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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晨霜淬炼 ...

  •   寅时三刻的演武场浸在青灰色的雾霭里,露水凝结在兵器架的铜铃上,将将泛起微光时,苏棠已握着木剑在木桩前站定。剑穗上的红绳是青禾村最后那匹老马拉的缰绳,此刻正随着她紊乱的呼吸轻轻摇晃,像极了那年春日她追着阿琰跑过田埂时,鬓角散落的桃花瓣。

      木剑比她想象中沉得多。昨日沈副将说“玄甲军新兵标配五斤重剑”,她偷摸去兵器库试过,哑叔给她改短的那柄明明只有四斤三两,可此刻握在掌心,却仿佛灌了铅水,每一次挥刺都扯得肩颈发麻。前七式“风卷残云”还未走完,虎口处的血泡便被震破,血珠渗进剑柄的纹路里,混着晨露在木头上洇出浅红的印子——像极了被雨水打落的桃花瓣,零落成泥。

      “第三排靠左,剑刃再压低三分!”巡场的什长吼声惊飞檐角宿鸟,苏棠慌忙调整姿势,却因手腕发酸,剑尖“当啷”砸在木桩上。前排的新兵们脊背绷得笔直,却仍有细碎的抽气声从队列里漏出来——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十五岁及笄那年才握起绣花针的手,此刻正倔强地攥着比她还高的木剑,指节发白如霜。

      晨跑的号角响起时,苏棠的衣摆已被冷汗浸透。三百人的队列如一条墨色长蛇蜿蜒出营门,她落在队尾,听着前方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胸腔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拐过第二道山弯时,眼前突然泛起黑雾,脚踝一软跪倒在碎石路上,膝盖传来的刺痛混着喘息,让她想起青禾村被烧毁的那日,她也是这样爬着去捡阿琰掉落的玉佩。

      “接着。”粗陶盐水袋突然递到眼前,抬头便是陈青鸾汗津津的笑脸。这个总把头发剃得比男子还短的女兵正单膝跪地,腰间牛皮水袋还在往下滴水:“第一次跑二十里山路都这样,我带你抄近道练呼吸——”话未说完便被苏棠摇头打断,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指尖掐进掌心的血泡:“我能跟上。”

      青鸾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忽然低头解下腰间的布条。那是条靛蓝色的粗布,边角绣着歪扭的麦穗,显然是新兵自己缝的:“把这个缠掌心,哑叔说剑穗磨手就用马缰缠三圈——”见苏棠仍在犹豫,突然压低声音:“别让那些小子看笑话,上个月我把刀甩进粪坑,还是老周头帮我捞的。”

      晨雾里传来轻笑,苏棠任由她给自己缠布,指尖触到青鸾掌心的硬茧——那是握惯了刀的手,比她在青禾村劈柴磨出的茧子还要厚三分。远处的什长又在吼“最后三名加练刺击”,青鸾突然拽着她的手腕往前跑:“跟着我的步子,吸气时数到五,呼气时数到七——”

      演武场的点将台上,萧景琰的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皮质护腕。护腕内侧用银丝绣着半枝桃花,是他昨夜对着月光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倒像极了苏棠初见他时,用褪色绣帕给他包扎伤口的模样。此刻他望着队列里那个倔强的身影,看她被青鸾拽着往前跑,发带松了也来不及系,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忽然想起地窖里她靠在自己肩头的温度——那时她的手多软啊,如今却要握着比她还高的剑,在晨霜里磨出茧子。

      “王爷,沈副将说苏姑娘体能测试未达标——”亲兵的话被手势截断,萧景琰望着苏棠在青鸾的帮助下重新跟上队列,看她每跑十步便低头看一眼掌心的布条,忽然想起青禾村的桃林。那年她追着他跑,裙摆被桃枝勾破也不喊疼,最后气喘吁吁地把桃花簪子插在他发间:“阿琰戴花最好看。”

      演武场的铜铃突然敲响,晨跑结束的新兵们开始列队集合。苏棠跟着青鸾往兵器架走,忽然听见沈副将的声音:“苏姑娘若觉得辛苦,可申请调去辎重营——”话未说完便被她打断,少年人般的嗓音还带着喘息,却清晰得能穿透晨雾:“玄甲军没有辎重营的桃枝可折,我要在这里练剑。”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爬上点将台的飞檐。萧景琰看着她弯腰捡剑的身影,护腕上的桃花纹在袖中若隐若现。远处的青鸾突然指着她的后背笑出声,苏棠摸了摸,竟扯下片粘在衣摆上的枯叶——定是刚才摔倒时沾的。她对着枯叶发了会儿呆,忽然转身将它夹进剑柄的红绳里,像极了那年在青禾村,把第一枝春桃插在陶罐里的模样。

      点将台下,新兵们开始三三两两散去。青鸾揽着苏棠的肩膀往伙房走,不知说了什么,让她苍白的脸上泛起薄红。萧景琰望着她们的背影,忽然发现苏棠缠着布条的掌心,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极了当年她握着褪色绣帕,在桃树下等他归来的模样。

