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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清者自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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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比武大典如期到来。
陆绾麻木地站在西海旁,看着一股股翻涌而上的海浪,感觉恍如隔世。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个世界时,也是在海边,捡到了奄奄一息的谢宁。
时光就像奔腾的野马,现在,竟然要她亲手了结他了。
舍不得吗?有点……
公平吗?不公平……
要下手吗?要下。
但她清晰地知道,谢宁不是自己的至亲至爱,她没有理由,为他抛弃自己的性命。
如果可以,她愿意,在刺他一剑后,慢慢补偿他。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她慢慢思考,繁杂的思绪缠绕于她的脑中,盘根错节,久久无法解开。
“师父。”
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她。
“弟子给师父请罪。”谢宁诚恳道。
“那夜,是弟子心神不宁,唐突了师父。”
陆绾看向他:“是吗?可为师,感觉你心里很难过。”
谢宁怔了怔,这几日,他一直处于极度的忏悔之中,他为什么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将心底所想告诉师父呢?师父是天上月,而他,不过却是一个孤苦伶仃、身后空无一人的妖族罢了。他也不想妄自菲薄,可是他能给师父什么呢?是心中的仇恨,还是世人恶俗的眼光?
他恨世人对妖族的恶意,但他不想因为自己,将世人的恶意压在师父身上。尽管师父说过会改变,但是在改变之前,这些脏东西不能沾染师父一分一毫。
所以那夜,他怎么就能……就能那样做呢?
少年追悔莫及,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凝结成“请罪”二字。
而陆绾却听不得“请罪”二字,因为即将要“负罪而行”的是她。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冷漠地开口:“为师说到了,你既然知道错,以后就别犯了。”
现在对谢宁越冷漠反而越好,总比给他一颗糖再亲手碾碎好。
谢宁听到话后,漂亮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很久才挤出一句:“弟子知晓了。”
“知道了便起来吧,今日众门派要来我挽峰山,你去和之南还有落落他们迎客。”
“是。”谢宁说完后,便一刻不停地走了,他害怕再在这多待一刻,泪水会忍不住流下来。
他就是这样不争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到陆卿回面前,都感觉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非要惦念耀眼的阳光,最后被刺得面目全非。
他从前对陆卿回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让他还有何脸面留在她身边。
他真是不要脸极了。
师父远离他,他合该高兴。
想到这里,泪水终于滴下,落进细软的白沙里,再被涌上的海水裹走。
比武大典总是热闹的,大伙欢欢喜喜涌入挽峰山,或是为了求学问道,或是为了切磋练武,总归,鸾飞凤舞、一片祥和。
陆绾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喊她“陆道长”了,她一边匆忙地应付着,一边害怕晚上发生的事。
今晚,比武大典,她要亲手捅谢宁一刀。
她心神不宁,她彷徨不定,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傻地站在那里,看着命中注定的结局。
“陆道长似乎有些心事重重。”
陆绾看向眼前之人,他生得英气逼人,几道皱纹印在脸上,又添了一抹肃气。再看此人打扮,一身玄黑哑光劲装,腰间配一长笛,是夏家掌门夏北辰不错了。
陆绾向他鞠了一礼:“见过夏掌门。”
他嗤笑了一声,“听说我儿在你那儿学到了不少好东西?”
陆绾道:“陆某不敢。”
“是吗?你有什么敢不敢的?”夏北辰道,“前几日我儿向家里寄了封书信,说你告诉他‘人有好坏、妖分善恶’。我竟不知道,陆家竟然可怜上妖怪了?”
“我此番前来,不为什么比武大会,你这种人不配做他师父!之前算我看错你了,竟然被你蒙蔽这么久!”
陆绾下意识想反驳,可又想到之后要对谢宁做什么,终是开不了口了。
夏北辰见陆绾沉默寡言的样子,更加确定她确实做过此事,便大声嚷嚷起来:“哎,大伙快来看看,他陆挽峰的女儿,世人称赞的陆道长,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陆卿回,竟是个包庇妖怪的腌臜货!”
他话说的难听,竟将沙滩上的捉妖师都吸引了来,就连马上要从那条溪流进入挽峰山的人,也马不停蹄跑过来凑热闹。
夏之南见他的父亲这样说自己的师父,怒气冲冲地跑过来。
夏北辰负手而立,冷冷扫他一眼。
夏之南立刻不敢动了。
夏之南吞吞吐吐道:“父亲,师父不是那样的人。请容儿子为她辩言。”
夏北辰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怒斥道:“跪下。”
“父亲……”
“我叫你跪下!”
