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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花落,道已成 晚唐平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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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光启四十五年,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御花园内,空有二人。
头顶乌鸦盘旋、叫了几声便匆匆飞走,耄耋宫娥奉旨洒扫殿宇:“怪了,这手臂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感觉身体被掏空。”
她放下笤帚,摊靠在面前这棵大槐树下捏按穴位。
“莫非...是近几日操劳过度,不曾按时入睡?”老者闭目回想,忽觉面庞一暖。
亭午的日头正晒,不知哪个喜鹊往地上拉了一坨。好巧,被帝王看见了...
他也装作没看见。
某人视线胡乱扫过庭院土台里的的牡丹,一点也不心虚。
老者刚要起身,就体力不支倒在槐花树下。
她不信邪,又起身,又倒下,起身,倒下,起身,倒下……
呼吸逐渐微弱,心跳声清晰可见,温灵已经预料到什么了。
“哈哈,或许这鸟屎,不该我扫,”她自知有心无力。
耳边响起16岁初入宫前故人曾为自己吹过的笛音,温灵心里颤了不知几下,鼻子很酸。
那人拄拐走来,全然没有帝王的架子,随手扯来牡丹叶子,颤抖着盖上鸟屎。
“临了,图个目中清净,”他扔掉拐杖蹲在老者身边,理顺了气,只为其吹笛。
什么也看不清……
一直在往下坠落,没有人接住我……
挺好玩的……
这世界是个无底洞吗?
温灵猜想着,即便看不清也不肯闭眼。
哪怕体温开始流失,也要拼了全身的力气,好好看一眼这个世界。
再多看一眼,就足够。
“槐花,妈妈……”她笑了。
心里甜着呢,怎么会哭呢。
感觉有人替我擦了眼泪,是妈妈吗?
我好想你……
一生追寻的东西,从未离开过我半步。
“我爱你。”温灵的身体再也动弹不了。
谁...将槐蜜送入谁口中……嘴里很甜。
记得你说过,吃了蜜就不准想你。
好……灵儿答应你。
灵儿长大了,不会想妈妈。
鼻尖传来花香,眼角之泪就再也止不住。
孩子怎可能不想娘,娘怎可能舍得孩子。
宫娥轻轻闭了眼,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轻的将要飞起来。
娘,孩儿来找你了。
笛音落,甘水咳得止不住,一手撑着槐树,一手让帕子狠狠捂嘴。
自嘲着扔了这被浸湿了的帕子,帝王不肯放下笛子。
你说,这深宫霍乱人心,寡人便给了你国泰民安的天下。
你叫寡人好好的替你活着,寡人照做了四十五年。
额头青筋暴起,握着笛子的手越来越用力,恨不得把笛子捏爆:“你为何,不肯再见我一面!”帝王躺在地上,任凭四周冰冷的气息席卷全身。
甘水仰天长笑,疯了不是一天两天:“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边笑嘴角边流血,也顾不上擦。
江湖夜雨十年灯,何处不相逢。
知己……这江山,本就是为了你,三皇子——李渝。
再让甘水...为你唱一曲吧。
可,寡人的嘴,动弹不得,更没力气穿上戏服。
笛子握得越紧,寡人的心也就越紧。
手握了东西,就要空出手去抱你。
阿渝...带我走吧……
我,看见你了。
你就在天上,对我笑。
四十五年……寡人记不清了。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你让我守的地方,也是家。
笛子乖乖躺在甘水怀中,不哭不闹。
帝王的双手护着知己,温暖而令人安心。
执着过,才放下执着。
爱过,才放下爱。
有过小我,才放下小我。
两人恪尽职守了一辈子,落叶归根。
灵魂与其身躯也要融进世间万物,继续爱这个世界。
御花园内,安静的可怕。
御花园外,宫人脚下一滑,慌忙扶稳梯子时,又不小心让手给磕了。亏了底下的人扶得及时,他忍痛嘬了嘬指头,朝所有忙里忙外的人喊:“陛下给了咱们太平日子,今岁七十八高寿,把灯挂的正些,让先帝和陛下看看,也让百姓看看!咱大唐——繁荣昌盛!”
“好——!”众人长长应了一声,转头继续忙着各自的事:有哼着小曲儿扎灯的工匠;有备办宴饮的御厨庖人:有书写祈福牌的女官:有缝制彩衣的伶人……等等,好不热闹!
到处似乎都洋溢着欢乐祥和的气息。
留国刘君主奉老君主之命,骑着骆驼,身后跟了几名随从,驮着元宵贺礼,一路来到宫门外。
守门禁军立刻上前阻拦:“大王留步!陛下今日在御花园赏花,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气得刘君主锤了骆驼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块陛下亲赐的通行牌令,指向禁军:“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啥!”
禁军见牌如见圣驾,面色一变,立刻躬身退到两侧,不敢再拦。
刘君主性子急,顾不得旁的,只想快点见到陛下给他道喜。
几名随从看主子独自闯进宫里,顿时慌做一团,捧着贺礼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还不懂宫里规矩,只能眼巴巴站在宫门外,不敢妄动。
这位五十岁的君主满脸横肉,拽着步子就要进去。
御花园门口,内侍依旧死守:“大王留步!陛下有令,今日只许温医女入内洒扫殿宇,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直接把令牌甩给内侍,后者一看,瞬间噤声,慌忙退开。
一只脚没踏入御花园,壮汉愣住了……
他狂扇了自己几巴掌,只当是来时贪酒未醒,又恨不得把眼珠子揉出来:睁眼,闭眼,再睁眼,再闭眼,再睁眼,再闭眼……
不管睁眼闭眼几次,都改变不了结局了……
“陛下啊——!!”壮汉跪的难看,也不文雅,只像头被打断脊梁的蛮牛,嚎的撕心裂肺:“俺爹说,只有你……不把俺们当蛮夷,呜呜呜...”
