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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番外二·梁丘伏的情书 ...

  •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一丝一毫。”

      “但在抬起枪管、对上他痛苦的眼睛时,我宁肯全忘了。”

      ——

      梁丘伏第一次遇到孙陵白,才十七岁。那年他亲眼看着上一个“梁丘伏”的克隆体被扔进熔炉,同步来的相同的记忆,令他们有了惊心动魄的一个对视。

      他戴上了执行官的徽章,经受了组织的程序加固,在所有人松了口气、以为回到正轨后,他在一个黑夜出逃了。

      他来到记忆中反叛者的据点,这一次,他不是站在篱笆外朝里望,而是径直走进半开的院门,来到反叛者的跟前。

      那个叫陈清的人问了他很多问题,他全答了。在被问到“为什么来”时,他说:“我想知道,上一个‘我’是为什么而死的。”

      ——他什么都记得,但情感清空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打动了自己,让自己甘愿为之赴死。他的躯体和灵魂像被装在了两半相隔的容器里,迷惘地凝视着对方。

      “你是执行官啊,不怕我们开枪杀了你?”

      “如果我真想站在对立面,联邦会比我先来的。”

      陈清笑了,把他带到了屋内,也就是这天,他遇到了同样局促的新来的孙陵白。

      两个唯二同龄的人很快凑到了一起。

      “你是为什么来的?”

      “我不想做残废,”黑发黑眸的少年仰面对着星穹,说到最后一句时陡然侧过脸来,看得梁丘伏心头一跳,“如果是你,被注定二十九岁时会断腿,一辈子困在轮椅上,你会甘心吗?”

      “外面都说,人就是像素点,从来要为大文明服务的。”梁丘伏的声音有点干涩。

      孙陵白笑起来,伸手去戳他垂落的嘴角:“我都是像素点了,逃逸又能怎样?就让大文明让让我吧。”

      “而且,我也从来不信‘为大文明牺牲’的说法,我们不就是智人吗?非要给自己套一些没用的说辞,牺牲自己的切实利益去维护缥缈可笑的东西,这是要做甚么?我不是只要搞到两千卡食物,就能在地球上自由自在了吗?”

      梁丘伏在柔软的草坪上动了动脑袋,避开他格外明亮的目光:“你和外面的人不一样。”

      “你这说的什么废话?反叛者,不都和别的人不一样吗?”

      梁低低应了声。

      风声爬过草叶,路过轻薄的袖襟,带起一阵痒意。他惶惑迷茫的灵魂像终于沉回躯体,和身侧人一起在草坪上安定着。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说着话,说执行官学校,说反叛者的历史,说三百多年前的旧世界。

      孙陵白忽然翻身而起,头上还沾着草叶,就朝他伸出了小指:“不行,梁丘伏,你得朝我发誓:就是以后你又被清洗了记忆,你的潜意识也要保护我,不能出卖组织,更不能翻脸把我抓起来!”

      他是笑着说这些话的,也许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担忧,只是看出梁丘伏因自己身份的事有些低落,想给他做疏导而已。

      梁丘伏伸手过去,和他扣住了:“我发誓。”

      他听到自己坚定的声音。

      当时的梁丘伏怎么会想到,真的有身不由己的那天?

      他们一起参加反叛活动,救助小猫,涂画合照夹进童话书,以为友谊会长过抵达胜利的抗争之路。

      然而,那场颠覆一切的爆炸发生了。

      一起行动的反叛者都牺牲了,火光映亮孙陵白的脸,他忽然朝梁丘伏微笑了一下:“你是执行官,只要说是你杀了我们,就能活下去。”

      里面是不断膨胀、随时会吞灭他们的火焰,外面是数百只黑洞洞的枪管。梁丘伏夹在中间,几乎要被撕碎。他刚想说什么,孙陵白就把记录了一切的小小的监控仪,挂到了他的脖子上:“梁丘伏,别犯傻,别让大家白死。”

      说着他把枪塞到梁丘伏手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拉着他往外走,在数百名执行官的注视下,扣动他手里的扳机,杀死了自己。

      那句“不要”卡在梁丘伏喉咙里,他几乎失了声。

      血溅在他脸上,没有温度的,分不清冷热,只觉得痛。如果不是为了传递监控仪,他宁肯和孙陵白一起死了。

      二次爆炸震晕了他,他在接受记忆清洗后彻底醒来,只记得此间有一段断续的记忆:孙陵白还活着,以及,他把监控仪藏到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他不由有点好笑:任人摆布的人生,连自己都不能相信。

      被清除的情感令他又成了个幽灵,徘徊在灵魂之外。他并没有因程序的加固变得更忠诚,只是从过往的两次失败中,对反叛变得更恐惧。

      “反叛者是愚蠢的。过去的自己也是。”他这样想。

      他屡次提醒孙陵白不要重蹈覆辙,但他充耳不闻,终究还是被联邦逮捕。

      他不记得自己了。

      陌生的眼神,敌意的表情。

      他平静苍白的心里,忽然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

      当天夜里就做了梦。带着情感的梦。那样的梦里连血液都有温度,彼此的呼吸和眼神比贴身的被褥都近,明明是虚假的画面,醒来却觉得比现实还真。

      他粗重地喘息,期望剧烈的头痛能平息下来,但在这样被来了又去的情感折腾的时刻,他却突然有了“活”的实感。

      他渐渐从黑夜中补足了遗失的触动,想起孙陵白轻飘飘的哼笑,陈清眉间的皱痕,反叛者出发前站在一起时,投到地上的庇护所似的阴影......他想起孙陵白亮晶晶的眼睛,问自己:“你会甘心吗?”

