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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窗外的天色从死寂的深黑,挣扎着透出一点铁灰,像一块浸饱了墨汁的脏抹布,勉强能看出楼下那棵歪脖子树的轮廓。时谒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自己的脊椎骨快要和墙面冻成一体了。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电量条已经危险地泛红,而那个她等了半宿的、可能从祁烬公寓方向传来的“不寻常声响”,始终没来。

      只有远处环卫车驶过的沉闷轰隆,楼上不知谁家早起冲马桶的哗啦水声,还有她自己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僵硬的关节发出的细微“咔哒”声。

      林小雨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毯子踢到地上,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梦话:“……学姐……打钱……啊不是……打他们……”

      时谒扯了扯嘴角,弯腰捡起毯子重新给她盖好。动作间,脖子上的平安扣和月亮项链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祁烬的话还在耳边,带着咖啡和掌控全局的笃定。

      可是,她手机里那段诡异的杂音,那些“目标”、“监控死角”、“凌晨行动”的字眼,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心头,吐着冰冷粘腻的信子。

      安保升级了,祁烬在值班,咖啡提神。

      理论上,应该没问题。

      可万一呢?

      万一秦明的人真的找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漏洞?万一那些安保人员也有打盹的时候?万一……

      时谒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铁灰色,心里的那点“万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可以坐在这里,握着手机,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祈祷天亮,祈祷无事发生。

      但万一……就在她祈祷的时候,有什么她无法承受的事情发生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她麻木的神经。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她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离祁烬近一点。哪怕只是在她家楼下,像个傻子一样守着。

      至少,如果真有什么事,她能……能怎么样?报警?冲上去?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但总比在这里胡思乱想、坐以待毙要好。

      这个决定冒出来得突兀又坚决,甚至没给她太多权衡利弊的时间。她看了一眼睡得人事不知的林小雨,快速写了张便签贴在茶几上:“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锁好门,别给陌生人开。”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拿起外套和手机(还有充电宝),像做贼一样溜出了门。

      凌晨的风比想象中更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时谒裹紧了外套,把脸埋进衣领。小区里路灯昏暗,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孤独地移动。

      打车去祁烬住的别墅区。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她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个时间点、这个打扮(浅色居家服外套着件大衣,头发随便一扎,脸色苍白)独自去高档别墅区的年轻女人有点奇怪。

      时谒没心思解释,只是报了个离祁烬家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她不想直接开到门口,万一……万一惊动了什么,或者被祁烬的安保人员当成可疑分子拦下来,那就太尴尬了。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驰。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拖出模糊的光带。时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那股冲动带来的热血慢慢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和……自我怀疑。

      她在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祁烬家楼下“守着”?像那些狗血剧里悲情又愚蠢的女主角?祁烬知道了会怎么想?觉得她疯了?还是……更糟,觉得她是个负担?

      脖子上的项链和玉坠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贴上她冰凉的皮肤。

      她想起祁烬给她夹菜时平静的侧脸,想起她拂去落叶时微凉的指尖,想起她发来的那杯牛奶和安保控制台的照片。

      祁烬说她很安全。

      祁烬让她别胡思乱想。

      祁烬让她早点睡。

      可是……她还是来了。

      像个不听劝的、固执的傻瓜。

      车子在指定的路口停下。时谒付了钱,下车。凌晨的风毫无遮挡地灌过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这里是别墅区外围,绿化很好,树木高大,路灯更少,影影绰绰的,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祁烬住的那栋别墅,还要往里走一段。她不敢走大路,怕被巡逻的保安或者监控拍到,只好沿着人行道边的树影,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每走一步,心里的荒谬感就增加一分。她到底在干嘛?演谍战片吗?

      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能看到那栋熟悉的中式别墅轮廓了。黑黢黢的,只有二楼某个房间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一点——大概是祁烬的书房或者卧室?

      别墅周围很安静,没有可疑车辆,也没有鬼鬼祟祟的人影。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和夜风吹过庭院里竹林的细微声响。

      看起来……一切正常。

      时谒躲在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后面,远远地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也许……真的是她多虑了?那个诡异的信息,可能只是巧合,或者干脆就是她的幻觉?

      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冰凉的树皮透过薄薄的外套传来。凌晨的寒意无孔不入,她感觉自己像一根快要冻僵的冰棍。为了不让自己睡着或者冻僵,她只能不停地轻轻跺脚,或者呵气暖手,动作不敢太大,怕弄出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从铁灰渐渐转成灰白,远处天际线透出一点点鱼肚白。别墅区里开始有零星早起锻炼的人经过,穿着运动服,脚步轻快,对她这个躲在树后、形迹可疑的年轻女子投来好奇或警惕的一瞥。

      时谒把脸埋得更低,感觉自己的行为不仅愚蠢,而且快要升级为“社会性死亡”了。

      就在她考虑是不是该趁没人注意,赶紧灰溜溜地打车回家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暗了下去。

      祁烬……睡了?还是去休息了?

