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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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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踩着有点凌乱的高跟鞋,背影僵硬地消失在客厅另一侧,像朵被风雨打折的粉玫瑰。她刚才坐着的位置空了出来,周围几道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又很快被旁边长辈们的大嗓门和笑声掩盖过去。
时谒还僵在椅子上,感觉脸颊那块被祁烬那句“她不需要从别人那里了解我”烘出来的热度,还没完全褪下去,反而有往脖子和耳朵蔓延的趋势。她端起茶杯,假装低头喝水,冰凉的瓷壁贴着手心,稍微降了点温。
祁烬倒是像没事人一样,拿起茶几上那个刘姨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果然是几样精致小巧的中式点心,还带着微微的热气。她捻起一块桂花糕,很自然地递到时谒面前的碟子里。
“刘姨的拿手点心,不甜腻。”祁烬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句带着明显维护意味的话不是她说的。
时谒看着碟子里那块晶莹剔透、点缀着桂花的糕点,又看了看祁烬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那点滚烫的蒸汽慢慢冷却,凝结成一种……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湿漉漉的东西。她夹起糕点,小小咬了一口,确实清甜不腻,带着桂花馥郁的香气。
“味道不错。”她低声说。
祁烬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自己也拿起一块慢慢吃着。
周围的亲戚们似乎已经习惯(或者说免疫)了祁烬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作风,很快又三三两两地聊开了,话题从时赦身上短暂移开,转到了最近的经济形势、谁家孩子又考上了什么名校、或者哪里的新茶不错。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热闹。
祁爷爷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俩互动,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对旁边一位同样精神矍铄的老友说:“老张,你看,小烬这孩子,总算有点人味儿了。”
被称作“老张”的老者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可不是嘛!以前冷得像个冰疙瘩,现在知道给人夹点心了!时丫头,你功劳不小啊!”
时谒一口桂花糕差点噎住,连忙端起茶杯顺了顺。功劳?她有什么功劳?被迫参加家宴然后被投喂点心的功劳吗?
祁烬面不改色地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对两位老人的调侃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和祁烬差不多年纪、穿着休闲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温和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手里也端着一碟点心。
“烬姐,爷爷,张爷爷。”他先礼貌地打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时谒身上,笑容和煦,“这位就是时小姐吧?我是祁烬的堂弟,祁然。刚才人多没来得及打招呼,怠慢了。”
祁烬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祁然你好。”时谒也礼貌回应。这个堂弟看起来比刚才那位林薇顺眼多了,眼神干净,态度真诚。
“时小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祁然笑着说,把手里的点心碟子也放到时谒面前,“这是厨房新试的核桃酥,酥脆得很,尝尝看。”他又看向祁烬,“烬姐,我刚才听大伯他们说,城西那个文创园的项目,你们公司也有意参与?”
祁烬放下茶杯:“嗯,在评估。”
“太好了!”祁然眼睛一亮,“我们工作室最近也在接触那边,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做新展。如果有机会,说不定还能合作。”
两人就此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语气都很专业。时谒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发现祁烬和这位堂弟的关系似乎不错,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态度比对待其他亲戚明显缓和一些。
祁然聊了几句,大概看出时谒插不上话,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临走前还对时谒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句:“我姐外冷内热,别介意。”
时谒:“……”
她感觉祁家这一大家子,画风真是……清奇又和谐。有祁爷爷那样爽朗爱热闹的大家长,有祁烬这种冰山(疑似正在融化)继承人,有林薇那种心思不定的远亲(?),也有祁然这样温和友善的堂弟……组合在一起,竟然有种奇异的、热闹的烟火气。
家宴正式开始是在一个宽敞明亮的餐厅里。长长的红木餐桌坐满了人,菜肴精致丰盛,但气氛更像是一场热闹的家庭聚餐,而不是严肃的豪门宴席。祁爷爷坐在主位,时谒被安排坐在祁烬旁边,祁爷爷的另一侧。
席间,祁爷爷兴致很高,不停地给时谒夹菜,一边夹一边介绍:“这道佛跳墙,刘姨的拿手绝活,炖了十几个小时,尝尝!”“这是时令的蟹粉豆腐,鲜得很!”“多吃点,看你瘦的!小烬也是,不知道好好照顾人!”
祁烬默默地把祁爷爷夹到时谒碗里的、她不太爱吃的肥腻部分挑到自己碗里,又给她重新夹了些清淡的蔬菜和鱼。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时谒看着自己碗里被“优化”过的菜,再看看祁烬平静的侧脸,心里那潭水又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同桌的其他亲戚也是谈笑风生,话题天南地北。有人问时谒家里的情况,祁爷爷立刻大手一挥:“问那么多干什么!吃饭!时家丫头来我们家做客,就是我们家的人!吃饭最大!”
