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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四章 ...

  •   沈仑脸色隐隐变化,瞬间将他们隐藏在黝黑的眸中:“什么意思?”

      鲜于雍只觉得自己脊柱前倾的厉害——他要勉力保持坐得端正,但是着实又想听他们两个在说什么,于是不得将脖子抻出八丈远,屁股却要老老实实留在原地。

      李垂風仔仔细细盯着沈仑了片刻,须臾笑出了声:“还能有什么意思?沈仑,你当本宫是一个被你三言两语就能糊弄住的人吗?”

      她一下起身,和沈仑拉出距离,声音在堂中清清楚楚,再也不避讳什么,“你很聪明,你一个人探不出南诏的虚实,这回闹得这么大,这里这么多大人都在,大内不去探都不行了——可惜,你也迟了一步。若当初你直接和陛下说了南诏有事,让他派人来查,而不是自己一人先去凤州寻那李文誉那两千雁鸣军,还自作聪明地让一个狐妖伪装你,你何以落得如此的一个下场?那狐妖又如何会死得如此凄凉?”

      话音一落,这庞大的信息量几乎砸得当场众人眼冒金星,恨不得就地与世长辞:这是可以说的吗???之前的狐妖不是沈仑??

      沈仑浑身僵硬,瞳孔迸出一道寒光朝着眼前的女人刺去。但李垂風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有些愉悦般地回视着他:

      你有什么可以反驳的吗?

      这一切难道不是你做的吗?

      即使她没有直白地问出口,这一个眼神也足以击溃沈仑垒起的所有理智的防线。

      这是他的失误,但也是在当时的处境下再三思量过后难以避免的抉择:

      数月前,陈安私自将遗诏拿出,紧接着皇帝遇险,徐无量又探得有两千雁鸣军向京畿进发,一切都来得太快,稍有一步可能就会引发朝廷和边疆动荡,他分身乏术,即使发现此事和南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都不得不先将李文誉的雁鸣军和雁鸣的状况摸清——根据徐无量的密报,雁鸣军最后一次集结出现,就是在凤州。

      可他不敢告诉皇帝,他相信徐无量的情报,如果李文誉真的出兵去往凤州,若将此事上奏,即使李文誉没有谋反之心,也极难将自己洗干净。

      他去往凤州后,高骞在当时的情况下,已经不信任周谒、褚迟尉以外的任何人了,所以并没有告诉沈仑曾出现在凤州附近的兵马究竟是谁的,导致沈仑一直以为那就是李文誉的兵马,完全没有想到那是李垂風当时埋伏在外,准备换掉雁鸣军的南诏军。

      此时,他忽而想到文七,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与南诏有什么隐秘的关系。

      就在同时,那个化为狐妖的“沈仑”已经在朝堂众臣面前被一箭射穿,海捕文书随之铺天而下,他当时自保都已经很困难,完全没有余力再一次“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李守成的面前,并且探入南诏了。

      沈仑缓缓合上目光,缓缓咽下这数月来波涛翻涌的黑色苦水,酸涩异常,重新掀开眼皮,眼中几乎没有丝毫温度:“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当初怎么会是你的人到了姑苏?”

      ——你怎么会知道这道圣旨的事?

      当年灼莲阁大火,单时蓬公然在众人面前喊出怀安王李文誉的名讳,他就已经起疑了,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冒充污蔑怀安王?

      虽然沈仑当时在伽蓝拿出的证物中找到了李文誉的花押,但是这只能证明李文誉确实知道有这么一行人,并且也默许了他们的行为,但李文誉和这一伙人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相对疏离的关系,不然不会到了紧要关头,单时蓬当着整个姑苏城的面先把李文誉给卖了。

      李垂風有些稀奇地打量了他上下,带着一丝“你终于意识到”的眼神,不顾周围已经快晕倒的一帮大理寺官员,一字一顿道:“因为,当年陈安收到的遗诏后,还有一个口谕。”

      沈仑猝然一怔。

      ——当年他重伤出宫,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便是找到那个小太监,却发现他早已经吞毒自杀,暴尸荒野,但他从未想到,在那个瓢泼雨夜中,他竟然还带着一个口谕去往了陈安的府邸!