      他为联邦工作,不会有人在行动结束后,与自己互相包扎和安慰;他是最高执行官,然而也只有“执行”,一切抉择都写在法条、刻在族谱里,他只是颗齿轮,麻木得可怜的齿轮。

      那天在自由塔上,废弃的仓库里,孙陵白拽住他的袖子,说要他再救他一次。

      ——救他?

      梁丘伏想到梦里的火光,草坪上的承诺,被摧毁的一切......他怎么能成功拒绝这个请求?

      这是自己欠他的......欠他们的。

      孙陵白告诉他世界的骗局,他在搜寻中找到铁证。理智和情感都逼迫他回去——回反叛者里去,然而这会像剥芒果皮一样凌迟他的皮肉,因为他曾做过联邦的走狗。

      他并不想面对这一切,在灰房子里,他像个调颜料的人,将自己对孙陵白的情感搅得不澄澈,他往里面混上犯罪的愧疚,把表白当作赎罪,借由爱的光辉遮掩罪恶的羞耻,孙陵白揭穿了他,然后他开始痛哭流涕。

      他是失去过自我的人。被迫害过的人犯下无可饶恕的罪责,似乎只有彻底为正义殉身,才能还清这笔账。

      他在保护自由党的档案时受了重伤,但恨不得直接死去。他那样惧怕直面旧友的眼睛,然而见到时又那样欢欣。

      在糟糕的世界里,他们挣扎过好几年,有一天,孙陵白忽然说他爱他。

      梁丘伏心里觉得是欺骗,但又想不到在去往图路西的列车上,自由身的孙陵白究竟有什么欺骗自己的必要。如果是真的呢?那他的爱又是和什么混淆了?或者因什么而起?

      因为几次救命之恩?但他那时也在联邦里助纣为虐。

      因为上了几次床?梁丘伏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好笑。

      那是因为什么?他比起别人,不过是与孙陵白有一段旧事,但因为后来的“叛变”,那段旧事显然让孙陵白更恨他、恨死他了,因此也不会作为理由。

      梁丘伏不信他。

      他们在分别的暴雨里热烈地亲吻,然而梁丘伏不信他。

      梁想:也许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吧,一种因恨和恐惧而生的保护情绪。

      他独自回到自由塔,接到孙陵白电话时仍会沾沾自喜,但其实隐隐有一种恐慌,他觉得那都是假的,等孙陵白真的缓过神来,就会被收回的。

      于是他开始想自己能给孙陵白留下什么。

      ——做完自由塔的人质转移,消除完数据与控制器,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能活下来,或死于爆炸,或死在更可怕的联邦酷刑的手里。

      也许他能给孙陵白留下的最后痕迹,就是那只银白色的手环。他想起来常常是有点高兴的。

      但到爆炸的前一天夜里,他看着那轮太阳沉入孤单的海平线,共情了曾经孙陵白站在房间这个位置的想法。他不该令他被自己束缚终生的。

      所以他解开了手环。

      心跳线就拉平了。

      他那时真的放手了,就是侥幸逃出,又借由自由党的最新研究成果H物质摆脱了联邦,他也没想再贴回孙陵白身边。然而在沃里顿,有个人戴着重新箍紧的银手环来找他。

      那人问:“梁丘伏,你为什么这么沉默?”

      那人说:“梁丘伏,你给我讲讲自由塔上发生的事吧。”

      那人凑上来亲吻他不安的眼睛,说自己爱他,说胜利后要和他去哪去哪。

      他忽然就冒出了点希望,觉得,也许孙陵白是真的爱他。

      但命运也觉得他的过去罪无可恕,并且知道,自由党胜利后他会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于是替他做了抉择:“你面前有一个使革命胜利的机会,只要你死,世界就会得到新生。”

      在这个命题下,在他现今的立场上,他只能选择接受。

      也是按下后,在剥脱罪孽的剧痛中,他才真正毫无芥蒂地抱住了孙陵白。

      他见到他的眼泪,想要安慰他。

      想要说:“不用担心我,我会被销毁,但不会死亡。也许,我还会回来呢。”

      但这个“也许”太缥缈了,他不敢说。

      他不想让孙陵白等他。生命从来是允许惊喜,但经不起希望破灭的。因此,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在五感尽失的终端苏醒,作为一串数据等待过一段近乎永恒的时间,然后,在自由党的帮助下重获新生。

      陈枪也来看他,要给他做各项检测与评定,但他跌跌撞撞冲了出去,如愿在街头见到那个庆生的青年。

      医生很担心他,要带他回去做检查,他只来得及买下街头画家的一副速写,当作礼物送给他。而后赶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前,喘着粗气推开孙陵白的家门。

      对烂醉如泥的人说一句,囤积了三年的“生日快乐”,和,“笛伦是谁!”。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了,他们在新世界的鸡飞狗跳里重新走到一起。

      他们仍会经历很多事,但不会再为不幸福流泪。

      ——

      【小彩蛋】

      在自由塔的废弃仓库里,孙陵白问过梁丘伏: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当时梁丘伏没有说。

      他是因为听见了孙陵白的呼吸声。

      也许别人会以为是风,是行走间的气流,但他分得清,因为那是他在十七岁的草坪上听过千百次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番外二·梁丘伏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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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存稿中,感谢陪伴和支持~《吻醒睡美人死敌后(已存28w)》《哥怎么能不爱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