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
-
时谒盯着那束灿烂得有点傻气的向日葵,足足看了三分钟。金黄色的花瓣在客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耀武扬威地伸展着,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里有多突兀。浓郁的花香霸道地挤占了番茄鸡蛋面和洗洁精残留的气息,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一个为你高兴的朋友。”
时谒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连纸张纹理都研究了一下,试图找出点蛛丝马迹。打印的宋体字,最普通的铜版纸卡片,花店标签显示是本市一家连锁品牌,毫无特色。送货地址和时间都是她家,付款方式是线上匿名。
完美得像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匿名赠礼”。
问题是,谁会给她送花?还是恭喜林小雨入围的花?
她拿起手机,点开林小雨的聊天窗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万一真是林小雨送的,她这一问反而显得奇怪。不是林小雨的话……问了也没用。
脑子里的系统安静如鸡,只在刚才记录了一条“外部干扰因素”后就没了下文,显然这束花不在它的任务数据库预设范围内,暂时归类为“无关噪音”。
时谒放弃研究,把花挪到墙角——太占地方,香气也太冲。她在花束和祁烬送来的那几个纸袋之间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客厅像个风格混乱的临时仓库,塞满了来自不同方向、带着不同目的和意味的“礼物”。
她走到窗边,想透透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下。街道依旧繁忙,没有可疑车辆停留,也没有任何异常。
除了她自己脑子里那团越来越乱的毛线。
脖子上的月亮项链贴着皮肤,传来一点点温润的凉意。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个小小的吊坠,指尖划过月亮光滑的弧面。
祁烬……
她到底在想什么?
明知道自己(时谒)在撮合她和林小雨,却还是答应去看比赛。送了项链,又对那束显然不是她送的向日葵毫无反应(至少没有发消息来问)。
是在纵容她的胡闹?还是在等待什么?
时谒猜不透。祁烬的心思有时候像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难以测量。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祁烬发来的消息,这次是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份电子日程表的截图。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的时间段,被标红了,旁边备注着:“市艺术中心B馆3号厅。林小雨设计复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会准时到。”
简洁,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像是在回应她之前那条“祁烬可能也会去”的含糊信息,直接给出了确定的答案。
时谒盯着那张截图,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祁烬做事,永远这么……干脆利落。答应就是答应,连日程都立刻安排好,不给她(时谒)任何反悔或模糊的空间。
她回了个:“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小雨很期待。”
这次祁烬回得很快:“知道。”
两个字,又没了。
时谒放下手机,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她感觉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演戏,算计,猜测,还要对抗脑子里那个不时跳出来指手画脚的系统……这一切都让她心力交瘁。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试图放空大脑。
但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周比赛现场的画面:林小雨在台上紧张兮兮地展示作品,祁烬面无表情地坐在台下第一排(她肯定要坐第一排),而她(时谒)像个尴尬的吉祥物,坐在祁烬旁边,努力想找点话题缓和气氛,结果越说越冷……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脚趾抠地。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她得给自己的“撮合计划”加点“料”,让这场戏……更“精彩”一点。
时谒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光芒。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林小雨的聊天窗口,开始打字,手指飞快:
“小雨,祁烬说她会准时到,还特意把时间空出来了。她好像对你的比赛挺重视的。(笑脸)”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几秒。
林小雨果然秒回,又是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表情包:“真的吗真的吗?!学姐太好了!【感动到流泪】时谒姐,你说我那天要不要给学姐带瓶水?或者准备个小礼物?她来看我比赛,我总得表示一下吧?”
时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抽。带水?小礼物?林小雨的思路还真是……清奇又朴实。
她回:“不用特意准备。你好好表现,就是最好的感谢了。”
林小雨:“说得对!我要用实力说话!【奋斗】对了时谒姐,学姐喜欢喝什么?咖啡?茶?还是矿泉水?我提前准备好,万一她渴了呢?”
时谒:“……矿泉水就行。”
林小雨:“好嘞!【收到】”
搞定一边。时谒切换回祁烬的聊天窗口,继续打字,这次语气“自然”了许多:
“小雨知道你专门空出时间去看她比赛,特别高兴,说要好好准备,不给你丢脸。(捂嘴笑)她还问我你喜欢喝什么,想给你带水。”
点击发送。
她盯着屏幕,想象着祁烬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会是觉得林小雨贴心?还是看穿了她(时谒)这拙劣的“双向传话”?
