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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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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别墅区。车内光线昏暗,祁烬靠在真皮座椅里,闭着眼,左手依旧插在外套口袋,指尖隔着布料,一遍遍摩挲着那枚月亮项链尖锐的边缘和玉扣温润的弧度。右肩的伤处传来阵阵钝痛,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驾驶座上的助理从后视镜小心地瞥了一眼,低声汇报:“祁总,秦明那边有两个直接经手公寓爆破的人撂了,指认了中间人,警方已经控制。另外,秦氏主要合作银行刚刚回复,正式暂停了他们的新一轮授信审批。”
“嗯。”祁烬应了一声,没睁眼。
助理顿了顿,又说:“还有,您之前让查的‘溯光空间’及近期人员动向,初步报告已经发到您邮箱。这家机构背景相对干净,成立五年,主要做当代艺术推广和青年艺术家扶持,创始人是一对海归夫妇,社会关系简单,无不良商业记录。近期确实在内部探讨‘艺术疗愈’方向,接触过两位相关领域的心理学教授做顾问咨询,项目还处在概念阶段。”
祁烬缓缓睁开眼睛,眸色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更深。“那个苏晓。”
“苏晓,二十三岁,A市人,父母均为A大教授。A大艺术史专业本硕连读,成绩优异,今年毕业。留学期间有一段在伦敦某小型画廊的实习经历。回国后通过正常招聘渠道进入‘溯光空间’实习,负责策展助理工作,入职刚满两周。社会关系简单,无异常资金往来,目前独居在城东一处普通公寓。”助理语速平稳地汇报,“今天去时家送资料,是她在听到机构负责人提及时小姐情况后,主动请缨,理由是想积累高端客户对接经验。”
主动请缨。祁烬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一毫米。太巧了。时谒“回来”不久,一个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实习生,就“恰好”带着一个听起来无害又对症的项目出现了。
“继续查。她在伦敦的实习细节,父母近年的人际往来,包括她从小到大所有的获奖记录、社交账号、甚至就医记录。”祁烬的声音没什么温度,“重点查她和秦明,或者秦家其他任何人,有没有过哪怕最间接的关联。”
“是。”助理立刻记下。他知道老板的谨慎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尤其是在时小姐“死而复生”之后。
“另外,”祁烬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联系我们在心理学和艺术投资领域的顾问,匿名咨询一下这种‘非指导性艺术疗愈’对创伤后记忆紊乱个体的理论有效性和潜在风险。我要一份专业评估报告,越详细越好。”
“明白。”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祁烬重新闭上眼,左手口袋里的指尖却收得更紧。项链的金属棱角几乎要嵌进掌心肌肤。
她想起画室里时谒那双茫然又带着点怯生生期待的眼睛,想起她对着空白画布发呆的样子,想起她听到“艺术”“记忆”“母亲”这些词时细微的反应。
是真的茫然,还是伪装?
如果是伪装,目的是什么?接近她?还是……别的?
祁烬无法确定。爆炸现场的惨烈,掌心残留的、属于另一个时谒的、最后的触感和温度,还有那枚被塞回来的、带着体温的项链……这些画面日夜灼烧着她的神经。而现在,一个顶着同样面孔、却仿佛丢了魂的“时谒”出现在面前,带着一堆谜团和漏洞。
她不能放任何不确定因素靠近时谒。哪怕这个“时谒”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确定。
但她也不能完全阻绝一切可能。万一……万一这真的是时谒,只是受了巨大的创伤,需要帮助呢?万一那个看似巧合的项目,真的能唤醒她一点什么呢?
祁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种进退维谷的感觉,让她烦躁。她习惯于掌控,习惯于分析利弊后做出最有效的决策。可现在,她面对的是一个无法用常理解析的混沌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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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间,时家别墅)
晚餐的气氛比想象中温和。时父时正宏看起来苍老了些,鬓角白发多了,但看着女儿安静地小口吃饭,眼神里的愧疚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不停给时谒夹菜,声音都放得很轻:“小谒,多吃点这个,你以前喜欢的……现在口味变了吗?”
