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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礼物 又过了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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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篝火旁,补上了缺口,和其他人围坐在了一起。
爱洛伊斯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块用干树叶包着的硬糖,掰成几瓣分了一圈。
贺珂没有犹豫就接过来塞进了嘴里。
糖块表面粗糙,含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蜂蜜和某种草本的涩味,不算好吃,但在夜风里含久了倒是让人精神一振。
篝火烧到中段,火舌不再像刚点燃时那样跳跃,而是变得平稳而温吞。木柴的顶端烧出一层薄薄的白灰。偶尔有细碎的火星从缝隙里溅出来,落在深色的泥土上,亮一下,然后熄灭。
爱洛伊斯紧挨着贺珂一侧,把啃完的干饼渣拍干净,往后撑了撑身体,仰头放空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收到过那种,就那种,不算贵重、但收到之后又让你们特别高兴的礼物?”
索尔手里的木棍已经削得只剩半截,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削着。碎屑落在他膝头的布上,深褐色的皮屑在火光里卷曲起来。
“礼物?”他忽然开口,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围在火边的几个人,“说到礼物,我那个耳坠,你们还记得吧?”
爱洛伊斯点头:“上次在这里碎掉的那个。”
“对。传着传着就被说成是‘女神的遗物’的那个。”索尔把木棍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往后仰了仰,“其实不是。那是我祖母留下来的,是格洛斯特家传了好几代的东西。祖母一直戴着它,后来把它给了我母亲,母亲又把它给了我。据说每一代戴过它的格洛斯特都把它当作护身符。”
他捏了捏耳垂:“我小时候可烦它了,坠得耳朵疼,跑步的时候还会甩到脸上。后来习惯了,不戴反而不舒服。”
爱洛伊斯猜测:“没准你祖母那一代真的是从女神手里拿到的呢。”
索尔摇头:“如果是的话,她会说的。我从来没见过祖母摘下来过。她临终前把它给了我母亲,要求一定让我出门在外的时候戴着。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不怎么能看见东西了,但攥着我母亲的手攥得很紧。”
他停了停,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根草茎的断口:“我一直觉得它的价值不在于可能是从女神那里传来的遗物,而是在传承的路径上承载了亡灵的爱。”
爱洛伊斯轻声接道:“确实是很珍贵的礼物。”
“是啊,是啊。”索尔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很快又扬了起来,“也难怪它那么沉甸甸的了。现在我只有一个耳洞了,还挺不习惯的。以后要是谁再送我一副耳坠,我一定天天戴着。”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来后,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索尔盯着篝火,谁也没看。
罗莎蒙德本来靠在树干上,眼睛半阖着,像是被篝火的温度烘得有些困了。
这时,她睁开眼,也盯着篝火,沉默了几秒后开口道:“小时候,父亲给我做了一把木头剑。是用桦木削的,手柄缠了旧皮绳,剑身上用炭笔画了一只狮子。他说是照着骑士团的徽章画的,其实画得像只胖猫。”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指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剑柄,动作很小,重复了两次才停下。
“后来那把剑坏了,被我放在阁楼的箱子里。再后来连箱子一起不见了。”
“那你还记得它什么样吗?”索尔轻声问。
“记得。”罗莎蒙德答,“我父亲的手艺其实挺差的。剑身削得一边厚一边薄,拿在手里总是往左边偏。他用了很长时间来画那只狮子,炭笔磨短了三截。母亲说他那天晚上一直画到蜡烛烧完都不愿意停手。”
篝火边又安静下来。
“赛琳娜呢?”索尔直起身子,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问了一句。
赛琳娜一直靠着树干坐着,膝盖上摊着的那张地图已经被她折起来了,放在身侧。
她没有着急回答,盯着篝火看了一会儿,才忽然说:“你们收了礼物都会记住。”
她说这话时语气没有起伏,分不清是疑问还是陈述。
爱洛伊斯点了点头:“当然啊。尤其是收到特别用心做的。”
赛琳娜没有接话。
她的视线从火苗移到手中紧握的魔法杖上。杖身上的纹路在火光里明灭交替,暗色的木质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指尖搭在杖身最细的那一段,来回摩挲了两遍,低声说:“我没收到过什么礼物。送出去的倒是不少。梅尔倒是送过我东西,一块磨刀石,是她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她说我的匕首太钝了。我用了三年,后来磨得太薄了,磨刀石裂了。我没扔,放在包里一直背着,但上次在斯纳尔,我们遇到飞龙的时候,包丢了。”
她的声音始终很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离她很远的往事。火光照在她侧脸上,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
“所以严格来说,我现在没有礼物。以前有过,但是后来没有了。”
爱洛伊斯轻声问:“那你送的礼物,别人还记得吗?”
