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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倒数第十天太阳是咸的 . ...

  •   Chapter 3:倒数第十天的太阳是咸的

      “我只是想陪她看完这个夏天。”
      ——沈彻

      ?

      一、倒计时的教室

      距离高考只剩十天。

      南川一中的校园像被紧绷的弓弦攥住了脖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风声与倒计时的压力,在空气里游走。黑板右上角的红色翻页牌,“10”这个数字在清晨七点整,被班长一如既往地换上,啪的一声响,像一个宣告,又像一个警告。

      教室内一片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笔尖与纸摩擦的细响,蝉鸣在窗外一阵高过一阵,混合着不安分的热风,从敞开的窗子卷进来,把试卷吹得边角卷起,似乎每一份题纸都在轻微地颤抖。

      林幼夕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穿过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的叶隙,一点点洒落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包围在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光晕里。

      那本应该是一个属于青春的画面,干净而温柔。

      但她的脸色太过苍白,唇色几乎褪去血色,眼睑下的青色像淤痕。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习题,但手指不自觉地在桌角用力攥着,骨节发白。

      她眼前时不时发黑,像有人轻轻关掉了她的世界。

      胃在剧烈地抽痛,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便未曾缓解。她不敢倒下,也不能倒下,仿佛只要这一刻软下来,整个世界都会坍塌。

      她的背脊依旧挺直,像一只倔强的小兽,在风中瑟缩却死不认输。

      沈彻在她斜后方一排的位置,一直悄悄注视着她。

      从早读课开始,他就发现她异常的安静。她今天没带豆奶,也没吃早饭,连平时那支藏在铅笔盒里的薄荷润喉糖都没有动。她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一具无声运转的身体。

      他不是没试图劝她。上节自习课偷偷塞了一颗糖过去,她却轻轻推了回来,说了句“太甜了”。

      她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沈彻压低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凑近她:“你脸色不对。”

      他的声音平稳,语调克制,但藏不住那份逐渐加重的焦虑与无力。

      林幼夕缓缓抬头,眼神虚浮。她用尽力气挤出一个轻微的笑,像是在敷衍:“昨天没睡好。”

      沈彻看着她眼神里的疲惫和眼下浅浅的青影,眉头几乎拧成了死结。

      “你骗人。”他说得不重,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无奈。

      他从桌下抽出一个保温袋,拽出一瓶还带着余温的牛奶放在她桌上:“喝了它。不然你晚自习直接进抢救室我都不惊讶。”

      林幼夕愣了一下,望着那瓶牛奶。她的指尖轻轻触碰瓶身,热度透过纸袋传来,她突然想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什么“热”了。自从病情恶化以来,身体像是慢慢变成一座冷宫,再没有温度。而此刻这瓶牛奶,像是她孤岛生活里唯一一缕来自岸边的火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紧瓶身,像抓住了什么,也像不敢再松开。

      沈彻低头继续写题,但眼角的余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他不是没看见她手掌青筋暴起的模样,也不是没看见她整节课几乎没翻过两页卷子的手指在轻颤。他太了解她的倔强——她从不示弱,也从不求人,她像一匹披着羊皮的野兽,一身伤口也不肯发出声音。

      可越是这样,他越心疼。

      这份沉默背后,是无人知晓的奔溃,是深夜一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强忍哭泣的挣扎。

      课间十分钟。

      沈彻借口“拿水”,将自己从自习氛围中抽离。他走到走廊尽头,握紧手机,迟疑许久,拨通了林幼夕母亲的电话。

      “阿姨,她是不是最近又没按时吃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她说吃了,但最近确实吐得厉害。沈彻,她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沈彻咬牙,喉结滚动:“她不肯进医院。”

      “我知道,她怕拖你们班级。”

      “她是疯了。”沈彻低声说,声音却压着难以掩饰的痛意,“我也快疯了。”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吹乱他的刘海,也吹得他眼角泛红。他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出哪怕一丝情绪,但每一个课间,他都在消耗自己全部的理智与冷静。