很快,祁烬回了。
这次不是简单的“嗯”或“知道”。
她回了一句:“告诉她,不用麻烦。”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时谒再接再厉:“不麻烦,她一片心意。你去看她比赛,她真的很感激。(微笑)”
这次祁烬隔了一会儿才回:“你好像比她还上心。”
时谒的心脏猛地一跳。来了。祁烬的锐利。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稳稳地打字:“毕竟是我学妹,你又是……嗯,你愿意支持她,我也替她高兴。”
模糊主语,转移重点,顺便再强调一下“她”和“你”之间的联系。完美。
祁烬没有再回。
时谒等了几分钟,确认对话已经结束,才松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靠在沙发上,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跟祁烬打交道,简直像在走钢丝,稍微说错一句,就可能万劫不复。
但……好像又有一种奇怪的刺激感。
就像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还是忍不住想试探边缘在哪里。
她走到墙角,又看了看那束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瓣依旧没心没肺地绽放着。
“一个为你高兴的朋友”……
她撇撇嘴,决定暂时不去管它。眼下,更重要的是她那个疯狂的计划。
周三的比赛,就是第一幕。
她得确保,这第一幕,就足够“精彩”。
接下来的两天,时谒的生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祁烬没有再来找她,但每天会发一两条消息,都是关于一些琐事:“脚还疼吗?”“药按时吃了吗?”“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语气平静,例行公事,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时谒一一回复,也很简短:“不疼。”“吃了。”“知道了。”
林小雨则进入了“考前冲刺”状态,消息轰炸不断,全是关于设计方案的细节修改、答辩稿的措辞推敲、甚至包括当天发型和口红色号的纠结。时谒大部分时间充当一个没有感情的“嗯嗯”机器,偶尔在她明显跑偏(比如纠结要不要在展示时加入一段才艺表演)时,把她拉回正轨。
那束向日葵渐渐枯萎,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发黑,浓郁的花香被一种略带腐败的甜腻取代。时谒终于受不了,把它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扔的时候,她还特意看了看周围,没有可疑人物。
系统倒是很安分,除了每天例行播报任务倒计时(还剩21天)和毫无变化的好感度数据,就是在她“积极”传话时给予一点程式化的肯定,并没有再发布什么惊世骇俗的新任务或奖励机制。
秦明那边似乎也风平浪静,没有新的动作。祁烬的车祸调查据说还在进行,但也没什么突破性进展。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时谒心里发毛。
她总感觉,这平静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等待着爆发的时机。
周三很快到了。
时谒特意起了个早,换上了祁烬送来的那套米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色裤子,配了那双舒适的平底鞋。脖子上的月亮项链藏在衣领下,只有一点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它的存在。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比前几天清亮了一些。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包出门。
打车去市艺术中心的路上,她脑子里还在反复预演今天的“剧本”:如何“自然”地让祁烬和林小雨多交流,如何“不经意”地夸赞林小雨,如何“巧妙”地制造一点独处机会(哪怕只有几分钟),然后把场面推向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顶点。
艺术中心B馆人不少,大多是参加各种比赛或展览的学生和老师,空气中弥漫着颜料、松节油和紧张兴奋混合的气息。时赦按照指示牌找到3号厅,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林小雨。
林小雨今天果然穿了那条雾蓝色的裙子,头发精心打理过,化着淡妆,看起来清新又亮眼。但她明显紧张得不行,正攥着手里的一沓资料,在原地不停地踱着小碎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稿子。
“小雨。”时赦走过去。
林小雨看到她,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救星一样扑过来:“时赦姐!你来了!我好紧张!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深呼吸。”时赦拍了拍她的背,“稿子背熟了吗?”
“背熟了!但我怕一上台全忘了!”林小雨哭丧着脸。
“不会的,相信自己。”时赦安慰道,目光扫视周围,“祁烬……还没到?”
“还没!”林小雨也伸长脖子张望,“学姐说她会准时,应该快了吧?”