赛琳娜看着火,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送过她一根护腕,皮质的那种,上面刻了一行字:‘路还很长’。她戴了好几年,磨得皮都快烂了也没换。当时她被绞杀藤缠住,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根护腕,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
赛琳娜没有说“她”是谁,也没有人主动去问她“她”是谁。
索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开始愈合的伤痕,被布条缠着的地方露出一点粉色的新肉。
他什么也没说,伸手把身旁地上的枯枝丢进火里,看着它慢慢地烧起来,边缘先是变黑,然后裂开细密的火纹,最后整根裹进橘红色的光里。
罗莎蒙德换了个姿势,抬头看向贺珂,像是在找一个更轻一点的话题:“那您呢,女神殿下,您给弗罗拉做的那个礼物,那幅用琉璃蝶翅膀拼成的斯纳尔森林的画——您是怎么想到的?”
“其实最开始不是想用琉璃蝶的翅膀。我本来想用树叶拼的,但树叶干了之后太脆了,卷边,颜色也发黄。后来在书里看到琉璃蝶翅膀的处理方法,刚好又在斯纳尔森林里遇到了琉璃蝶,就顺手收集了翅膀。”
想起当时的情况,她坦诚道:“做的时候特别怕搞砸。翅膀太脆了,稍微用力就会碎。我浪费了好几对翅膀才拼出一片像样的花瓣。之后又试了几种方法,最后用了一种透明的树胶把它们固定在木板上,这样光线从背后穿过来的时候会透出翅膀本身的颜色。”
卡维没有抬头。他又把水晶蔷薇拿在了手里,转到了第三圈,花瓣折射的光斑正好落在篝火跳动的边缘。他转得很慢,像是完全无意识的动作。
“那个反光的效果,”罗莎蒙德接话,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欣赏,“我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用了宝石粉末。”
“没有宝石粉末,”贺珂说,“就是翅膀本身。不同角度光线穿过去的时候颜色会变,从蓝到紫再到那种偏银的绿色。我觉得弗罗拉会更喜欢那个变化。”
“弗罗拉很喜欢。”罗莎蒙德肯定道,“她非常喜欢。”
贺珂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舌头底下那点涩味变得甜了起来。
索尔感慨:“说起来,琉璃蝶以前在迷失森林泛滥成灾,近些年倒是越来越少了。”
罗莎蒙德用余光看了他一眼,点头:“确实如此。”
爱洛伊斯紧盯着贺珂,追问:“那您有没有收到过类似的礼物?”
贺珂想了想,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腰侧,握住了剑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说:“厄尔庇斯,这把剑。”
她说得很轻,但其他人都听见了。
水晶蔷薇在卡维的指尖停止了转动,几秒后又恢复到原来的运动轨迹上。
爱洛伊斯歪头:“因为它很厉害?”
“不完全是。”贺珂低头看向腰间的那柄剑,剑鞘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银蓝色光泽,纹路在明暗交替中凸起又凹下,像是呼吸,“是因为它选了我。”
她没说的是,在被厄尔庇斯选择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跳舞跳得不够好,没有别人有天赋,做什么都是半吊子。尤其是来到迪芬斯冒认了女神的身份之后,她一直提心吊胆害怕身份暴露。但它选了她,就好像它觉得她值得。
这些话在她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都被咽了下去。
爱洛伊斯能听出来她的答案很抽象,下意识想追问,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接受了这样的答案。
索尔眨了几下眼睛:“其实,还有很多人也选择了女神殿下,包括我。”
贺珂没敢回答他。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卡维坐在贺珂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直没有参与对话。
他手里握着那支水晶蔷薇,指腹贴着花瓣的边缘。蔷薇的棱面在火光和星光的交替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在他的指节上投下彩色的影斑。
贺珂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水晶蔷薇在火光里映出暖橙色和冷蓝色交杂的光,在她的视角里看起来像一小簇星光。
她多看了一眼,但没有出声。
没有人问卡维关于礼物的问题。大家一看到他手里的那支水晶蔷薇,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几分了然。
贺珂的心情更是复杂。
他会在想什么呢?
她想起自己把蔷薇递出去的时候,那句凝在空气中的“还是你更像这支蔷薇呢”的调侃。
那时候她刚来厄尔皮斯不久,对一切都很新鲜,对卡维也抱着一种隔着屏幕看角色的、带着滤镜的好奇。
她说那句话时心里想的是他确实像那朵花,好看,看似易碎但其实轻易打不破。
那时候她把花给他,是因为她觉得“弗罗拉”这个开关对他有用,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交换物。
可现在坐在他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能感觉到他转动蔷薇时腕部几乎不动的克制,能看见那些折射的光斑在他指腹上滑过的色彩,她忽然不确定自己当时到底交换了什么。
他会想把它还给弗罗拉吗?那是弗罗拉做的花,它最初的主人应该是弗罗拉。可弗罗拉已经把它送给我了,我又把它给了他。
现在它在他手里,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会觉得我随意把花送给他很轻浮吗?他会觉得我浪费了弗罗拉送花时的心意吗?他会觉得我傲慢、愚蠢、可笑吗?