      他怕,怕她突然就倒下。

      怕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看清。

      怕他还在做一张题的时候,她就悄无声息地从他世界里消失。

      回到座位上时,林幼夕正低头看书。

      她好像又恢复了一些力气,脸上多了点血色,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沈彻走回自己位置,什么都没说。

      可他不知道,那瓶牛奶她只喝了一半。

      她怕喝完了,以后再没有人给她递第二瓶。

      病痛下的夜晚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仿佛被笼罩进一个封闭的玻璃罩里。顶灯明晃晃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映出他们疲惫、紧绷、毫无血色的神情。闷热的空气像被困住的蒸汽,一点点压向人的肺部,逼得人透不过气。

      窗外依旧有蝉鸣,却不像白天那般清脆,而是嘶哑地、沉沉地叫着,像是拖着一条被烧焦的尾音,勾着人的心烦意乱。

      林幼夕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身体一动不动。她面前摊开的数学试卷已经摆了整整二十分钟,却一个字都没有被真正看进去。笔尖停在“函数求导”的题干上,墨迹干了,又晕开。她的眼神空洞,像是注视着另一个世界。

      胃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用力绞紧,又像是一柄锈钝的刀,在她体内缓慢搅动。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撕扯。她忍得很用力,唇被死死咬住,连血都快被逼出来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叫,也不能软倒,周围人还在学习,时间不能耽误。

      她努力不让手指颤抖,悄悄把头埋进臂弯里,用整条手臂抵住胃部,试图用姿势缓解疼痛,也用黑暗遮住自己的脆弱。

      可沈彻,一眼就看见了。

      他在她身后两排的位置,刚写完一篇政治答题作文,回头就看见她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一团,头埋得很低,肩膀轻轻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在哭,而是忍耐的颤栗。

      他眼皮一跳,笔“啪”地一声扔在桌面上,椅子被刮得尖锐响动。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毫无预兆地俯身,手掌压在她背上。

      “林幼夕?”他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慌张,“你又胃疼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沈彻几乎没认出来——她的眼睛失去了焦距,额头满是冷汗,嘴唇咬得血丝渗出,却还倔强地低声挤出几个字:

      “别……吵……我还能……”

      “你还能个屁!”沈彻忍无可忍,声线一抖,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狠狠地吼了出来。

      这一声,震得整间教室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抬头朝他们看去。只有墙角那台老旧风扇还在呜呜作响,像是为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补上一点空白的噪音。

      沈彻根本不管。他猛地弯腰,半拖半抱地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她整个人几乎没什么重量,像一根被风吹倒的芦苇。

      “沈彻你干什么?!”前排有同学惊呼。

      “她要死了你们都不知道吗?!”沈彻回头怒吼,眼里是彻底失控的情绪。

      刚走出教室没几步,正好遇上巡视的班主任。

      沈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拽住对方的袖子,声音低沉却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空气里:“她都快站不稳了你们还让她晚自习?她是死人吗?她不是机器!”

      班主任被他这句话说得怔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脸色煞白、眼皮打颤的林幼夕,整个人瞬间冷汗直冒。他不是没注意林幼夕状态不好,可谁也没想到她已经病到这个程度。

      “快去医务室!”班主任反应过来,连声催促。

      沈彻几乎是抱着她狂奔出教学楼。林幼夕的脸紧贴他肩膀,她的气息若有若无,汗水不断从发间渗出,浸湿了他的校服。他的背早就湿透,额前的碎发也因剧烈奔跑而贴在脸上,一张年轻的脸因为恐惧与愤怒而绷得发红。

      她低低地开口,声音虚得像风:“你不该……这么冲。”

      沈彻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往前冲。他的手扣紧她的腿弯和肩膀,力道仿佛要把她整个揉进胸口。

      “我不想让你再熬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卡在喉咙深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倒下,我连跟你说话的机会都没了。”

      林幼夕的心猛地一颤,像被针尖扎穿。

      “沈彻……”

