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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我叫沈意,家像个密不透风的黑盒子。父亲一沾酒,拳头就挥向我和妈妈,打骂声是生活的常态。

      每次这时,哥哥沈安总会站出来,顺着父亲的脾气,用妥协换暂时的安宁。等父亲骂够睡去,他又转身安慰我和妈妈,高大的身影罩着我们,可那些顺着父亲的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家是场逃不开的噩梦,哥哥的“保护”,也没能让这窒息感少半分 。

      直到隔壁搬来新邻居,是富裕人家,有个女孩叫姜若桃。她穿着漂亮小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从童话里来的。

      那天太阳毒得厉害,我缩在阴影里躲父亲可能的拳脚,晃到河边,瞧见个身影。一个小女孩蹲在那儿,裙摆铺开像朵云,她正小心翼翼帮小蝴蝶挣脱蛛网。阳光把她头发照成金纱,我望着那画面,喉咙发紧,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呀?”

      她回过头时,碎发被风撩起黏在泛红的脸颊上,明明自己晒得鼻尖冒汗,却对着我手里的伞不屑地哼了声:“娇气包才打伞呢,我要晒出小麦色才好看!”
      我攥着伞骨的手指骤然收紧,伞面在头顶轻轻摇晃。这把印着淡蓝色碎花的伞,

      是哥哥上周偷偷塞给我的。那天父亲发完酒疯摔门而去,哥哥从床底摸出皱巴巴的零钱,跑了三条街买来这把伞,说“小意怕晒,以后出门带着”。

      姜若桃转身继续摆弄那只蝴蝶,裙摆扫过岸边的狗尾巴草。我盯着伞面上被阳光穿透的花纹,忽然觉得,伞下这片小小的阴凉,好像也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蝉鸣在树梢炸开,我学着她蜷起发麻的腿,蹲得膝盖发酸。蝴蝶翅膀被蛛网黏住,她正用细草茎一点点挑开丝线,指尖被晒得通红。“你是隔壁搬过来的那家?”我盯着她发梢滴落的汗珠,喉咙发紧。

      她侧头飞快瞥我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嗯”字含在舌尖,像含着颗没剥开的糖。蝴蝶扑棱着飞走时,她突然笑出声,露出尖尖的虎牙:“跑啦!”阳光把她的影子和我的叠在一起,在滚烫的泥地上烫出块温软的印记。

      蝴蝶飞走的瞬间,姜若桃突然伸手拽我的伞柄:“借我遮会儿!”不等我反应,她已经整个人挤到伞下,发梢蹭过我的脖颈,带着股橘子汽水的甜味。我被她撞得趔趄,踉跄着扶住她的肩膀,指尖触到她汗湿的短袖。

      “你手好凉。”她歪头看我,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草屑,“是不是总躲在家里?”我下意识缩了缩手,伞骨在掌心压出红痕。其实我不是怕晒,只是父亲醉酒的时间捉摸不定,只有躲在家里才最安全。

      “我叫姜若桃。”她突然伸出脏兮兮的手,“你叫什么?”我盯着她掌心的泥渍,想起哥哥每次给我擦伤口前,都会反复搓洗自己的手。“沈意。”我小声说,犹豫着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远处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是父亲又在砸东西。我浑身绷紧,姜若桃却突然拽着我往河边的芦苇荡跑:“那边有萤火虫!晚上我们来抓好不好?”她的声音混着风声灌进耳朵,我回头望向家的方向,哥哥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口张望,他手里还攥着扫帚,大概是想拦住醉酒的父亲。

      伞不知何时被遗落在原地,阳光直直地打在背上,烫得发疼。可姜若桃手心的温度更灼人,我第一次觉得,原来逃离那些阴影,只需要有人轻轻拉我一把。
      皮带抽在背上的闷响混着父亲的怒骂,我蜷在角落数着墙上的裂痕。哥哥今天不在家,瓷碗碎片扎进掌心,血腥味漫上舌尖。直到父亲的鼾声响起,我才哆嗦着爬起来,眼泪混着冷汗糊住视线。

      巷口的路灯在雨里晕成昏黄的圈,我抱着胳膊跌跌撞撞往前跑,突然撞上带着橘子味的怀抱。姜若桃举着把小伞,伞面大半都倾斜在我这边,她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她没问发生什么,只是剥开颗水果糖塞进我嘴里,甜味瞬间冲散了血腥气。

      “疼就咬我。”她拉起我的手按在自己手臂上,指甲缝里还沾着白天救蝴蝶时的草屑。我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咙里的呜咽变成细碎的抽噎。糖在舌尖慢慢化开,原来苦涩的日子,真的能被一颗糖照亮。