园外、禁军、内侍、宫女全都僵在原地。
他们只能站在外边,脸色惨白,听着门内哭声一声接着一声。有人悄悄攥紧拳头,有人红了眼眶,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抹了把鼻涕随便擦在袖子上,蛮牛接着哭:“俺爹说,当年,要不是你,俺们留国上上下下五万人就绝种了,陛下怎么舍得先走了...呜呜……”
“那些听了就想睡觉的规矩,你也没让俺们学,”壮汉哭的越来越大声:“俺爹说了,你只是想守护俺们的笑容。俺5岁的时候你还抱过俺呢。”
直到刘阿牛的哭声渐渐转成呜咽,老太监才咬着牙,抖着双手,轻轻推开了御花园的门。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槐花树下,八十一岁的温女医静静倚靠在那儿。不远处,七十八高龄的陛下已然崩逝,旁边跪着留国君主。
老太监把下唇咬出了血,逼着自己把眼泪憋回去,声音哑的厉害,却一字一顿:“都听着——陛下、温女医已然归天,尔等守好各门,不得喧哗。速去备棺椁、传宗正寺、备素服。今日元宵,宫中停乐,举国举哀。谁敢乱了规矩,咱家……”
话音落,老太监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自己颈间,轻轻一横。
自安史之乱后宦官乱政、天子蒙尘,陛下一手收拾旧山河,稳了天下四十五年,他不许半点慌乱污了陛下最后的安宁。
门外众人见状,无不垂首垂泪,连呼吸都极轻。
元宵过后不过三日,长安满城缟素,人尽皆知——平定乱世、坐稳江山四十五年的陛下,走了:一辈子行医、救济黎民百姓的温女医,也去了。
老太监亲自主持两场丧礼:陛下依天子之礼,入帝陵:“大行皇帝,在位四十五年,寿七十八岁。”神位入太庙,追念他平乱安邦、护佑四方;
温女医以民间至高大医之礼安葬,不附宫闱,不属宗室,只立一碑:“大唐温氏女医,一生济民,寿八十一。”
一帝、一医,
一为定天下,一为救苍生,
各归其位,各自荣光,清清白白。
丧礼那日,朱雀大街白幡连绵数十里,百姓自发罢市跪祭,哭声震天。
四方藩国、部族、远邦使者,不待诏令,日夜奔赴长安。
皆为自愿奔丧。
老太监一身素麻,立在风中,腰杆如铁。
万民与万国使者,都屏息静候,只等他一声令下。
老太监抬起枯瘦的手,声音沙哑却清亮,传遍整个广场:“——举哀。”
语落,霎时间,哭声四起。
百姓伏地叩首,各国首领齐齐下拜,哭声震彻长街。
老太监面无波澜,只静静看着,等哭声稍落,发出第二声号令:“——奠酒。”
两侧侍者立刻上前,奉酒樽。
他亲手执壶,先往帝灵前倾酒三滴,再往温女医灵前同样倾酒三滴。
一敬定鼎之君,二敬济民之医。
礼毕,他转身面向万民,从怀中取出一卷以黄绫包裹的遗诏,缓缓展开:“朕死之后,不必立朕亲族,不必强扶宗室。令朝中文武百官、四方藩镇、耆老贤良,共议择选有德者、爱民者、能守太平者,继朕基业。此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宣读完遗诏,他将诏书缓缓合拢,高举过头顶,再恭敬置于灵前。
而后他转过身,白发迎风,声音苍凉却威严,传遍全场:“先帝遗诏,宣毕!天下人,皆听咱家号令——第一,叩拜大行皇帝!一拜——定乱世!再拜——安苍生!三拜——守太平!”
全场万民、万国使者,齐齐伏倒,三叩首。
礼毕。
老太监再一抬手,指向温女医灵位:“第二,叩拜温氏女医!一拜——仁心济世!再拜——一生清白!三拜——万古流芳!”
众人再齐齐叩首三次。
两拜礼成。
老太监最后沉声道:“三拜天地,愿此后山河无恙,万民安康!”
三叩首礼毕,全场依旧鸦雀无声。
他抬手:“平身——。”
众人依言起身,仍旧垂首肃立,不敢有半分喧哗。
“灵驾,发引——”
随着他一声令下,前方帝棺缓缓启动。
天子棺椁由六十四名精壮禁军平稳抬举,肃穆前行,棺上覆着素色龙纹缎帷,不奢华,却自有威仪。
温女医的棺木紧随其后,以三十二人抬行,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老太监走在队伍最前,一身麻服。
街道两侧,百姓依旧长跪相送,无人起身,无人言语。
行至宫门,老太监再次抬手,沉声下令:“沿途护卫,严加戒备,不得惊扰先帝与温医英灵。各部官员,各司其职,依遗诏行事,共安天下。民间百姓尽哀而止,毋要过度惊扰生计。”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长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道命令:“——散仪。”
这两字落下,这场震动长安、惊动万邦的盛大丧礼,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百姓们依旧不愿离去,久久跪在原地,望着灵驾远去的方向。
各国使者也依次行礼告退,神色恭敬,满心敬重。
风,还在吹。
长安的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