      “那封遗诏,当年并不是要给李文誉的,而是要给我的。”

      轰的一声,沈仑面色瞬间绷直煞白,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眼中却能凝出冰碴的女人。

      胸膛中的血雾似乎霎时冻成了冰晶,将他的心肺塞满撕裂。

      “什——”沈仑瞪大双眼,像是被巨锤打中,口中发涩。

      李垂風似乎很满意他此时的反应,十分有耐心地继续道,“恐怕父皇也是对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李文誉失望透顶了吧,但凡是个心智正常的,都恨不得举着这道圣旨进京擒王,不过若是我那一根筋的弟弟,说不定拿着圣旨眼巴巴的重新交给你手里了。”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那遗诏已经被你烧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李垂風语气虽轻,但一字一句,却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这点,本宫不得不佩服你。”

      这就是李垂風这么多年学到的东西,就像当年文七死后一样——已经过去的无法弥补永远不要再回头伸手去抓住,甚至连回头看都尽可能不去,而是继续向眼前的道路不断跋涉、冲锋。

      因为逝去的东西不会在原地等着你回来,又姗姗来迟地将它们捡回。

      这却是沈仑直到如今,仍不可跨越的一道天堑鸿沟。他永远留在雷声轰鸣撕心裂肺的那个雨夜,无穷无尽地赎着自己能偿还得上的、不能偿还上的罪。

      “父皇死前竟想让我到时候拿着圣旨辅佐李文誉上位。真是——”李垂風顿了一下,随即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个颤抖着,复杂的笑声,“真是可笑。”

      “所以,当年陈安一直都是与我互通书信的,而对我那另一个优柔寡断的弟弟,我还是告诉他了先帝留有一道遗诏在陈安府中,还向他借了两千兵力,不知道他真的开窍了动了篡位的念头,我还没怎么说,他就出兵了,叫我还有些发愁。”

      沈仑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垂風一瞥沈仑,眼角眉梢都是含蓄地嘲讽:“不过现在看来,这兵也许是为了你而发的。”

      “之后本宫听闻他先来到了长安,确实有些超乎本宫预料,当时我还想了些办法脱离了方毕天,夫妻这么多年,真到了要割舍的时候,还是有些唏嘘的,对吗?”

      李垂風说完,定定地看着沈仑,眼中微微泛起了波澜——但那绝不是泪水,而是一种经历过巨大风浪之后,面对相似处境或经历之人的一种怅惘和叹息。

      堂中寂寥一片,鲜于雍的脸色无比凝滞,细看起来,四周众人的神色也已然从震惊变成了肃穆凝重,细小的纹路中,还有错愕的狰狞。

      鲜于雍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是容后再奏这么简单的了:适才李垂風对皇帝说是极为不敬都是客气了,并且她竟然还是在重重兵力环绕的大理寺说出这番话,加上适才说的南诏之事,这让人不得不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和猜测。

      想到这里,鲜于雍起身嘭地拍在案台之上,袖子在空中呼啦扬起:“东平公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垂風都说到这份上了,显然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她缓缓掀起眼皮,瞥了一眼他隐隐发抖的手掌,也只是一瞬,就轻飘飘地将目光重新钉在沈仑身上,对鲜于雍的异常愤怒的诘问毫不在意。

      “来人!将她给我拿下!!!”鲜于雍的怒气在此时终于轰然乍起,不可置信竟然有人胆敢在他和众位同僚的眼皮子底下发此违逆之语,简直是将大理寺的尊严放到地板上摩擦!

      李垂風一撩眼皮,“大理寺卿,你不是最在乎证据的吗?况且,陛下不还在外边守着吗?你未经宣判,也没报给陛下,敢直接对本宫动手?”

      这个时候,“陛下”二字再从李垂風口中说出显得极为可笑,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

      “!!!”这一句话几乎将鲜于雍整个人点燃了,“去请奏!就说臣已经审出来了!东平公主意图谋反,陛下一准,本官就就地格杀!”