原主时谒摇摇头,小声说:“还好。”她吃得不多,动作斯文,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不像女儿对父亲,更像客人对主人。
林小雨被留下来一起吃饭,试图活跃气氛,讲些学校里的趣事,时父配合地笑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女儿。
饭后,阿姨收拾碗筷。时父示意时谒和林小雨到书房。
书房里,时父拿出那份“溯光空间”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看向女儿:“小谒,祁烬下午来过电话,说了这个项目。你自己怎么想?真的感兴趣吗?”
原主时谒坐在沙发里,手指又习惯性地绞在一起。她看看文件夹,又看看父亲关切的脸,最后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声音很低,“就是觉得……心里很空,很多东西想不起来,一想就头疼。那个苏小姐说,画画或者玩些别的,不用想太多,也许……会舒服点。”她顿了顿,补充道,“祁烬……她说要评估。”
提到祁烬的名字时,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
时父叹了口气,眼神复杂。祁烬对女儿的态度,他也察觉到了。那种冰冷的审视,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心寒,更别提刚刚经历大难、心思敏感的女儿了。可他也知道,祁烬如今草木皆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之前那场针对她的、差点也要了女儿性命的疯狂报复。秦明还在暗处,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祁烬谨慎些是应该的。”时父斟酌着词句,“这个项目,听起来倒是没什么坏处,就当是个高级点的兴趣班,散散心。如果你真觉得闷,想试试,爸爸支持你。不过,”他语气严肃了些,“所有的安排必须在家里或者绝对安全的地方进行,参与人员必须经过严格审查。这一点,我会和祁烬沟通。”
林小雨在旁边听着,立刻举手:“时伯伯,我可以陪时谒姐一起!反正我最近课不多,而且我好歹也算半个搞设计的,还能搭把手!”
时父对她慈祥地笑了笑:“小雨有心了。有你陪着,我也放心些。”
原主时谒看着父亲和林小雨,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就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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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祁烬公寓)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祁烬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助理发来的更详细的调查报告,旁边是几份刚刚收到的、来自不同专家的匿名咨询回复摘要。
报告显示,苏晓的背景干净得几乎透明,从小到大是标准的“别人家孩子”,没有任何污点或可疑交集。专家们的意见则褒贬不一:有的认为非指导性艺术表达对创伤后情绪释放有积极作用,但对器质性或严重的记忆损伤效果有限,且过程缓慢;有的则提醒要警惕在缺乏专业引导下,某些艺术刺激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情绪闪回或二次创伤;还有的单纯从商业角度分析,认为“溯光空间”开拓此方向可能更多是出于市场细分和品牌塑造的考虑。
祁烬的目光落在“情绪闪回”和“二次创伤”这两个词上,停留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时正宏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时父略显疲惫但依旧客气的声音:“祁烬啊,这么晚还没休息?肩膀的伤好些了吗?”
“时叔。”祁烬的称呼礼貌而疏远,“关于那个艺术项目,我和几位专业人士聊过。”
她言简意赅地转述了专家意见中的风险提示部分,语气平静客观,听不出个人倾向。
时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说:“小谒今天晚饭时,说愿意试试。她心里空,难受。我这个做父亲的……看着心疼。只要确保安全,让她有个地方转移注意力,哪怕是涂涂画画,我也觉得比一个人闷着强。”
祁烬听出了时父话里的决定,以及那份深沉的、近乎补偿的父爱。她顿了顿,说:“安全方面,我来安排。地点可以设在时家,或者我名下的一处安保完备的私人工作室。参与的所有疗愈师和工作人员,包括那个苏晓,需要进行额外的背景审查和保密协议签署。过程需要全程无死角监控,并且有我们指定的人在场。”
她的条件近乎苛刻,但时父没有反对:“应该的,你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具体怎么操作,你安排好了通知我。”
“好。”祁烬挂断电话。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同意推进,但套上层层枷锁。
这是她能做出的,最折中也是最警惕的选择。
她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那枚弯月项链和那枚平安扣。在昏暗台灯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她看了很久,然后“啪”地一声合上盖子,将盒子锁回抽屉。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棋盘已经摆好。
棋子开始移动。
而她,既是棋手,也仿佛置身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