天尽头，竖起一堵黄色的土墙。接天连地，正以一种缓慢且不可阻挡的姿态向烽燧方向推进。凉凉的空气中慢慢混入一股土腥味，戍卒大喊一声：“是沙尘暴！！”，洪池乡附近的乡民收到消息放下手中的活，匆匆归家，关窗闭门。

　　黄沙遮天蔽日，刚刚从晨光中苏醒的村落，转眼陷入一片沉静。

　　胡杨黑市的一间酒肆早早点上了蜡烛，跳动的火苗下面溢出一滴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桌面上落了一层细沙。坐在对面的男人打开桌上的布袋子，用食指沾了点放在嘴里一股苦涩的味道随即在舌尖化开，他满意的点点头。

　　马大郎悄声说道：“一斗七文，比官盐便宜三文….满意的话今晚在周三郎那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话音未落，他见对面的人忽然僵住，只剩一双眼睛欲言又止，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一只大手落在他背上，手上带着暗劲儿按住他。

　　马大郎刚要发作，”索….索县尉….你…怎么来了！！“，索昕一手按着马大郎一手打开布袋子，”你不是运香料的吗？什么时候开始改卖私盐了？？？“

　　与马大郎交易的人用余光扫过两边，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兵卒，哆哆嗦嗦的站起来，”那….那个….我还有事….先…先走一步….“，僵着身子边说边往门口靠，待最后四个字说完时人影早已消失在漫漫黄沙之中，只留下大门”当啷“一声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