      油画棒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城堡,我正盯着未完成的塔楼发呆,厨房传来碗碟碎裂的脆响。空气突然凝固,父亲满身酒气撞开房门时,我慌忙把作业本搂在怀里——那上面有姜若桃借我的彩铅画的小花。

      “废物!”他的巴掌扇在耳际,我被扯着胳膊踉跄后退,作业本像惨白的蝴蝶四散飘落。膝盖磕在门槛上的剧痛比不上掌心的颤抖,我望着被风卷走的纸页,听见母亲压抑的啜泣从身后传来。

      巷口的风裹着槐花香,我抱紧剩下的半本笔记蜷缩在墙角。远处传来姜若桃家飘来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音符落在我发烫的脸颊上,咸涩的眼泪砸在作业本的边角,把姜若桃画的小花晕成模糊的色块。

      我蜷缩在墙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想把呜咽声都吞回喉咙。后颈火辣辣的疼,混着夜风往骨头缝里钻,作业本散落的纸页被吹得七零八落,在脚边打着旋儿。

      突然有带着草莓香的手帕轻轻戳我的肩膀,抬头撞进姜若桃亮晶晶的眼睛。她故作凶巴巴的话像颗软糖,落在满是伤痕的夜里。我拼命咬住嘴唇,可她蹲下来时发梢扫过我手背的温度,让所有委屈突然决堤。

      眼泪不受控地砸在手帕上,混着鼻涕把草莓图案晕成模糊的红。我慌乱地想推开她,她却固执地攥着手帕给我擦脸,月光落在她发顶,把那些安慰的碎碎念都镀上了温柔的边。这一刻,我好像真的抓住了黑暗里的光。

      我哽咽着把晚饭时的委屈说完,指甲还在无意识抠着掌心结痂的伤口。姜若桃忽然凑近,我慌忙别开脸,却听见清脆的糖纸声。她温热的手指塞进我掌心一颗糖,草莓味的甜香混着她身上橘子汽水的气息,让我鼻尖又开始发酸。

      “以后谁欺负你,就来敲我家窗户!”她指着不远处亮着暖光的别墅,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簇跳动的火苗。我盯着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听她掰着手指炫耀爸爸的跆拳道黑带,忽然觉得后颈被皮带抽过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月光落在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我攥紧那颗糖,感受到它在体温下渐渐变软。原来真的有人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带着光出现,把承诺和甜味一起,塞进我伤痕累累的掌心里。

      姜若桃掌心的温度还残留在我指缝,水果糖的甜腻在舌尖化开,我忍不住露出虎牙笑起来。可巷口突然投下大片阴影,熟悉的皂角香裹着寒气扑面而来。

      “回家。”哥哥的声音像淬了冰,他的白衬衫被夜风吹得鼓起,冷硬的手指扣住我青紫的手腕。我踉跄着被他拽起,瞥见姜若桃睁圆的眼睛,她发梢还沾着芦苇絮,身后小别墅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擦肩时,哥哥身上的冷意和姜若桃残留的橘子汽水味撞在一起。我望着他笔直的后背,想起他白天在工地搬砖时浸透汗水的衬衫,又想起方才姜若桃亮晶晶的眼睛。攥在手心的糖开始融化,黏糊糊的糖浆渗进伤口,分不清是甜还是疼。

      哥哥拽着我走得很快,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我回头张望,姜若桃还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像根摇晃的蜡烛。“别看了。”哥哥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我听不懂的情绪。他松开我的手腕,却把我冰凉的手塞进他外套口袋,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可我总觉得,比不上姜若桃塞糖时指尖的温度。

      到家时父亲已经睡了,屋里弥漫着刺鼻的酒气。哥哥蹲下身,就着昏暗的灯光给我处理伤口。碘伏棉签擦过背上的鞭痕,我疼得瑟缩,他的动作却更轻了,“小意,离他们远点。”他声音发涩,我望着他眼下的青黑,突然想起姜若桃家暖黄的灯光,想起她说爸爸是跆拳道黑带时骄傲的模样。

      深夜里,我偷偷摸出藏在枕头下的水果糖。糖纸已经皱巴巴的,甜味却固执地钻进鼻腔。窗外,姜若桃家的灯还亮着,像颗永不熄灭的星星,而我被锁在这充满酒气的黑暗里,攥着融化的糖,第一次尝到了渴望的滋味。

      往后的日子,我总忍不住朝姜若桃家张望。她常在二楼的飘窗画画,彩色的颜料盘被阳光染得透亮,偶尔瞥见她晃动的马尾,我的手指就会无意识摩挲口袋里那枚早已融化变形的糖纸。

