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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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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青骢马从长安城穿过,马背上的人牢牢地抓住缰绳向北城疾驰。
到了一座古朴森严的寺庙前,沈仑手腕用力,拉满弓弦般向后猛然拽去,马匹骤然受惊,鼻腔喷出一声嘶鸣,几乎直立而起,而马背上之人却如一把锋利匕首,死死楔在鞍上,纹丝不动。
寺门未开,重重掩映在巨树斑驳的叶影之中,风声穿过树梢,整座巨大的寺庙像是在这片巨大浓厚的幽绿中微微颤抖。
沈仑跨坐马上,心中陡然涌生了一股复杂情绪,胸口起伏间将它一压而下,他一把扔掉缰绳,跃下马背向山门走去。
——砰砰
他在山门上扣了十数下,一个僧人缓缓地把大门拉开,一见沈仑,立刻垂眼合掌道:
“这位施主,本寺今日有水陆法会,方丈嘱咐不便让外人进来。”
沈仑连话都没听完,直接踏门而入,环视一周,其中阒静无人,哪有什么水陆大法会的样子,只有几个僧人慢吞吞的扫着落叶。
那小僧跟在后面连声劝阻,却不敢出手阻拦。
沈仑连质问都懒得开口,一言不发径自往主殿后走去。
大雄宝殿内。
香案上正供奉着一支四面十二股金刚杵,通体鎏金,精巧无比。杵身中央的佛首雕工精妙,三相皆显,其中一端被佛堂烛火映照,顺着棱角折射出摄人寒光。
殿中三世佛巨像垂眸,似笑非笑地俯瞰着一个身量细长的青年,释迦牟尼结跏趺坐在正中,双手结印,沉默不言,身侧药师佛与无量寿佛皆慈目含笑。
沈仑静默地回望着这些佛像,嘴唇轻启,正要说什么,想了想,又抿住了嘴角。
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靠在殿门处,沉默地望着沈仑——他正合目端正的在佛前礼拜。
“你这副模样倒比那些五体投的地香客虔诚许多。”一个苍老而略带讥诮的声音悠悠在沈仑身后响起,“怎么平时也不见你过来拜拜。”
沈仑此时已直起身子,纹丝不动地目视前方。
“祝春芳,你这个老狐狸。”沈仑一敛适才的憔悴,斜睨着来人:“这里供奉了天王法器,你居然敢过来。”
祝春芳单掌立于胸前,随他道:“施主,你尚不闻普度众生四个字吗?若连我都容不得,我也不会在这里修行许久。况且——”
他抬眼望向殿中金刚怒目的天王像,“天王怒目,也不为我。”
沈仑身后的长影一动,一阵细微的声响在他身后响起。
“瞧,我这不是进来了。”老僧笑纹舒展,话尾微微拐了一个弧度。
沈仑眉尖一挑,展颜叹道:“你确实得道了。”
祝春芳敛眉:“这贫僧却不敢说。”
沈仑重新回头,面对佛像:“我来借一样东西,用完就还回来。”
祝春芳站在他身后似笑非笑,叹道:“我说呢,适才小沙弥来我这里说你去了四大天王殿,我心想你这等不敬神佛之人怎会突然转了性子,原来是要来取法器。”
祝春芳手把佛珠走到了沈仑面前,另一只手掌却做禁止状拢在法器上方。
“虽然诚恳,却不成,此乃天竺请来的法器,满长安只此一支,你说得倒是轻巧。”
沈仑直接站起身子,直视着祝春芳,可这回祝春芳也硬是没退半步,依旧是不动如山站在原地。
沈仑没有再和他多说,十分利索地从怀中抖出了一块绢帛盖住了金刚杵,将那绢帛连带着金刚杵一起从祝春芳的手下抽了出来。
祝春芳虽说着不同意,却也没碰他一下。
他缓缓抬起薄如蝉翼的眼皮,眼珠莹白透亮,一点浊态没有:“你已经可怜到没有一点武器傍身了吗?”
见沈仑不语,祝春芳的声音更深了一重:“你的内丹,到底去哪了?”
“这把金刚杵我要请走,今晚便能原物奉还。”
祝春芳收了手臂,默默地单掌合立在胸前,再不说话。
沈仑自从那夜的宫变过后,眉眼间的青涩在这六年内尽数褪去,面部的线条却愈发精致锐利。
沈仑跨坐马上,一路踏破长安尘烟,远处巍峨的宫门已遥遥在望,他本想再快马一鞭,却忽觉一阵天旋地转。
一阵眩晕如潮水般侵蚀他的神经,修长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可身下马匹却没感受到身上跨坐之人的细微变化,仍一路向前疾奔。
蓦地,一股腥甜自喉间翻涌而上,沈仑下意识低头,瞥见金刚杵自绢帛中露出一角,其上流转的寒光如利刃般刺入双目,他眼前骤然一黑,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耳畔蓦然炸响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准喝!谁给他的毒酒!”
暴雨砸檐、桌椅翻倒混着泣血尖叫。
“沈仑!别睡过去!——看着我!”
声音如惊涛拍岸,层层叠叠涌来,继而化作汹涌漩涡,几乎要将他的心脏绞碎,他骤然倒抽一口气,后腰一软,竟几乎要直直地摔落下马。
“沈仑!不要摔下去!”
一句急切而深沉的断喝当空劈下,瞬间击碎了沈仑所有的幻听,将他一把从意识的深潭中拉出。
沈仑如冷水浇头猛然清醒,一勒缰绳,整个人后背如弓弦般绷紧。
一个身形高挑眉目浓深的男子正立在大开的宫门口紧张地注视着自己,裸露在外的一小截手臂之上线条紧绷,俨然蓄势待发。
沈仑极快的恢复了清醒,下意识勒马盘旋,勉强稳住身形,居高临下地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那正是本应在贤章宫看守的周谒。
“大人。”周谒站在马前,抬头仰望着他,“我已经准备好了。”
“.......好。”
沈仑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微白,咽下了适才片刻的惊涛骇浪,他没有追问周谒为什么没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的守着,而是下马,同他一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