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15、第十四章 他现在就是

　　五月十一日 酉正

　　索昕看着面前的空碗意犹未尽，此时曹殊正陷入沉思。索昕倒是对那副空碗筷有些好奇，拿起来上下里外看了一遍，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郑月明的订的越绫被阴四娘截胡….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只是这个名字好像总是围绕这个案件出现….瑟瑟石是她提供的，越绫的事…亦有她的身影….”

　　“大户人家妯娌间不合…不是啥新鲜事…再说两匹越绫对她们来说不算什么！除了像张记这样的正规店铺能买到越绫…..在黑市上只要肯出钱一样能买到，还没有痕迹…..”

　　“黑市？”

　　“就是东南角的胡杨黑市….只要肯出钱，绫罗绸缎这些东西一样能出关！”

　　“律法规定锦、绫、罗、縠、绣、织成、细绢丝布、牦牛尾、真珠、金、银、铁，并不得度西边、北边诸关及至缘边诸州兴易，否则以坐赃论处…..县衙、州府就不管？“

　　索昕叹了口气，”不好管呐….哎…你刚来不知道…去一次你就知道了…..“

　　”这…..“，曹殊无语。

　　俄顷，”如果是这样……宝翠阁丢失的珠宝有没有可能在黑市出现？“

　　索昕大手一挥，”放心，早就派人去盯着了…….那儿不欢迎官府的人…..”，他瞄了眼碗筷，忽然不怀好意的笑起来，“曹司马….有件事….我有点好奇，不知当不当问？”

　　“你说！”

　　“司马在西京可有婚配？放副空碗筷可是思念家里的老婆孩子？”

　　曹殊一怔，低头垂眸，看着酒杯中猩红的液体微微出神。随后仰头一饮而尽，“曹某未曾婚配！”

　　索昕看出这个问题似乎令曹殊有些沮丧，自己也有些尴尬。“索县尉！”，曹殊猛地喊道。

　　“啊！怎…怎么了！”

　　“我们在探讨案子….你怎么扯上我了？”

　　“我….我….不是你让我问的吗？这又怪起我了！”，索昕嘟囔着。

　　“好了！言归正传…..我刚进来的时候听到旁边的人在讨论那首歌谣…..五添一，雪落梁….意指五月十一，阴士圭的血落在了宝翠阁的房梁上…..”

　　“他娘的！好像是这么个意思！那五添二，火噬堂，岂不是明天十二日，有人会死于火噬？？”，索昕瞪大眼睛看着曹殊。

　　曹殊那张冰块似的脸，甚是无奈，“索县尉…….这都是坊间流传…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你怎么能不加甄别，拿来就用…..”

　　索昕伸出手掌挡在曹殊面前，“不！！我觉得甚是有理…..从我第一眼见到那首歌谣….我就在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原来是这么个说法啊！要不怎么说高手在民间呢？？”，曹殊白了索昕一眼，但当他说完时，却觉得甚为有理。

　　他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副画面，夜幕降临下的千佛窟，一个飞天脱壁而出来到了敦煌城，代上天行神罚之事。既然如此，开头的“瑟瑟石，蜡中游…..祭酒殇….“指的又是什么呢？怎么又跟祭酒扯上关系？

　　另一边，郑月明回房后仆人来传信说有位客商邀请王元瑜夫妇叙旧，让郑月明在府里等着不要出门。郑月明回房后开始练字打发时间，宝珠端来一盏香炉，时有香气往来。

　　没过多久，屋外响起脚步声。郑月明不用抬头就知道是王元瑜，而王元瑜知道郑月明素来喜静。此刻定是在书房就放缓了脚步并且压住了咳嗽的声音。

　　脚步声却不像预想的出现在书房，郑月明纳闷欲探究竟却发现王元瑜早已站在珠帘后，竟一点声音也没有。

　　王元瑜进屋后本想像往常一样唤声”月娘“，见她低头垂眸，神情专注，恰似诗句中描述”有美一人，被服纤罗，妖姿艳丽，蓊若春华…..“，便不忍心打扰。

　　隔着珠帘，她见王元瑜倦容的脸上仍挂着一丝笑意，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愧疚。只好放下手中，轻声嗔责：“二郎回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听宝珠说你和嫂嫂争执了几句…..往常你不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怎么今日和她争执起来了？“，王元瑜也隔着珠帘看向郑月明，她穿了一件联珠纹样短襦，配了一条十二破间色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犹如深深的水潭，倒映着所有景色，却掩不住深藏的凄凉和痛苦。

　　一幕珠帘，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郑月明莞然而笑，”也许是…不想再躲了罢….”

　　”你….可有受气？“

　　郑月明一愣，她心中明白王元瑜在这个家中的位置也是尴尬。作为王敬道的养子，身世传言层出不穷。王家长子痴病一直不好，二子也是病体缠身，阴四娘便觉得自己的儿子是王家财产的唯一继承者，视王元瑜为眼中钉。尽管如此，王元瑜念阴四娘点滴养恩，不与其争之。

　　如今自己也是谣言缠身，夫妻二人同落水潭，郑月明无奈：”二郎…可有法子替我出气？“

　　王元瑜亦是无奈，”大不了….再送些人参钱过去…..“，说罢，二人相视一笑后隔着珠帘又沉默了。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冲进来的宝珠打破了这份沉默。王元瑜从宝珠手中接过药碗，郑月明穿过珠帘替他脱掉大氅。

　　”对了….你可还记得孙可，孙五郎？“，汤药有些苦涩，王元瑜皱了皱眉。

　　郑月明转身放好大氅，顿了一下，”可是前月押送玉料的商队首领？“

　　王元瑜笑了笑，”月娘向来记性好，怎么也糊涂起来，押送玉料的是孙五，我说的是孙可，一个来自武县的商人…..”