      伙房的炊烟升起来时,苏棠正蹲在兵器架前研究剑穗的缠法。青鸾塞给她的布条确实管用,掌心的血泡被稳稳护住,只是靛蓝色的布角垂在剑柄外,倒像是给木剑别了朵歪扭的花。她忽然想起萧景琰昨日在演武场说的话:“握剑如握笔,要稳,也要活。”可她的笔,早已在青禾村的大火里烧了,如今握剑,倒像是用另一种方式,在晨霜里写下属于自己的字。

      “苏姑娘。”哑叔的徒弟小柱突然跑来,怀里抱着个油纸包:“师父说你手劲不足,给你备了浸过药的丝帕缠剑柄。”打开油纸,里面除了素白丝帕,竟还有块刻着浅纹的牛皮——是从旧甲胄上裁下来的,边缘还留着玄甲军的虎头纹。

      苏棠指尖抚过牛皮上的纹路,忽然听见演武场另一侧传来兵器相撞的声响。抬头望去,萧景琰正带着亲卫练剑,玄铁剑在晨光里划出银弧,每一剑都精准得像丈量过的墨线。他的护腕滑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的旧疤——那是昨夜她在营帐外看见的,月光下像道银色的桃枝。

      晨霜开始融化,滴在兵器架的铜铃上,发出清越的响声。苏棠将牛皮缠上剑柄,忽然发现哑叔在牛皮内侧刻了行小字:“桃枝能开花,亦能作枪。”她摸着凹凸的刻痕,忽然想起青禾村的老槐树,被烧毁的树干上,至今还留着她和阿琰刻的“平安”二字。

      演武场的日头渐渐升高,新兵们开始第二轮刺击训练。苏棠站回木桩前,望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剑痕——有深的,有浅的,有偏左的,有斜右的,像极了她这些日子留在军营的脚印。她深吸口气,握紧缠着牛皮和布条的木剑,剑尖对准木桩上的红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青鸾的笑骂:“苏棠你发什么呆,什长说刺偏十次就要去挑水!”

      剑锋划破晨雾的瞬间,苏棠忽然想起地窖里的烛影。那时萧景琰握着她的手教她握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他说:“别怕,我在。”如今她握着剑站在演武场,晨霜沾湿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有些路,得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就像这木剑上的血痕,终有一日会变成铠甲上的荣光。

      点将台上,萧景琰收剑入鞘,目光掠过演武场角落。苏棠的第三十八次刺击偏了半寸,却仍倔强地调整姿势,准备下一次挥剑。他摸了摸袖中的护腕,忽然转身走向兵器库——哑叔说新锻的剑穗该换了,他想亲自去挑根最结实的红绳,就像当年在青禾村,她为他系在手腕上的那根。

      晨雾散尽时,演武场的铜铃再次响起。苏棠望着木桩上渐渐变深的剑痕,忽然发现不知何时,青鸾在她的剑柄上系了朵用布条编的小桃花。风过时,桃花轻轻摇晃,像极了那年春日,阿琰插在她鬓边的那枝。她忽然笑了,指尖抚过剑柄上的牛皮和丝帕,忽然明白——原来有些东西,从未在大火里消失,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在晨霜里,在剑穗上,在每一个握紧的掌心里,悄悄发了芽。
      刺击训练的梆子声敲到第七通时,苏棠的木剑“当啷”落地。掌心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靛蓝色染着红,像极了青禾村被晚霞染红的桃林。她弯腰去捡剑,却见剑柄旁躺着枚青铜箭簇——是新兵们练箭时遗落的,三棱箭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让她想起叛军首领砍向阿琰的那刀。

      “用巧劲,不是用蛮力。”青鸾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突然握住她握剑的手,带着她做了个旋腕的动作:“你看,手腕要像转绣花绷子那样灵活。”苏棠愣住,指尖触到青鸾手背上的茧子,忽然想起自己曾在青禾村绣过的并蒂莲——那时她总笑阿琰笨,连绣绷都握不稳,如今却要在这演武场,把绣花的巧劲化作挥剑的弧度。

      新兵们陆陆续续去用午膳时,演武场只剩下苏棠和兵器架上的铜铃。她靠着木桩坐下,解开掌心的布条,血泡早已和布料粘在一起,撕下来时扯得倒吸凉气。远处传来伙房的饭香,混着铁锈味在舌尖漫开,让她想起地窖里老村长给的半块硬饼——那时阿琰把饼掰成两半,自己啃着带麸皮的那半,却把软和的一半塞进她手里。

      “苏姑娘?”小柱的声音惊飞架上麻雀,少年抱着个漆盒蹲在她面前,盒盖掀开便是蒸腾的药香:“师父配了金创膏,说要趁热敷。”瓷碗里的药膏呈淡绿色,混着细碎的桃花瓣——定是从青禾村带来的种子,哑叔竟在军营后园种活了。

