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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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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什么说法?”李晚知道十月十五是慕容云巍的忌日,但十月里下雨这种说法毫无根据,倒像是封建迷信一般。
初氏站起来,拉着她重新坐下,道:“老夫人这些年身体愈发不好,半夜里时常惊醒,总和我们说她梦见了小叔。前年开始她频频出门往京城各大寺庙去上香,也不知是得了哪座寺庙里的僧人指点,说小叔冤魂未散,每年的十月凡有降雨必是他的亡魂在哭诉,得在寺庙里供奉往生牌位才能超度冤魂。”
“那往生牌位也不过费些香油钱,为了让老夫人心安,我与老爷便没劝过。哪知道,今年老夫人越发信了这个牌位,一个月倒有七八天要住进寺庙里为小叔诵经超度。她每次从寺庙回来,头几天看着还好好的,过不了几日就开始精神不济,夜里总是惊梦睡不好,白日里又常觉疲乏,导致身体每况愈下。”
说到这里,初氏也觉得蹊跷,语气带了丝疑惑:“可只要她住进寺里,就什么问题都没有,甚至还觉得头脑都比往常清醒几分。”
“寺庙……”李晚想了想,问道,“老夫人常去的是哪一座寺庙?”
初氏道:“一开始是京城里所有寺庙都去的,但从去年开始,就只在灵云寺进香和供奉牌位了。”
灵云寺是京城香火最为鼎盛的寺庙之一,京里不少达官贵人都会去那里进香祈福,听着倒没什么特别的。
但,李晚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见她沉默不语,初氏不安地问道:“晚丫头,你可是想到了什么?你放心,这里没有外人,你想到什么只管说出来,若真有问题,我自做决断,与你不相干的。”
“……夫人可还记得田姨娘?”李晚回过神来,问她。
初氏闻言一怔,她抬眼看看尺素,神色有些恍然:“我怎么把她给忘了?”说着,她皱起眉头看向李晚,“可她不是在昭华寺剃度清修吗?怎么会……与灵云寺有什么牵扯?”
自从慕容瑾出事,田姨娘也曾托人给宁国公传过几回话,无外乎是想要回来照顾儿子其他别无所求之类的,但慕容瑾那副模样,宁国公怕让田姨娘知晓又生出事端来,便没应她。
府里好不容易有了正房嫡子,他年纪也上来了,对那些个妾室已经没有从前的热情,如今只一心扑在官场和嫡子身上,所以,后来田姨娘再传话来,宁国公连听都懒得听,还命门房再有给田姨娘传话的人过来,直接给打出去。
时间一长,府里的人都快忘了外面还有这么个人存在。
初氏此时想起她来,心里也是忐忑不已。
田姨娘那样野心勃勃的一个人,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不仅自己被老爷抛弃,连儿子也前途尽毁只剩一副残躯,她怎会甘心?老夫人的事这样蹊跷,又刚好与寺里有关,实在没法不令人多想。
李晚见她眉眼带愁,安抚她道:“我这也只是猜测罢了,如今老夫人还好好的,若其中真有什么阴谋,只要夫人及时厘清真相,一切仍有转圜的余地。”
初氏心下一想,的确如李晚所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要赶在老夫人身体出事之前查清真相,防止最坏的结果发生。即便真是她们多想,田姨娘这个隐患也是时候拔除干净,否则,等祸及全家说什么都晚了。
她想的入神,没察觉李晚眼神里的焦躁,索性一旁的惠姑悄悄提醒了她一把,初氏回过神来,清咳一声,对尺素道:“你再去打探一下,看看老夫人那边怎么样了。”
李晚耐着性子又坐了片刻,好不容易等到尺素回来,却听她道:“六爷并未驳老夫人,自己去祠堂跪着了。”
李晚腾地一下站起来:“按着老夫人的条件,这得跪到什么时候去?!”
他可真是个傻子。
就算是迫于孝道,就不会暗地里用身份反制一下么?