贺珂收回视线,假装脚边的泥土地里有她非常感兴趣的存在。
她感觉自己的心口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酸涩感,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还没有成形,但存在感已经不容小觑了。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一直转那朵花,但这话她问不出口。这太直白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听到什么答案。
她能感觉到卡维就在她半步之外,银色的发尾偶尔被风撩起,在她视野边缘一晃而过。他没有看她,手里的蔷薇转得那么规律,像某种计时工具,也像某种她读不懂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暗号。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怎么也丢不掉了:在转那朵花的时候,他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到的是我?
贺珂把下巴埋进膝盖里,闭上眼。
篝火还在烧,草原的风还在吹,远处山脊上的积雪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粉白色。
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也能听见他指腹摩过花茎时那一点微乎其微的、被火光掩盖的沙沙声。
“你呢,爱洛伊斯?”索尔问,“你还没说你的。”
爱洛伊斯眼睛一亮,像是早就等着被问到:“这次出发之前,有人送了我一束花。”
“花?”赛琳娜难得主动接了一句话,“谁送的?”
“就是那个,玛索。”爱洛伊斯笑了一下,“你不认识,是修道院附近住的一个小姑娘。她父亲在修道院管马。她大概是听说我要和赫卡忒大人一起去迷失森林,特意跑来送的花。”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摊开来是几朵压干了的深红色小花。
花瓣薄而脆,边缘泛着浅褐色的卷痕,像是被熨过太多次的旧布料。
“她把这个塞进我手里就跑了。我都没来得及说谢谢。”她把布包重新叠好,小心地放回口袋,“她说她妈妈说愿望编得越紧越容易实现,她就每一朵都编得特别密,比起一束花更像是一块被挤压的鲜花饼了。”
“什么花?”罗莎蒙德看了一眼,认不出来,好奇地问。
“应该是路边采的,我也叫不出名字。”爱洛伊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回忆花被她接过时的触感,“她跑过来的时候脸很红,说话也说得不太利索。把花塞到我手里之后转头就跑,跑到半路上还摔了一跤,爬起来也没回头,就那么跑没影了。”
赛琳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的雏形:“所以你收了一束路边采的野花,还把它当作珍贵的礼物?”
爱洛伊斯点点头,语气认真:“她大概蹲在路边挑了挺久,每一朵花都很规整。花茎切口很齐,不是掐断的,是用什么小刀之类的东西割的。”
贺珂侧过脸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想起来自己初来厄尔皮斯那段时间,玛索也送过花给她。那时候她还不认识谁,站在修道院的小路边上,看着红发小姑娘跑远,手里攥着一把还带着清晨露水的野花。
时间其实没过多久,但想起来的时候总有一种隔着一层薄雾的模糊感。
只有卡维没有看过来。他仍然低着头,银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呢,莉雅娜?”爱洛伊斯转向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你收到过什么令你印象深刻的特别的礼物吗?”
莉雅娜坐在篝火最边缘的位置,面朝着草原的方向,后背对着篝火这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才缓缓转过头来。她想了想,停顿的时间比所有人都要长。
“月亮。”她说。
爱洛伊斯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犹豫着问:“月亮?你是说,你最珍贵的礼物是月亮?”
莉雅娜把脸转回去,重新面朝草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声音很轻,像一根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它会变,有时候满,有时候缺,但永远在那里。不需要人看,但一直有人看。不需要有人送,也不需要有人收。可它一直都在。”
她没有解释更多。
说完这句话,她就安静了下来,像之前那样坐在森林与草原的边界线上,仿佛她已经属于那边,属于月光和旷野,而不是围着篝火的这几个人。
贺珂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没必要现在就把莉雅娜说的每句话都搞清楚。她们还有的是时间。
她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视线穿过篝火上方微微扭曲的热浪,落在那片铺满碎星的夜空上。
远处山脊的轮廓在深蓝色的背景里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像是被夜的重量往下压了压。
风又吹起来了,从草原那边过来,带着远处积雪融化的湿润气息。
篝火的边缘微微倾斜了一下,火星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落在草根间,明灭了几下就熄灭了。
卡维仍然在转那朵水晶蔷薇。
贺珂的余光里,他刚好把蔷薇的茎换到了另一只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换了个姿势。
火光映在蔷薇的透明花瓣上,折射出的光点落在他的指节上,又从他指节滑落,像一滴细小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