      “别说话。”他轻轻摇头,语气一寸寸软下来,却藏着一种快崩溃的痛楚,“我真的怕你一开口,就是告别。”

      她没有再出声,只是轻轻闭上眼,头靠在他肩膀上。

      那一刻,她是真的累了。

      累得不想再装作没事,不想再挺直腰板,不想再说“我还能”。

      她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落在沈彻的脖颈上,带着滚烫与咸意,染湿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那一夜,南川的天沉沉的,乌云低垂,星光被压在厚重云层之下,连月亮也没能挣脱出来。

      沈彻一直坐在医务室的门口,手里攥着她的药袋,眼睛一刻也不敢眨。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夏天的尽头。

      但他知道——如果这个夜晚她熬不过去,那他会用余生记住这晚灯光下她苍白的脸和那句低语:

      “我真的……快不行了。”

      信

      第二天清晨,南川一中的天空泛着微蓝,阳光尚未穿透薄雾,校园一片安静。

      沈彻顶着一夜未眠的黑眼圈,回到教室时,离早读还有二十分钟。他的步伐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醒来的梦。他走到林幼夕的座位旁,打算帮她把昨晚落下的书本带去医务室。

      她的课桌干净得近乎克制,桌面上的文具排得整整齐齐,像她一贯的生活方式——安静、有序、不麻烦别人。他拉开抽屉,熟悉地拿起数学课本,正准备起身,却无意间摸到了抽屉最深处一个被厚厚练习册压着的本子。

      那是一个浅蓝色的软封本,像是某种手账本,也像信纸的集合体。封面印着几朵风干的矢车菊,没有署名。

      沈彻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地翻开了它。

      第一页的纸张上,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沈彻——”

      他的心一震,指尖骤然发凉。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没有机会亲口对你说‘谢谢’了。”

      “谢谢你,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候陪着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牵挂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对不起,我没办法陪你走完以后的路……”

      他一下子坐了下来,手指攥紧信纸,唇颤得厉害。

      那一页的字迹温柔而沉静,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力气写下的告别,轻声细语,却直戳心脏。他本能地往下翻——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以他的名字开头,以她未竟的话语结尾。

      她写了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复习时他不小心睡着、写了他在她胃疼时偷偷塞过来的糖、写了他在雨里为她撑伞,自己却湿透的校服,还有他假装不在意,却总是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出现。

      她写得很慢、很用心,甚至记录了他说过的所有笑话,哪怕那些笑话根本不好笑。

      “你说过,世界上最讨厌的是数学。”

      “后来你为了跟我一起学,背了整整五本错题本。”

      “我看到了。我都知道。”

      沈彻的指尖颤得快握不住信纸,他闭了闭眼,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墨色上,晕出一道道模糊的痕迹。

      “我从来没告诉你,我其实一直在数你给我送过几次糖。”

      “一共是七次。”

      “每一次都不一样的口味。”

      “我不太吃糖的,但你给的,我都吃完了。”

      那一页上还画了一颗小糖果,涂着彩笔的粉色纹路,旁边写着:

      “你说这是草莓味的。”

      “但我觉得,它是夏天的味道。”

      沈彻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有些发皱,仿佛写信的人在写的时候也哭了。

      “沈彻,我知道你恨命运。”

      “其实我也恨它。”

      “但我不恨你。”

      “我很幸运,在我生命倒计时的时候,遇见你。”

      “你是我仅有的火花。”

      “不是照亮我,而是让我知道,原来我也曾发过光。”

      沈彻合上信本,双手捧着它,额头抵在课桌上,肩膀颤抖得厉害。他终于明白,林幼夕并不是没告诉他,而是她用尽了全部温柔与勇气,把所有爱意和道别,都封在了这一页页信纸里,只等他在某一天读到。

      可惜他知道得太晚。

      她那么安静地爱着他,不声不响,却早已刻骨。

      而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亮,风轻轻地吹进教室,拂过他的发梢,也吹动那本浅蓝色的信本封页,像一个温柔又沉痛的告别。
      星空下的逃课

      “走,今晚跟我逃课。”

      “去哪儿?”