      敷药时才发现,右手食指的指甲盖不知何时劈了半片,露出底下淡粉的甲床。苏棠忽然想起昨夜在营帐缝补衣襟,萧景琰推门进来时,她正对着针线发愁——那时他接过针线,指尖在烛火下微微发颤,却坚持替她缝完袖口的开线,针脚歪歪扭扭像排醉了的蚂蚁。

      “疼吗?”青鸾不知何时回来,正用竹片替她刮去剑柄上的血渍:“我第一次握刀,手烂得像烂桃,老周头用马草灰给我敷,疼得直掉眼泪。”说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烤得金黄的胡饼:“快吃,下午还要练‘鹞子翻身’呢。”

      胡饼还带着灶膛的温度,咬开是混着麦香的咸,比青禾村的野菜饼子香得多。苏棠望着青鸾袖口露出的绷带——那是今早练刀时被自己的木剑划伤的,却硬说是帮她捡剑穗时蹭的。远处的点将台传来马蹄声,萧景琰骑着玄色战马经过,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却在掠过她的方向时,缰绳轻轻抖了抖,战马的尾尖扫过她脚边的碎胡饼渣。

      午后的阳光晒得演武场石板发烫,苏棠跟着青鸾学“鹞子翻身”。第三次从木架上摔下来时,后腰磕在凸起的石砖上,疼得眼前发黑。却听见头顶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抬头便见三个新兵正从兵器架后探出头——昨日还在背后笑她“拿剑像拿扫帚”的几个,此刻正抱着软垫往她身边跑。

      “我们、我们帮你垫着!”最矮的那个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怀里的软垫是从各自床铺上拆的:“沈副将说练这招要借巧力,我们给你当支点!”苏棠愣在原地,看他们手忙脚乱地拼接软垫,忽然想起青禾村的孩子们——那年阿琰被野狗追,也是全村的少年举着扫帚帮他驱赶。

      当她第五次借力翻上木架时,演武场的风突然变了方向。铜铃叮当作响,惊起檐角群鸽,苏棠悬在半空的瞬间,忽然望见点将台上的萧景琰。他正拿着卷兵书,却迟迟没有翻动,目光牢牢锁在她晃动的衣角上,铠甲下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护腕上的桃花穗——那是她在青禾村替他系的,如今竟被他系在玄铁剑的剑穗上。

      暮色漫进演武场时,苏棠的木剑终于在木桩上刻下第一道笔直的痕迹。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她望着自己和青鸾交叠的影子,忽然发现对方的影子比自己高半个头——这个总说“打仗不分男女”的女兵,此刻正蹲在地上替她揉按酸痛的肩颈,指尖力道不轻,却让人心头发暖。

      “该去用晚膳了。”青鸾突然戳她腰眼:“今天有羊肉汤,老周头说把上个月剩下的羊皮都炖了——”话未说完便被苏棠拽住手腕,她望着对方袖口渗出的血渍,突然想起白天练剑时,青鸾为了护她,生生用小臂挡住了新兵刺来的木剑。

      伙房的灯笼亮起时,演武场的兵器架已被收拾整齐。苏棠握着裹着新药布的木剑往营帐走,路过马厩时,老周头突然从里面探出头:“苏姑娘,你那匹马今天肯吃胡萝卜了。”马厩里,那匹曾甩落她的枣红马正嚼着带叶的胡萝卜,见她走近,竟主动蹭了蹭她的掌心——掌心里的金创膏带着桃花香,混着马厩的干草味,像极了青禾村春日的清晨。

      营帐外的篝火噼啪作响,新兵们围坐在一起唱军歌。苏棠掀开帐帘,忽然发现枕边放着个锦囊,打开来是副皮质护腕,内侧用银丝绣着半枝桃花,针脚虽歪,却看得出是极用心的。她指尖抚过绣线,忽然听见帐外传来萧景琰的声音,正低低地和沈副将说着什么:“明日开始,让苏姑娘跟着骑兵队学控马——”

      夜风卷着篝火的火星飘进营帐,苏棠望着护腕上的桃花,忽然想起地窖里的那个承诺。那时阿琰握着她的手,说等出去要带她看真正的桃花林,如今她握着剑站在军营,掌心的血泡和护腕上的桃花,竟让那个模糊的承诺,渐渐有了清晰的形状。

      更鼓声敲过初更,苏棠借着月光在木剑上刻字。哑叔给的牛皮护具刚好护住掌心,刻刀在剑柄上划出细响,她一笔一划地刻下“青禾”二字——像极了那年和阿琰在老槐树上刻字的模样。远处的点将台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萧景琰在巡营,却没有抬头,只是握刀的手更稳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青禾村的晨露、桃枝,还有那个蹲在床边看她的少年,都刻进这柄渐生光泽的木剑里。

      晨霜又将凝结时,苏棠把护腕系在手腕上。桃花穗垂在剑柄旁,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像极了那年阿琰系在她手腕上的红绳。演武场的铜铃即将敲响,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忽然明白——有些路要自己走,有些痛要自己扛,但掌心的温度,腰间的护具,还有身后那些与她并肩的身影,终会让这柄沾着晨霜与血痕的木剑,在某一日,劈开雾霭,露出属于她的,灼灼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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