时谒感激地看了祁爷爷一眼,老人对她慈祥地笑了笑。
一顿饭下来,时谒吃得不多(主要是紧张和心乱),但感觉比预想中轻松太多。祁家的氛围,至少在表面上,比她想象中要简单温暖得多。没有刻意的刁难,没有绵里藏针的试探,只有祁爷爷毫不掩饰的喜爱和其他亲戚们或好奇或友善的打量。
当然,除了林薇偶尔投过来的、带着点不甘和审视的眼神。但她坐得离主位比较远,也没再主动过来搭话。
饭后,大家移到旁边的茶室和客厅继续喝茶聊天。祁爷爷拉着时谒下了一盘象棋——时谒其实不太会,只记得基本规则,但祁爷爷兴致勃勃,一边下一边教,时不时还故意让几步,乐呵呵地说:“丫头悟性不错!比小烬强!小烬小时候跟我下棋,输了就板着脸,能把棋盘掀了!”
祁烬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正和祁然还有另外两个年轻亲戚说着什么,闻言抬眼看过来,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无奈。
时谒被祁爷爷逗得也放松了不少,陪着老人下完了一盘“指导棋”。
快到晚上九点的时候,客人们开始陆续告辞。祁爷爷亲自把时谒送到门口,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但依旧爽朗:“丫头,今天委屈你了,陪我们这群老家伙闹腾。以后常来!就当自己家!小烬要是敢欺负你,告诉爷爷,爷爷帮你教训她!”
时谒心里一暖,认真点头:“谢谢祁爷爷,今天很开心。”
祁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开心就好!小烬,送时丫头回去,路上小心!”
祁烬点头,对祁爷爷和几位还没走的至亲长辈道了别,领着时谒走向停车的地方。
夜色已深,别墅区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远离了室内的热闹和暖气,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时谒有些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时谒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谢谢?好像太轻了。说感想?太复杂了。
“累吗?”祁烬问。
“……还好。”时谒老实说,“比想象中……好。”
祁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和路灯的光线在她脸上交织,让她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我爷爷很喜欢你。”
这话听起来像是陈述,又像是一种……肯定?
时谒的心脏又不争气地快跳起来。“祁爷爷人很好。”
“嗯。”祁烬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到车边,祁烬照例替她拉开车门。时谒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祁烬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离别墅区,融入城市夜晚的车流。车厢里放着轻柔的钢琴曲,比来时更加安静。
时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晚上的种种:祁爷爷爽朗的笑声,亲戚们或好奇或友善的目光,林薇不甘的眼神,祁烬不动声色的维护,还有那句让她心跳失序的话……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像一场过于美好、又带着点混乱的梦。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颈间的月亮项链。冰凉的玉石,此刻却好像也沾染了她的体温。
“时谒。”祁烬忽然开口。
“嗯?”
“林薇的话,不用在意。”祁烬的声音在音乐和引擎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是我母亲那边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小时候来往多一些,后来见得少了。”
这是在……解释?还是安抚?
时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祁烬是在说那个粉裙子女孩。“……我没在意。”
“嗯。”祁烬应了一声,停顿了几秒,又说,“爷爷送的见面礼,明天刘姨会送到你那里。”
见面礼?时谒想起来,临走前,祁爷爷好像确实往她手里塞了个什么小盒子,说是“一点小玩意儿”,她当时被祁爷爷的热情弄得有些晕乎,也没仔细看就收下了。
“不用这么客气……”她下意识想推辞。
“收着吧。”祁烬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是爷爷的心意。他喜欢你。”
又是这句“他喜欢你”。
时谒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升温。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假装被外面的霓虹灯吸引。
心里那团湿漉漉、乱糟糟的情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抚平,又揉进了一些温热的、让她不知所措的东西。
强制关联的进度条在她脑子里安安静静地挂着,依旧是那个刺眼的数字,但此刻,好像也没那么让她恐惧了。
甚至……有点麻木?
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她好像……看到了祁烬的另一个世界。一个和她想象中冰冷、复杂、充满算计的豪门完全不同的,热闹的、温暖的、甚至有点……可爱的世界。
而祁烬,就站在那个世界的中心,用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将她(或许是不情不愿地)拉了进去。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时谒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夜晚的凉风让她打了个哆嗦。
“明天,”祁烬也下了车,走到她面前,夜色里,她的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亮得惊人,“好好休息。”
“嗯。”时谒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今天……谢谢你。”
祁烬看着她,没说话。月光下,她的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不用谢。”
“以后,这样的场合,可能还会有。”
“你……慢慢习惯。”
说完,她抬手,似乎想碰碰时谒的脸颊,但最终只是拂去了落在她肩头的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枯叶。
“上去吧。”她收回手,重新坐回车里。
时谒站在原地,看着祁烬的车缓缓驶离,直到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她抬手,摸了摸刚才祁烬拂过的肩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祁烬指尖的微凉,和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
心里那潭水,彻底平静了下来。
不再沸腾,不再翻滚。
变成了一面光滑如镜的湖,清晰地映照着今晚发生的一切,和……她自己那颗,正在悄然改变的心。
她转身上楼,脚步比来时,似乎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