      “看星星。”

      那是倒数第九天的夜晚,南川的晚风从校园围墙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与盛夏将至的热意。林幼夕还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刚把今天的复习资料收好,沈彻却站在窗边,冲她扬了扬眉。

      她愣了一秒,下意识看了眼时间:“现在?不是还有晚自习?”

      “晚自习会有很多次。”他背着双肩包,语气一派潇洒,“但星星,只有今天这一片。”

      林幼夕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盛着星光似的认真。她没再问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他们从侧门偷偷溜出,穿过小树林,一路骑着沈彻那辆快散架的小电动车,绕出市区,往南川后山而去。夜风拂面,吹起她的发丝,她抱紧他瘦削却结实的背,心里竟意外地安定。

      山顶的风更凉一些,四下寂静无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

      沈彻带来了毛毯、蜡烛,还有一盒从便利店买来的小蛋糕和一瓶冒着气泡的橙味汽水。他将毛毯平铺在草地上,拍了拍:“来,公主请入席。”

      林幼夕轻轻坐下,环顾四周。夜空广阔而深邃,星星多得不像现实中的模样,像是一不小心就洒满了整片天。

      “你真信有星星?”她望着满天光点问。

      “我信。”沈彻一边点燃一根根蜡烛,一边低声说,“我信它们是活的,就像你。哪怕熄灭了,也会在光年之外照耀我很久很久。”

      微风吹过,蜡烛的火焰轻轻晃动,在他们脚边画出一圈温柔的金色。林幼夕低头看那瓶橙味汽水,忽然笑了:“沈彻,你为什么总带这种汽水?”

      “因为它甜。”他把一块蛋糕递给她,“而你,从来不舍得吃甜的。”

      “我怕胖。”

      “你根本不胖,你只是太瘦了。”他盯着她,说这句话时眼神里藏不住的心疼。

      林幼夕沉默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忽然低声说:“沈彻,你以后……要是遇到别人,一定要大胆点。”

      沈彻神色一僵,低头盯着她手里的蜡烛,良久,才缓慢开口:“我不会再遇到了。”

      “你会的。”她笑着说,风把她的头发吹到眼角,她用手背轻轻擦掉,“我只是你人生的一小段。”

      “你是整段。”他望着她,声音坚定而沉静,“你走了,我就断了。”

      她怔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扑簌扑簌地掉在他递过去的手背上。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在无数个夜里,她努力控制情绪、隐忍疼痛、压抑眼泪的原因,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怕死前没有好好地和沈彻道别。

      风吹动她身旁的蜡烛,火光摇曳,他伸手环住她单薄的肩,抱她进怀里。

      “你怕死吗?”他声音低哑,在她耳边问。

      她靠着他的肩,闭着眼,轻轻摇头:“不怕。”

      “那你怕什么?”

      “我怕我走了之后……你会忘了我。”她低声说,声音软得几乎散在风里,“忘了我们看过的星星,吃过的糖,还有你送我的第一本练习册……”

      沈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像想把她整个印在心脏里,印在未来的每个无星之夜。

      “我不会。”他终于说,“你看这片天。”

      林幼夕抬起头,目光穿过风吹动的发丝,看见了那漫山遍野的星空。

      “有你名字的星星。”他语气笃定而温柔,“我每天晚上都会看。只要它们还在,我就记得你。”

      林幼夕闭上眼,泪水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下。

      那一晚,山顶的风很咸,蜡烛的火很温柔,星光亮得像在替她活。

      她靠着沈彻,像靠着整个夏天最后的余温。

      而他,不知自己抱着的,是一个正在悄然远去的宇宙。

      最后的坚持

      高考前的最后三天,林幼夕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

      那天清晨,沈彻推开她家的门时,看到她蜷缩在沙发一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几乎失了血色。她甚至没有力气回应他的呼唤,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