      哥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每天都要在巷口等我放学。那天暴雨突至,我在校门口躲雨,远远看见姜若桃撑着伞朝我跑来,发梢还沾着水珠。可她刚喊出“沈意”,哥哥的身影就从拐角冲出来,他二话不说把雨衣裹在我身上,拉着我往家走。我听见姜若桃在身后追了几步,又停住,伞骨碰撞的声响混着雨声,像支破碎的歌。

      深夜里,我听见哥哥和父亲在堂屋争吵。“别让小意和那家人来往!”父亲的吼声震得窗棂发颤,哥哥的声音却难得强硬:“他们不会懂我们的日子!”我蜷缩在被子里,望着墙上姜若桃送我的彩色贴纸,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够着窗外那盏永远温暖的灯。

      柳枝扫过湖面的涟漪里,游鱼衔着光斑打转。我蹲在柳树下数它们鳞片上的彩虹,泥土的潮气漫过裤脚。忽然脖颈窜起寒意,腥热的气息喷在后脑勺,土狗的狂吠震得耳膜生疼。我踉跄着跌坐在地,碎石子扎进掌心,眼泪不受控地涌出,眼前只剩犬齿森森的血盆大口。

      枯树枝击打地面的脆响惊破噩梦。姜若桃举着树枝挡在我身前,马尾辫随着动作剧烈晃动,像团燃烧的火焰。她跺脚、怒吼,把土狗吓得夹着尾巴逃窜,风掠过她汗湿的额头,带着股清甜的橘子味。

      “是你呀……”我抽噎着仰起头,睫毛上的泪珠簌簌滚落。午后的阳光裹着她的身影,连带着那句“爸爸能打坏人”的豪言壮语,突然变得清晰又滚烫。她红着脸递来的水果糖还带着体温,我攥着这颗救命的甜,忽然觉得,原来狼狈到极点时,真的会有光撞进生命里。

      糖在舌尖化开的甜意里,我望着湖面碎金般的波纹。游鱼摆尾时荡开的涟漪,像妈妈偷偷抹眼泪时皱起的衣角。“小桃子,你看湖里的鱼,它们一直在游,也不觉得累。”我含着糖,声音混着酸涩的鼻音,“我妈妈要是能像鱼一样,一直待在家里就好啦,她总说要出去找工作,可爸爸总骂她……”

      姜若桃的指尖突然贴上我的手背,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她蹲下来时,发梢垂落扫过我的手腕,像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我妈妈也总忙着给我做新裙子,不过她会陪我吃糖醋排骨呀,”她把我的手整个包进掌心,力气不大却很坚定,“以后你妈妈忙的时候,就来我家吃饭!”

      温热的风掠过芦苇丛,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我盯着她手背上淡淡的汗渍,忽然觉得,原来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委屈,会被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裹上蜜糖,再塞回心里。

      回到家时,铁门被踹得哐当作响。父亲酒气熏天的咆哮穿透门板:"死丫头又野哪去了?"我攥着姜若桃给的水果糖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推开门的瞬间,酒瓶擦着耳畔砸向墙壁,玻璃碴溅在脚踝上,划出细密的血痕。

      妈妈蜷缩在角落,新做的工服沾满油渍——那是她偷偷应聘超市理货员的制服。"让你煮的醒酒汤呢?"父亲揪住我的衣领,"整天就知道和有钱人家的野丫头混!"我被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到桌角,眼前炸开密密麻麻的金星。哥哥冲过来护住我,却被父亲一拳打倒,嘴角溢出的血滴在我手背,烫得发麻。

      深夜,我躲在堆满杂物的储物间,借着月光数墙上的裂缝。妈妈悄悄塞进来的冷馒头还带着余温,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苦涩。姜若桃家的灯火透过气窗漏进来,明明灭灭,像永远够不到的希望。那些关于糖醋排骨的承诺,在酒气与拳脚交织的黑夜里,显得那么遥远而刺眼。

      储物间的霉味混着伤口的腥气,我把脸埋进膝盖,听见母亲在隔壁压抑的啜泣。哥哥轻手轻脚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手电筒的光束里,他眼周乌青,却变魔术似的掏出半块水果硬糖——是上次姜若桃给我的那颗,被他偷偷藏了起来。

      “小意,再忍忍。”哥哥把糖塞进我掌心,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等我攒够钱,就带你和妈离开。”他衬衫袖口露出新添的擦伤,我知道那是他白天在工地搬钢筋时留下的。月光从气窗斜斜切进来,照亮他睫毛上的碎尘,也照亮了姜若桃家依旧亮着的暖黄灯光。

      皮带抽在背上的瞬间,姜若桃清亮的喊声突然炸响。她举着扫帚从拐角冲出来,马尾辫飞扬如火焰:"不许欺负人!"父亲愣在原地,大概从没见过敢直面他的小女孩。姜叔叔紧随其后,黑带在腰间泛着冷光,三两步挡在我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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