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老婆变老公》松石石

44、圣诞节

　　圣诞节快要到了。
　　春河很多次想象过和十野一起过的圣诞节。

　　“真的是好梦啊。”有时春河在工作间隙也会自言自语。在等待圣诞节的过程中，他也一直沉浸在晕晕乎乎的好梦的氛围里。

　　空气在圣诞节临近的时候更加冷下来，像是要衬托节日的颜色似的，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变成一种凉彻心扉的蓝。在那样的天幕下，人间像是圣诞音乐盒上的玻璃球，只是匍匐在地的一群小屋就能概括，呈现出雾蒙蒙的暖色。

　　给十野挑选礼物，一起煮红酒，装饰屋子，也许圣诞节还会下雪呢……下班的时候，春河想起十野，还觉得像是握住了节日温暖的秘密。
　　但眼前……
　　春河怎么也没想到，临近圣诞节的时候，他居然会被带到警察局里。

　　他用尽全力地解释着：“我真的没有对她使用暴力，也没有想做其他任何事……”
　　警察看着监控：“接触那女孩之前，你在观察什么？”
　　“观察？”春河回想了一下，“不，不是，只是因为看到她自己一个人，我有点担心……”
　　“是担心还是觉得有机可乘？”
　　春河觉得无力：“总之！你们问过阿井就什么都会清楚了！”

　　二十分钟之前，春河还站在车站里。

　　那是个普通的工作日的晚上，特别之处只是临街店铺纷纷换上圣诞节的装饰。车站附近的街道看起来像某种刻板印象里的童话世界。橱窗里的圣诞酒摆在羽毛和蕨类植物当中，被装饰得很漂亮。

　　就是这个时候，春河想，就是这个时候事情发生了转变。是源于那瓶像是有魔力的酒。
　　春河看向那瓶酒，在等待着电车，无所事事的时刻，他忽然想起和泗就是个爱喝酒的猫。继而想到如果把那款酒放在那只猫旁边应该会很好看，如果带酒回去……十野也会高兴。
　　商店玻璃门上的银色铃铛已经在他的想象中轻快地响起来。春河看了眼电车时刻表，正要走进店里，就在这时，忽然跑来一个穿学校制服的女孩，挡在了门前。女孩踮起脚往店里张望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是在犹豫。

　　“麻烦借过……哎？阿井？”
　　女孩回过头来，春河认出她是社区管理员渡边的养女。
　　春河四下看看，问道：“阿井怎么一个人来车站？”
　　阿井这样的孩子身边应该一直有监护人才对。

　　“我来拍照片。”
　　“拍照片？”
　　“作为……”阿井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从书包里把一堆卡纸翻出来，给春河看。
　　那卡片上有手绘的圣诞树和礼物图样，也有印刷出的照片，上面打了孔，被一根银线缀连在一起，像是手工课的作业。

　　商店里暖气开得很足，一打开门，暖意就扑面而来，香水后面藏着木材和绒线的味道。映入眼帘的是姜饼小人，松树，和红丝绒盒子。阿井看中的是放在柜子最上方的一只小熊。
　　“我来拿。”春河踮起脚。
　　店员有意上前推销：“请问需要帮忙吗？”
　　阿井看向戴圣诞帽的店员，坦诚得有些可怕：“不买，只是拍照片。可以吗？”
　　“我们会买下的！”春河连忙说。就在这时，又有人开门进来，一股冷风袭来，春河站在风口，身上忽然一阵冷热交替。

　　糟糕。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紧接着，就连打了三个喷嚏。
　　春河一向对“生病”一事有着超乎常人的恐惧，当即下意识地就把阿井推开。

　　他没用多大力气，但阿井正在摆弄照相机，没有站稳，一下子被他推得撞在货架上，货架上八音盒掉下来，正砸在阿井脚边。
　　女孩顿时愣住了。
　　“啊……对不起，”春河也慌了神，“对不起阿井，我只是害怕会有病毒……没事吧？”

　　春河正要上前，就见那惊魂甫定的店员一把将阿井揽在了身后，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不，我只是……”
　　只是过度反应了。
　　“小妹妹，你认识他吗？”
　　阿井似乎已经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她只是望着春河手里的小熊，脸上一片茫然。
　　春河：“……”
　　完蛋了。

　　警察局的另外一边，两个女警穿着常服，把春河的照片拿给阿井：“阿井，你认识这个人吗？”
　　阿井还在研究她的小熊。
　　“你放心，爸爸马上会来接你回家了，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一个警察凑近她，放轻了声音。
　　阿井低下头，甚至不愿意看那个警察。
　　警察继续问道：“阿井？如果你不认识他的话……”
　　阿井揉了一下小熊的耳朵：“明天……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对吗？”

　　警察以为她是担心着什么，忙道：“但是我们会持续保护你的，有我们在……”
　　“我不想和不会再见面的人说话。”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们可以去看你。”另一个警察说。
　　“这样我就再也回不到这一天了。”
　　“再也回不到这一天是什么意思？你有特别想回去的哪一天吗？”
　　阿井没有回答。

　　“阿井，也许我们可以帮助你的。”
　　阿井继续沉默下去。任凭被问什么问题都不再开口，这反倒更加重了警察的疑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井看了看窗外天色，忽然问：“我爸爸什么时候会来？”
　　“他已经在路上了。你饿了吗？要吃东西吗？”
　　阿井又沉默下去。

　　“阿井，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确认你没有受到伤害。”
　　“你们会把春河抓走吗？”阿井问。
　　“如果他做了坏事的话……”
　　“并没有。”