      “谁敢?!”李垂風环视四周愕然震惊的目光,缓缓道,“本宫是皇帝亲姐,天底下还没有敢拿下我!当年我出嫁南诏后,当今皇帝李守成在继位封赏南诏时,当着朝堂众臣亲口说本宫有功于社稷,刀不加身,斧不上刑!若有违背,天地难赦!”

      沈仑阖上双眼,他数月以来想起这件事,心中不知骂了李守成多少次。

      在旁边显然已经吓傻的大理寺少卿愣了片刻,直到鲜于雍面色抽搐了一下,又冲着他又吼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撩起下摆就要往外冲,只听一句极为平稳的声音,撕裂空气一般传到鲜于雍和大理寺少卿的耳中:

      “沈仑,你不妨告诉我们的大理寺卿和这位着急忙慌要出去的小官员现在的情况吧。”

      李垂風语气轻柔、冷静,将适才烈火烹油的场面哗啦一下浇了一个干净。

      “......”

      沈仑眼神冰冽,银色的弧光如一轮冷月挂在瞳孔中,他目视前方,轻轻将一句话吐于唇齿之间,极快地隐没在空气中,却将堂中的数人惊的愕然失声。

      “殿下的两千南诏军,恐怕已经要攻破长安了。”

      “什么?!”鲜于脖颈瞬间僵了,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下的纤瘦的人,那人说完这石破天惊之语,竟然就这么原模原样一动不动。

      另一边,李垂風的面色竟然也没有因为他的这番言论心情好点,她眯起了双眼,看似在笑,但是零星寒意还是透了出来:“沈仑,你也算是殚精竭虑了,昨日本宫真是中了你的计,恐怕你昨天说的雁鸣军根本就不在盈山。”

      “你明知道盈山已经在南诏军层层包围,还敢诓骗本宫,本宫确实佩服,只差一点,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就换了人了。”

      李垂風一面说着佩服,咬着牙关恨不得磨出火星子,正如她说的那样,她当时如果心一横直接让南诏军包抄而来,哪有现在的事情?可当时沈仑神乎其技地出现在行刑台上,让她下意识地以为沈仑真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于是她悄悄让南诏军隐蔽了下去,留在了京外。

      这恐怕是自己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一个错误。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地闭了闭眼,睁开后,眼白赫然爬上了几条赤红的血丝:

      “可惜,你拼死拼活、在这里装死卖弄这几个时辰,却根本来不及给雁鸣军递去任何消息吧?实话告诉你,李文誉已经快到晋州了,你还在这里死撑着什么呢?”

      沈仑轻轻反问:“那你又在等什么呢?”

      李垂風一怔,似乎半句话噎在口中:“你说什么?”

      “吴大人,方才东平长公主的一番话,您听清楚了吗?”沈仑没有理会李垂風,身子一偏,视线穿过她,直直落在那个适才一声不吭,要不是坐在鲜于雍身侧别人都几乎已经将其遗忘了的老头的身上。

      鲜于雍顿了顿,来回看了两眼,确认他说的确实是自己身侧鲜的吴韧,顿时扶额,完全不知道这个时候沈仑是要把人点起来干什么,却不料此时鲜于雍竟然轻轻一扣桌子,真的站了起来。

      “吴、吴大人。”鲜于雍见状有些错愕,下意识将双手端上去,生怕他一站地来抖落下几块骨头,“您这是?”

      吴韧负手而起,一旁从太保府中跟随而来小童抱着一只盒子出来,恭敬地停在吴韧身边,将那只盒子水平端至吴韧胸前三尺的距离,那盒子极为古朴细长,上边一点纹饰俱无,但是可以看出那是上好的紫檀木盒,因为时间久远,打磨精细,还发着黯然而温润的细微光泽。

      李垂風侧头,似乎有些意外地看着吴韧,不过态度却没有很大的变化,只是想看着这年近八旬的老人要做些什么,吴韧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许久没有开口的喉咙在此刻终于发出了略带嘶哑而沧桑的声音:“小公主,你这次是不是玩得有些太过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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