      沈彻几乎是飞奔着去医院,把医生从病房里拽出来。他的眼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检查结果毫无意外——极度虚弱,随时可能陷入休克。医生看着她,又转向沈彻:“她现在不适合再出门了。我们建议住院治疗。”

      林幼夕却在旁边虚弱地笑了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要考试。”

      医生有些愠怒,正要反驳,沈彻却拉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

      从那天开始,沈彻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前,推着她的轮椅走过半个城市,穿过熟悉的巷道与街角,把她安稳地送进教室三楼的座位。他不敢让她坐车,怕她途中晕倒,也不放心把她交给别人。

      每一个台阶,都是他一点一点扛着她上的。

      刚开始,教室里的同学还在惊讶地侧目,窃窃私语。但渐渐的,这些声音都沉默了。

      他们看见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握着笔,手背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放下过。她的字迹越来越歪斜,有些字写得几乎看不懂,但她没有一天缺席。

      林幼夕的眼神时常迷离,像是看着书本,又像是穿透了这间教室,在回望什么遥远的记忆。但她从来没喊过一声“痛”或“累”。

      她咳嗽得剧烈时,沈彻会飞快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递水、递药,然后轻轻拍着她背。他总是蹲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她一个眼神的请求,也会第一时间回应。

      有一次,轮椅在教室外的走廊卡住,沈彻差点摔倒。他一边喘气一边笑:“我是不是该给你换一辆豪华款?”

      林幼夕靠在椅背上,也轻轻笑了,那笑容微弱,却像一线光,照亮了他心里最沉的角落。

      有些同学开始偷偷掉泪,尤其是曾经和她竞争过第一名的女生,那天在楼梯间哭得眼睛通红。她看着林幼夕,再也说不出一句嫉妒的话。

      班主任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那个熟悉的瘦小身影被沈彻推进教室。他喃喃地说:“她不是在拼高考……她是在拼命。”

      而沈彻,早已把她的存在当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上课的时候,他给她记笔记,甚至默背题目让她闭眼休息时也能复习。她视线模糊时,他用手机打出题目放大给她看;她撑不住睡着时,他便一动不动守在一旁,帮她盖好薄毯。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告白。

      课间,他推她在操场边晒太阳。

      阳光很暖,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瘦骨嶙峋的肩膀上,照在他坚定不移的神情上。

      “你为什么不让我躺在家里?”她轻声问。

      “因为你说你想走完。”他看着她,眼神一如既往地坚定。

      黄昏的光是橘红色的,像烧开的水在天边翻涌。林幼夕望着操场尽头奔跑的学生,像是在回望自己曾经的身影。

      “沈彻。”

      “嗯?”

      “你说,如果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会不会在高考前就走掉?”

      他听见那句“走掉”时,心狠狠一沉。

      他握着轮椅的手紧了又紧:“不会。”他低声说,“我会拽着你,一直走到最后。”

      “你是要拖着一个死人上考场吗?”她笑了笑,眼神却落在远方的天边,“有时候我觉得,我早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只是你还在,我才没走。”

      沈彻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调侃。她是真的在一点点消失,每天早上睁眼的时间都晚了点,笑容都淡了点,声音也虚了些。

      她在融化,像一朵雪落在六月。

      他看着她瘦得几乎透明的脸颊,心痛得像裂开了。

      “沈彻。”

      她又叫了一声。

      “嗯?”

      “如果哪天我真的不在了,你会不会很快就忘了我?”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会。你在我心里住了一整个夏天,谁都替不掉。”

      她静静望着他,目光在橘红的光里发亮。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要坚强一点……我希望你比我活得久。”

      “你还在。”他将她的手贴在胸口,“你就在这里。”

      她微微笑了。

      那一夜,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睫毛微动,呼吸轻得像风。

      那一夜,她睡得极沉,像是在和这个世界道别。

      那是她第一次,在没有药物的帮助下,睡得那么安稳。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阳光下的少女