　　警察换了个问法：“春河和你关系好吗？你喜欢和他一起玩吗？”
　　阿井摇摇头：“我们……见面不多。”
　　“他有做过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吗？”
　　阿井忽然大力地点了点头。
　　警察立刻紧张起来：“是什么事？”
　　阿井把小熊放在桌子上：“我并不想要这只熊。现在却要还钱给他。”
　　“……”
　　“在店里的时候，你们有争执吗？你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推开你吗？”
　　阿井微微皱起眉，仔细想了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不知道。”

　　渡边是和十野一起来的。
　　春河戴着口罩，一连声地道歉：“真的真的很抱歉，阿井没有受伤吧？”
　　“该说抱歉的是我啊，本来上周末就答应阿井一起去商店的，但被社区里的事耽误了，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自己跑出来。”渡边面露愧色。
　　阿井从渡边的钱包里数出一沓纸币递给春河。

　　“啊，不用的……请……请你当作圣诞礼物收下就好。”
　　十野把钱接了下来：“收下吧。她也许是不想费心给你回礼。”
　　“唔……”
　　竟然是这样吗？！

　　接下来，渡边和阿井打算去逛一逛附近的商店。阿井像失去记忆似的，例行询问十野他有没有在上学，春河在一旁默默听着，已经准备好了告别的话。
　　阿井攥着小熊的耳朵，把它放进背包里，忽然抬头看着春河：“我没有告诉警察。”
　　“哎？”春河吓了一跳，“不……阿井，没有不能告诉警察的事吧？”
　　“你害怕熊的事。”
　　“我……”
　　“明明很害怕熊，却还是帮我把熊拿下来了。谢谢你。”
　　所以……阿井觉得他在店里忽然跳开，是因为害怕熊吗？
　　“啊……”
　　“如果真的遇到熊，我会让你先跑的。”女孩满脸认真地说。
　　这是友情的开端吗？春河觉得像受到天大的认可。
　　“谢谢阿井！”
　　十野凑在春河耳边：“我听说遇到熊的话，跑得越快越容易被吃掉哦……”
　　“你这个邪恶的大人……”

　　来到明西县之后，春河几乎一直只是在公司和公寓之间两点一线地活着，这间警察局所在的街道他还从来没有来过。走在这里，像是忽然被丢进了陌生的世界。
　　“抱歉还让你跑过来……”春河有点不安。
　　十野点头道：“作为监护人就是这点比较麻烦啊。”

　　监护人。
　　春河蓦然想起那句“还是读者，年纪还比我小”的挖苦，虽然是自己惹了祸，却顿时有些不服气，他在脑子里算了算：“我今年二十六岁了！”
　　“现编的年龄？”
　　“当然不是！过了二十岁……记不清年龄是常有的事吧？”
　　十野同情地看着他：“过了八十岁才是常有的事。”
　　春河：“……”
　　好恶劣的人。

　　“你挡住路了。”春河做出一脸凶相，就要拨开十野，独自过马路。
　　“走反了。”十野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是妻浓的海报。”春河看向马路对面，那里有一家音像店。
　　难道十野刚刚……是在故意挡住他的视线吗？这是在吃偶像歌手的醋吗？春河忽然有点想笑。

　　十野被他看得耳根微微发红：“这是精神出轨。我不会原谅的。”
　　春河把手卷成望远镜的形状，又看了看：“还有林冶！我差点要忘记，圣诞节也是林冶的专辑要发售的日子。”
　　十野挑眉看他：“你到底喜欢着多少人？”
　　“不是我，是妈妈拜托我来买的。因为东京的音像店肯定会排队很久！”春河低头摆弄手机地图，“我得记下这家店的位置。”
　　“哦，那妻浓也是别人拜托你喜欢的吗？”十野还是对那位偶像歌手保持着敌意。

　　在地图上没有找到明确位置，春河往左走了两步，要去看路牌。从这个角度，他恰好能看到店内挂在收银台上方的电子屏幕。
　　“啊！”春河指着那家店，再也不去管路牌，人几乎跳起来，手指都有些颤抖：“是《白鸽与伯爵》的动画宣传片！真的已经有宣传片了啊！”
　　“这算什么？精神出轨之后又赶着来讨好我吗？哎？”
　　春河直接趁着绿灯飞一般跑了过去，只剩十野兀自吹着寒风。
　　好吧，不是讨好。那家伙还真是看重作品甚于作者……

　　“请问，有这部动画相关的光碟卖吗？”春河一路冲进店里，“我是说，《白鸽与伯爵》？”
　　恰好是晚饭时间，店里人很少，收银台空空如也，想必大家都去吃饭了，只留了一个店员值守。
　　“有的，我帮您……”

　　那店员是个瘦骨伶仃的中年女人，正踩在梯子上整理货架，闻言看了过来，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脸上程式化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哎？请问……”春河冲店员摆摆手，店员的视线却越过他，看着他身后，好像他只是个透明的幽灵一般。
　　春河转过身，只看见了跟在他身后的十野。
　　“是发生了什么……”

　　“我在外面等你。”十野说完就走了出去。
　　“阿采……阿采！”
　　那女人几乎是从梯子上跌下来，绝望地去抓十野的手臂。
　　这难道……也是……曾经风俗店的客人吗？
　　十野没有挣脱。他低下头，眼睛被额发遮住了。春河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觉得他身上那种零星的，细小光线一般的脆弱之物悉数掉在了地上，叫他整个人都黯淡下来。

　　“妈妈，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