“晚丫头,你先别急。”初氏站起来,拉着她的手道,“这样,我让惠姑留下来陪你,你且稍坐片刻,我去福寿堂劝劝老夫人。”
眼下也没别的选择,李晚只得点头,谢过初氏。
偏厅里只剩下李晚和惠姑两人,惠姑抚着李晚的背,轻声安慰她:“你别担心,说不得夫人去一趟就把老夫人劝好了呢?”
李晚缓缓摇了摇头,对初氏去这一趟并不抱什么希望,若是余老夫人听得进劝,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厌恶慕容真了。
她须得自己想个办法才行。
沉吟片刻,她抬头对惠姑道:“今日六爷登门,可是带了两个小厮?”
惠姑迟疑点头:“应该是,双全向来不离六爷身边的。”
李晚心生一计,压着声音道:“惠姐姐,可否劳烦你把他们两个叫出来?”
惠姑无有不应,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人带到了李晚跟前。
李晚看一眼双全:“陈吉呢?”
“他……”双全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李晚见他这反应又岂会不明白,只怕是陈吉心里并不服她,是以不肯过来。
“罢了,你先听我说。”她打断双全,低声吩咐他,“你去把六爷在宁国府跪求牌位的事传出去,尤其要传到那些朝堂官员的耳中,最好让宁国公和他那些同僚都知道此事。”
双全一听,当即明白过来,她这是要给宁国公施压,好让他去劝余老夫人。
在外人看来,慕容真请二老爷牌位这件事于情于理都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反倒是宁国公府以孝道压人,刁难不允,传出去不仅对余老夫人的名声有碍,就连宁国公的官声也要跟着受损。
为了自己和整个宁国公府着想,宁国公必定会想办法说服余老夫人。
双全奉命去了,李晚坐不住,便让惠姑带自己往祠堂去。
那祠堂内外人不得入,李晚只得在外面守候,见着同样守在门口的陈吉,李晚与他对视一眼,随后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陈吉有心想问她把双全支使去了哪里,但见她板着脸不说话,心里竟莫名有些怵她。
天边夕阳一点一点褪了下去,惠姑从福寿堂那边得了消息,说是初氏费尽唇舌也没能让老夫人松口,眼下她正陪着老夫人用晚饭,本想悄悄命惠姑送些吃食过来,但老夫人早猜到她的想法,已明令下人不准往祠堂送东西。
李晚听见这些话并不意外,这么多年过去了,余老夫人的脾气还是和从前一样,又臭又硬。
几人正一筹莫展之际,双全回来了。
他直直奔向李晚,朝她行礼:“姑娘交代的事情小的都办妥了,我入府之前正好瞧见国公爷的马车往家里赶,想来他此刻已经回到府上。”
“你辛苦了。”李晚朝他点了点头。
双全面露迟疑:“国公爷……他真能说服老夫人吗?”
话音才落,就听外面的丫鬟们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老爷,老夫人。”
李晚下意识朝门口望去,就见一群下人正簇拥着宁国公和余老夫人往祠堂这边来。
李晚心思一转,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双全身后,随着众人行礼。
宁国公搀着老夫人径直上了台阶,站在了祠堂门前。
余老夫人看一眼宁国公,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悦。
宁国公也没计较,扬声吩咐下人:“开祠堂,请牌位——”
两个小厮上前,一左一右推开了祠堂大门,随后一行捧着香炉、盥盆、手巾等物件的下人们鱼贯而入。
待里面的流程走完,已过去一炷香的时间,李晚总算看到慕容真捧着牌位从里面出来。
她面上一喜,却没出声。
宁国公冷着脸在门前训斥:“你若真心想请你父亲的牌位,就该提前告知你祖母一声,再择取吉日,焚香沐浴之后来请,而非像今日这般唐突登门,惊吓你祖母。”
慕容真立在阶上,神情淡漠:“我已让钦天监算过,今日,便是吉日。”
“你!”宁国公指着他,颇有些气急败坏,“既已请了牌位,还不快走!”
慕容真却站着没动,他的视线越过双全,落在李晚身上。
“阿晚?”