      高考前一天的早晨,林幼夕醒得特别早。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睁着眼足足看了十几分钟。外面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她枕边的发丝上,像是这个世界最后一次温柔地亲吻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自己额前的碎发:“沈彻……”

      屋外,沈彻正在给她冲药。听到她的声音,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杯子,快步走进来。

      她朝他笑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今天想回教室。”

      沈彻怔了怔,低下头:“医生说你得静养。”

      “我知道,”她轻声说,“可是……明天就高考了,我不能连最后一节课都缺席。”

      “你已经很努力了。”

      “可我还想再坚持一次。”她看着他,眼神认真而温柔,“你不是说过,只要还有一次机会,都要试试的吗?”

      沈彻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好。”

      她让他帮她换上整洁的校服,那件早已因为她瘦弱的身体而显得宽大的白衬衫。

      他为她系好领口的扣子,她却忽然伸手握住了他。

      “等一下。”她低声说,“我想自己走进去。”

      沈彻猛地抬头,看着她已经颤抖的双腿,喉咙一紧。

      “我想用自己的脚,走进教室,哪怕只有这一次。”她说得平静,但语气中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我不想让别人记得我是坐在轮椅上走进考场的。我想像以前一样,走着进去。”

      沈彻想阻止,却被她用目光挡住。

      他扶着她,站在学校走廊尽头的那道门前。

      林幼夕闭着眼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每一口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一只手紧紧抓住沈彻的袖口,另一只手贴在墙上支撑着自己。

      那一刻,整个走廊安静得像时光都停了下来。

      “准备好了吗?”沈彻轻声问。

      她轻轻点头。

      于是他们一步一步,走进了三楼的教室。

      林幼夕的每一步都踉跄,每走一下,她的额头就冒出更多冷汗。

      走廊上的光透进教室,所有正在看书的同学都抬起了头,教室忽然安静了。

      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有起哄。

      他们只是看着那个熟悉的瘦削身影,在沈彻的搀扶下,一步步艰难地走向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座位。

      她坐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像松了口气。她笑了,像是完成了一场仪式。

      阳光正好,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发梢、肩头、手背,轮廓被金色的光包裹,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在空气里。

      沈彻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牵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干瘦,却微微用力握了回去。

      “沈彻。”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得像风吹起的沙,“我好像……真的要走了。”

      沈彻咬紧牙,声音嘶哑:“你不能。”

      “可我真的,走不动了。”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她真地就像风一样散了。可她却仍然微笑着,像是在安慰他。

      “你不是说……要陪我看完夏天吗?”

      “这是夏天的第一天。”她笑了笑,眼神像月光,“我也没骗你啊。”

      外头的蝉声鸣叫得厉害,阳光在讲台上画出一道道柔和的影子,教室里每个人都低着头,泪水静静地滴在试卷上,没有人出声。

      黑板上的倒计时,终于跳到了“1”。

      沈彻突然感觉时间变得残忍。那个他陪了整个高中时光的女孩,就这样坐在他身边,在最后一堂课,最后的阳光里,一点点褪去光彩。

      她靠着他,慢慢闭上眼。

      “沈彻。”

      “我在。”

      “如果我没办法陪你到最后——那你可不可以,记住我活着的样子?”

      “我会记得。”他的声音哽咽。

      “记得我笑的样子,不是哭的。”

      “我会。”

      “还有……我最喜欢你了。”

      她轻轻说完,睫毛微动了一下,嘴角仍带着微笑。

      可她再也没睁开眼。

      沈彻抱住她,抱着她还残留余温的身体,整个人崩溃了。

      他的哭声在教室里响起,撕心裂肺,像是一道裂痕从胸口劈开,将整个夏天都撕碎。

      她走了。

      在阳光最温柔的一天,在蝉鸣最响亮的一刻,在青春最美的那一瞬间,安静地离开。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他满心都是遗憾。

      ?

      “如果我没办法陪你到最后,那你可不可以,记住我活着的样子。”
      ——林幼夕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我满心都是遗憾。”
      ——沈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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