      时谒的心又提了起来。最危险的时刻,是不是已经过去了?还是……即将开始?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别墅的各个出入口和阴影角落,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除了风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车声,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彻底亮了。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点。别墅区彻底苏醒过来,遛狗的,跑步的,送牛奶报纸的……人来人往。

      时谒像个真正的可疑分子一样,在那棵香樟树后蹲了(或站了)大半夜,腿麻了,脚冻僵了,脑子也因缺觉和紧张而变得昏昏沉沉。除了被早起锻炼的大爷大妈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打量了几次外,一无所获。

      没有可疑人员,没有异常动静,没有……任何事发生。

      所以,真的是她多虑了?那个预警是假的?或者,秦明的行动取消了?又或者,祁烬的安保确实无懈可击,让对方无从下手?

      不管怎样,天亮了。祁烬承诺的“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似乎正在实现。

      时谒扶着树干,艰难地站起来,感觉双腿像灌了铅,又麻又痛。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在晨光中显得宁静平和的别墅,心里那点担忧终于彻底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浓浓的自嘲。

      她真是……蠢透了。

      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守了一夜,喂了半宿蚊子(虽然这个季节好像没有),冻得半死,除了证明自己是个容易胡思乱想、不听劝的麻烦精外,什么都没证明。

      她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因为低温加上持续亮屏(她之前一直盯着祁烬的聊天窗口和监控软件),已经自动关机了。充电宝也早就没电了。

      得,这下连打车回去都成问题。

      时谒叹了口气,认命地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她头晕眼花。一夜未眠加上精神高度紧张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她感觉脚下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走到昨晚下车那个路口,她正准备找找有没有共享单车或者早点摊借个充电器,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祁烬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看起来似乎也一夜没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略显狼狈的衣着上扫过。

      时谒僵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什么时候出来的?她……看到自己了?看到自己像个变态一样在她家楼下蹲了半夜?

      完蛋了。社会性死亡现场。

      祁烬看了她几秒,然后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她面前。她身上还带着室内的暖意,混合着淡淡的、熟悉的雪松冷香。

      “手机没电了?”祁烬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时谒僵硬地点点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祁烬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电话,简短地说了几句,大概是让人送个充电宝过来。然后,她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时谒脸上。

      “早餐想吃什么?”她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时谒:“……啊?”

      “豆浆油条?还是小馄饨?”祁烬耐心地又问了一遍,目光在她冻得微微发抖的身上停了停,“先上车吧,外面冷。”

      时谒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祁烬半扶着(或者说,不容拒绝地塞进)了副驾驶。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和路人好奇的目光。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瞬间包裹住她冻僵的身体。

      祁烬也坐回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侧过身,从后座拿过来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酥脆金黄的油条。

      “刘姨早上送来的。”祁烬把其中一杯豆浆和一份油条递给时谒,“先吃点,暖暖胃。”

      时谒机械地接过,温热的豆浆杯壁烫着她的手心,那股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却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祁烬什么都没问。

      没问她为什么大半夜出现在这里。

      没问她为什么手机没电,一副流浪汉的样子。

      没问她……任何事。

      只是递给她一杯热豆浆,问她早餐想吃什么。

      这种不动声色的、近乎纵容的平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时谒心慌意乱,羞愧难当。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温热的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脖子上的项链和玉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她,她此刻的狼狈和……祁烬沉默的包容。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那个让她“守夜”的路口,汇入清晨逐渐繁忙起来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气轻微的嘶嘶声,和时谒小口喝豆浆、咬油条的细微声响。

      祁烬专注地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

      过了很久,当时谒手里的豆浆快要喝完,油条也吃掉大半时,祁烬才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她心脏骤停。

      “下次担心,可以直接上楼。”

      时谒猛地呛了一下,豆浆差点喷出来。她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

      祁烬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书房窗户,对着那棵香樟树。”

      时谒接过纸巾,擦着嘴,感觉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所以……祁烬早就知道了?从她躲在树后开始?或者更早?那盏亮了一夜、最后才熄灭的灯……

      “我……”她想解释,想道歉,想说“我只是不放心”,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更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耻和……一种莫名的酸涩。

      祁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光影。她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时谒看不懂,却又莫名心悸的情绪。

      “不用解释。”祁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知道。”

      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时谒心里那扇紧闭的、混乱的门。

      她知道什么?

      知道她的担心?知道她的恐惧?知道她那些说不出口的、乱七八糟的心思?

      时谒握紧了手里空掉的豆浆杯,塑料杯壁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心里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湖,再次被投入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只是这一次,巨浪的中心,不再是冰冷的恐惧和混乱。

      而是一种滚烫的、陌生的、让她不知所措的——

      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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