夏之南不敢不从,撩起衣袍便跪了下来。
夏北辰气得牙痒痒,话几乎是从嘴里挤出来的:“夏氏第一条家训是什么?”
夏之南一字一句道:“凡见妖族,必诛之。”
夏北辰指着他鼻子吼道:“那你还有什么脸面,说要为陆卿回辩解?前几日你在书信里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我当时就想飞过来踹你一脚,念在中秋放你一马,看来我是放错了,当时就该立刻赶来。你这糊涂东西,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他的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大,连带着场下众人的窃窃私语,一起像刀子一般戳进谢宁的耳里。
“陆道长竟然偏袒妖族?一开始夏家掌门说我还不信呢?”
“有什么不信的,夏之南都跑出来为他师父求情了,这不就坐实了陆卿回说的话、干的事?”
“我也没想到,陆卿回竟然和妖族缠在一块了,和传闻中的不一样啊?”
“欸,你们说会不会,陆卿回这么多年独身一人,会不会找了个妖族当相好?今日东窗事发,真是把陆家的脸丢尽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话也越说越难听,到最后,什么不堪入耳的话都讲了出来。
谢宁握紧拳头,眼里已是一片猩红。
他想开口为陆卿回辩解什么,却发觉陆卿回也在盯着他看。
陆绾摇了摇头,眼里是说不清的悲悯。
谢宁的心猛然被攥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才是戳在师父心上那把真正的刀子。正如那些人所说,他就是妖,他就是那个日日跟着陆卿回身边的人,他才是那个污点。
如果他站出来,师父才是真正完了。
原来师父是这个意思啊,心口的疼越来越厉害,他都……都快站不住了。
心爱的人就在眼前,他没有能力去保护她,反而成了罪魁祸首。
到底有多疼呢,疼到他脑子发麻,觉得他不是自己了。
陆绾挺直身子,默默忍受这一切猜忌、指点和谩骂。
直到一个消瘦的身体当在她的面前。
宋菁菁手执蒲扇,声音铿锵有力:“我儿做事自有她的考量,容不得他人置喙。今日各位若不是为比武大典而来,那便请回吧,挽峰山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陆绾看着眼前女子,那把蒲扇,正是宋菁菁的法器,名唤“扫清风”,据说使用它时,恍如狂风刮过,瞬间可将人扫到数里远。
宋菁菁性子温和,很少用她的法器,如今却是单手紧握扇柄,指尖用力到泛白。
世人还是怕这位甲级上等的捉妖师,围在陆绾身边说三道四的人忙退到海边,一边向后迈着步子,一边窃窃私语:“宋菁菁出来了,难不成这个陆家都和妖怪勾结在一起了?”
“说不定欸,之前那些妖怪做的恶事会不会都是陆卿回唆使的,然后再把他们杀掉给自己博名声?”
“嘶——简直里外都不是人。”
宋菁菁耳力极好,听到这话后眉毛紧紧蹙在一起,秋水似的眸里燃起了火焰,她摇手挥扇,一阵风后,刚才说闲话的二人便被卷进了海里。
“啊!”伴随着呼救声,夏北辰也拿起了腰间的长笛,开始质问宋菁菁。
“想不到陆氏百年大族,就是这么向别家示威的?”
宋菁菁莞尔一笑:“夏掌门若想和我切磋一二,宋某乐意奉陪。”
夏北辰吼道:“你竟如此偏护自己的女儿!简直天理难容!你知道她干了……”
“为人母,”宋菁菁打断他的话,“若不偏袒自己的儿女,这才叫天理难容。况且我儿无错,为什么要平白地遭你们这帮乌合之众的指点。你们不过是觉得一块白布存在这世上不真切,想在上面泼点脏水罢了。之前受过我儿恩惠的人,现在又来这里她的不是,这才叫里外都不是人吧。”
她一语中的,将在场的人戳得面红耳赤。
说罢,宋菁菁转过身来,握住陆绾的手。
海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照在她脸上,是数不清的温柔和明媚。
她话语虽轻,语中之意却重如泰山:“阿绾,不要在意世人的看法,你只需遵从自己的本心就好。记住一句话:清者自清,你做了什么事,母亲都给你兜着。”
说罢,宋菁菁勾了勾陆绾的鼻尖,温和笑道:“怎么还是一副古板样?”
陆绾不是在发呆,而是在盯着宋菁菁的脸看。她越看越入迷,或许是她身上散发的母性光辉,又或许是……
她真的觉得,宋菁菁和现代的自己长得有些像。
就像自己妈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