两人正说着,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时赦若有所感,转头看向入口方向。
祁烬正从门口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个子高,气质清冷,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但她似乎浑然不觉,目光径直扫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时赦和林小雨身上。
然后,她迈步走了过来。
步伐稳定,表情平静,额角的创可贴已经换成了更小、几乎看不见的肤色贴。
“学姐!”林小雨立刻站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颤。
祁烬走到她们面前,对林小雨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准、准备好了!”林小雨用力点头。
祁烬的目光随即转向时赦,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似乎在她颈间(项链被衣领遮住了)和衣着上掠过,然后移开,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进去吧。”祁烬说,率先走向展厅入口。
林小雨赶紧跟上,时赦走在最后。
展厅里已经布置好,评委席在前方,观众席在后面。参赛者和陪同人员陆续入场,嗡嗡的交谈声充满了空间。
祁烬找了个靠前但偏一点的位置坐下,既能看到台上的情况,又不会太引人注目。林小雨作为参赛者,需要去前面候场区准备。
“学姐,时赦姐,那我过去了!”林小雨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头,转身走向前方,背影带着一股“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时赦在祁烬旁边的空位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味和新地毯的气味,还有周围人群低语的嗡嗡声。
谁也没先说话。
时赦能感觉到祁烬身上传来的、那种熟悉的、冷冽又沉稳的气息。她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展示台,像是在等待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
时赦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剧本”。
第一步:自然开启话题,夸赞林小雨。
她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祁烬,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小雨今天状态好像还不错,裙子也很适合她。”
祁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嗯。”
嗯?就一个“嗯”?时赦准备好的后续“她很重视这次比赛”、“她很有才华”之类的话,被这个单音节堵了回去。
她硬着头皮继续:“她为这次比赛准备了好久,每天都熬到很晚。”
祁烬:“努力是好事。”
语气依旧平淡。
时赦:“……”
这话题没法接了。
她默默转回头,盯着展示台。看来祁烬今天不打算配合她的“撮合”戏码,准备当一个纯粹的、安静的观众。
也好。时赦想,那就随机应变吧。
比赛很快开始。主持人简短介绍后,第一位参赛者上台展示。
时赦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但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旁边那个人身上。祁烬看得很专注,偶尔会微微蹙眉,像是在思考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座椅扶手。
轮到林小雨上场时,时赦明显感觉到旁边的祁烬坐直了一些。
林小雨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走上展示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雾蓝色的裙子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起来还是很紧张,声音一开始有点抖,但当她开始讲解自己的设计理念和作品时,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而明亮,声音也稳了下来。
她讲的是一个关于“城市记忆与新生”的系列设计,用废弃材料改造,结合现代科技,赋予旧物新的生命和美感。展示的图片和实物模型都很精巧,理念也清晰有趣。
时赦听着,心里也忍不住为林小雨感到骄傲。这丫头,确实有才华,而且很努力。
她偷偷瞥了一眼祁烬。
祁烬正看着台上的林小雨,眼神专注,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几不可察的、极淡的弧度?像是……欣赏?
时谒的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
就在这时,台上的林小雨讲解到了最关键的实物展示环节。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用旧电路板和金属零件改造的、颇具蒸汽朋克风格的台灯模型,准备演示其光影效果。
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手滑——
那个精致的模型,突然从她手中脱出!
“啊!”林小雨短促地惊呼一声。
模型朝着地面摔去!
电光石火间,坐在前排评委席旁边的一个身影,猛地站了起来,一个箭步上前,伸手——
啪!
模型被稳稳地接住,托在了掌心。
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全场瞬间安静了几秒。
时谒瞪大了眼睛。
接住模型的,不是别人,正是——江辰?!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坐在评委席旁边?!而且反应这么快?!
台上的林小雨也惊呆了,看着突然出现的江辰,张着嘴,忘了反应。
江辰稳稳地托着模型,抬头看向林小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把模型递还给她,低声说了句:“小心点。”
林小雨愣愣地接过,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学长……”
江辰点点头,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仿佛刚才那迅捷的一接只是幻觉。
评委和观众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响起几声善意的轻笑和零星的掌声,缓解了尴尬的气氛。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她的展示,只是脸颊上的红晕久久未退。
时谒还处在震惊中,没缓过神。江辰?他怎么会出现在设计比赛的现场?还坐在那么靠前的位置?难道……他就是林小雨之前说的那个“暗恋对象”?那个“需要时间考虑”的人?他是评委?还是工作人员?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祁烬,想看看她的反应。
祁烬也正看着台上,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了然?
她好像……并不意外?
时谒的心脏咚咚直跳。
剧本……好像从一开始,就偏离了她预设的轨道。
而且,偏得有点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