　　郑月明的眼睛里先是浮起一丝疑惑，“武县？”，思索片刻后警觉起来。王元瑜的表情令她感到陌生，特别是他的眼神，似乎在期待什么。

　　“月娘不记得了？？”，郑月明微笑着摇了摇头，“孙五郎说他是你的同乡……在武县时还曾去过郑府…..“

　　郑月明转身又穿过珠帘，“是吗？也许是过去太久了…不记得了….“ ，虽然是在微笑，但笑意中却露出藏不住的尴尬。

　　五月十一日 戌时 县衙牢狱

　　曹殊回到县衙询问欢资关于郑月明的事情，却从欢资口中得知二人仅在香社见过，且未搭过话。这个香社是城中女子自愿结社相互帮助，共同礼佛、修窟的社群，郑月明作为香社成员除了捐赠物资鲜少露面。

　　出牢狱之后，曹殊就碰见准备离开的阴县丞和宋主簿，”曹司马真是尽心尽责、一心为公…..“

　　”遇此司马….当真是西沙州百姓的幸事啊！“

　　”二位不也一样….这么晚了还守在县衙？“

　　阴县丞和宋主簿相互对视一眼，二人自是有自知之明当不起尽心尽责，一心为公八个字，所以耳中听到的就是揶揄之意，只好用笑容掩饰内心的尴尬。

　　此时，衙役急奔来报：“报告县丞，欢资好像…出事了！！！”

　　牢狱内昏暗气味重，甬道也十分狭窄，阴县丞掩住鼻子一脸不悦。曹殊透过木栅栏看到刚刚还好好的欢资此刻蓬头垢面躺在地上。

　　曹殊虽不懂医术，但见欢资目光呆滞，口舌麻痹，唇角流涎，知是出了问题，当即大喊：”快叫郎中！“

　　曹殊话音未落，“让一让！！让一让！”，一名头发花白的老郎中便提着药箱，从挤满衙役的甬道中挤了进来。门口的衙役曹甲刚领命要去请郎中，愣在当场，疑惑地看向同伴，“是你请来的吗？”

　　同伴摇头，“没啊…..他不就是城东的贾老郎中吗？“

　　”就是…就是啊！！“，曹甲虽觉蹊跷，却也只能按下疑虑，将其引入牢房。囚室内，阴县丞疑惑地看向宋主簿，宋主簿心中亦是疑惑也只好轻轻地摇了摇头。

　　贾郎中满是担忧，小心撩开欢资的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凝重： ”回大人….此乃乌头之毒！幸而及时发现，用量也不多，尚有解毒之机！“，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十分惊讶，案情尚未理清就有人按耐不住行灭口之事！为本来就扑朔迷离的案子蒙上一层阴影。

　　”那就拜托了！！“，曹殊道。贾郎中匆忙避开他的目光，埋头施救。

　　牢狱狭窄且空气污浊，令人窒息。曹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的惊疑、恐惧与算计尽收眼底。

　　众人退至牢狱外，”值守的狱卒何在？“，狱卒站出来，在曹殊凌冽的目光下他有些语无伦次：“回…..司马….小人张….小明是今日值守的！狱卒！！”

　　曹殊前脚刚离开，后脚欢资就中毒了，中间相隔不过一刻。”你哆嗦什么？我只是在问你话，若论嫌疑，本司马的嫌疑不是比你更大，我刚离开人就中毒了…..”

　　“小…的..不紧张…..”

　　“我离开后可有人接近欢资？“，曹殊问。

　　”回司马，司马离开后我们都在外面守着，没有人接近过欢资….送来的食物也都是县衙统一发放的经过严格检查，没有问题！“

　　”那就奇怪了！“，曹殊小声道，他在军营中历练过又上过战场，此时眉目严肃在一群人独显出一股威严之气。

　　”索县尉去哪了….怎么不在县衙？“，宋主簿问了句，本想缓和一下气氛被曹殊的眼神慑的立马闭上了嘴。

　　”白天可有人来看望过？“

　　”有两位娘子来过…..“，狱卒答。

　　”是谁？可有送过吃食？“

　　”只说同是香社的姐妹来看看…..二人前后脚来的….前面的那位倒是带了几张胡饼….我们怕出问题拦下了没让带进去….事后我们几个检查了下…没什么问题…另一个也说是香社的，带着一副幂篱看不清样子…..“

　　曹殊疑惑一声，”幂篱？二人说了什么？“

　　张小明嘴唇哆嗦，”没….没听…清…..“，其实不是没听清，另一位看守的狱卒擅离职守恰逢张小明内急去茅厕，没有人知道当时牢狱内发生了什么。

　　昏暗的牢狱中，“欢娘…欢娘…..”，欢资在迷离惝恍之中听有人似乎在喊她的名字，她微张双眼看到墙上的火把，火光跳动氤氲既像是飞天头顶的光环又像是跃动的丝带，“睡吧…..睡吧……”，她感到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变成一片黑暗。
　　阴县丞和宋主簿鬼鬼祟祟躲到角落，阴县丞低声问：“是王严希安排的？”，宋主簿摇摇头，“他并未知会我等….”

　　“他只说让你我想办法尽快了结阴士圭的案子….也没说派人来下毒…..”，阴县丞兀自说着，宋主簿眼中精光一闪，凑到阴县丞耳边，“不过…案犯”畏罪自杀“，岂非天赐的结案良机？”

　　“可是司马那里……”

　　“他刚收了王家的厚礼，现在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在众人面前立一立威……只要索昕那头倔驴捣乱，就能顺利结案！”，阴县丞闻言，与宋主簿相视一笑，心中便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