李晚撞上他的视线,忙从双全身后出来,她走到台阶前,抬头看着他:“六爷,我来接你回家。”
听见“回家”两个字,慕容真的眼神蓦地柔软下来。
他身后的余老夫人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忽然怒喝出声:“竟然是你这贱婢!”
“老夫人慎言!”慕容真回头看她,眸光冷冽,“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容不得他人出言不逊。”
“你、你——”余老夫人被他激得呼吸不畅起来,一时竟不知自己是气他娶这样一个女子,还是更气他居然为了这样的女子不唤自己“祖母”。
慕容真捧着牌位步下台阶,与李晚并肩往外走,再不曾回头。
宁国公看着两人走远,他扶住余老夫人,哼声道:“母亲何苦与他置气,他愿意自甘堕落娶这样一个身份低贱的人为妻,咱们该高兴才是。”
“我气的是你为着自己的仕途,竟主动让他带走了巍儿的牌位!”余老夫人推开他的手,满眼失望。
“此事,我方才已经向母亲解释过了。”宁国公皱起眉头,看向慕容真消失的方向,“他今日分明是有备而来,知道母亲不会点头,他一早就把自己前来请牌位的事散了出去。”
他今日在锦玉楼与同僚吃酒,菜还没上齐就被隔壁包厢的几位同僚劈头盖脸引经据典地骂了一通,说他持家不严,愚孝糊涂,苛待亡弟遗孤,还异口同声说明日定要参他一本。
他菜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匆忙忙赶回家中。
“我这些年本就官运不济,若再惹了皇上厌恶,被褫夺了爵位,盼哥儿将来可就一点倚仗都没有了。”他叹气道,“母亲便是不为儿子着想,也该为盼哥儿想一想!”
说罢,他沉着脸拂袖而去。
余老夫人抬手抚着胸口,渐渐泪眼朦胧:“你这蠢材……你便是做的再好,亦或什么都不做,那位也还是要厌恶于你。”
嫦青扶住她,给她擦了擦眼泪:“老夫人,天黑了,咱们回去吧。”
余老夫人撑着身边大丫鬟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这将黑未黑的夜色之中,丫鬟手里幽暗的灯笼忽明忽灭,宛若流萤一般。
路过水榭边上,嫦青发觉前面似乎有道人影站在那里,她当即试探着出声:“什么人在那里?”
余老夫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神中亦是透着疑惑。
“老夫人。”
李晚上前一步,淡淡唤了一声。
余老夫人看清是她,声音陡然变冷:“你竟还敢来见我?”
“我来,只是想告诉老夫人一句话。”李晚平静地看着她,“你以为,他是什么都不知道才执意要来请二老爷的牌位吗?”
余老夫人扶着大丫鬟的手一僵。
“你什么意思?”
昏暗的光照在李晚的脸上,映出她眼底的不平:“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坚持要让二老爷的牌位看着他成婚,因为在他心里,他始终是他的父亲。”
“老夫人,您的孩子的确无辜,可六爷当初也只是一个孩子,他难道不无辜?这么多年了,您扪心自问,他到底何错之有?若非要说他有错,那也是错在托生在你们这样的人家,你们畏惧皇权,不敢反抗,便将所有的愤恨和怒火发泄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上。”
她看着余老夫人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字道:“老夫人,您与皇权,一样可恶。”
余老夫人怔怔愣在原地,干瘪的嘴唇如同两片枯萎的柳叶,翕翕合合半晌,却是一个字也没能发出来。
直到李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才恍惚回神。
“老夫人……”嫦青迟疑地唤了一声。
像是被抽走了某根支撑,余老夫人的背渐渐弯了下去,她颤颤巍巍地扶住嫦青,问她:“太子派来的人,可来过了?”
嫦青犹豫片刻,点头道:“来过了,奴婢已按着您的吩咐,把信交给了他。”
话音落下,余老夫人像是风中残烛一般晃了晃,半晌,她垂下眼睛,终是缓缓迈进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