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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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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宫。
引路宫人将谢宜浓她们领到毓秀宫,粗略带她们在毓秀宫内转了一圈,美其名曰帮助她们熟悉宫室。
毓秀宫并不大,除了主殿,便只有谢宜浓即将入住的侧殿,且空置多年。
尽管她们这批秀女入宫之时,宫人们就已经清扫过,但也只是表面。
更何况,当初负责洒扫空置殿宇的好些宫人,都曾不止一次受到后宫妃嫔的授意,洒扫工作做得并不细致。
随意推开一扇门,空气流通,阳光照进来,甚至能够看到漂浮在半空中的些许尘埃。
再加上谢宜浓的位份在这一批秀女之中不算高,宫人们对她的客气也只存留在表面,仅在口头之上。
故而,她们转得并不细致。
没一会儿,就转完了一圈,一行人重新绕回到毓秀宫的宫门口。
谢宜浓的视线落在了主殿紧闭的大门上,引路的内侍见状,用尖锐的声音提醒道:“谢宝林,以您的位份,不能入主殿,只能住侧殿。”
看似是在提醒,但谢宜浓偏偏从这位小太监说话的口吻中觉察出几分轻视。
闻言,谢宜浓神色一凝,温和的眸光瞬间变得清冷。她把视线从毓秀宫主殿的大门转移到了他的脸上,随即才看向一旁的侧殿。
小内侍见状,冷不丁瑟缩一下,神色讪讪,正准备告辞,耳畔传来一道温婉的声线。
“星华,看赏。”
谢宜浓面上的清冷情绪尽数隐去,又恢复成寻常模样。
彼时,星华也从腰间的钱袋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子。
相较于谢宜浓面上温和的神情,星华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一些,态度也更热切。
浣纱看着星华麻利又熟稔地往引路宫人手心塞银子的动作,面上仍旧露出一抹收敛之后敬佩与叹服。
易地而处,换成她面对这些眼高于顶、口蜜腹剑的宫人,她是万万不会像星华这样从从容容。
眸光一转,浣纱的视线落在了谢宜浓身上。
说句实在话,她最佩服的,并非是星华,而是她家小姐。
不对,如今她家小姐是谢宝林,她也不能再唤小姐,而要称她为小主了。
她家小主,是她打从心底里佩服的人。
自来到皇宫,无论是面对储秀宫嬷嬷有意无意的为难与苛责,还是面对高门贵女的刻意轻视或挑衅,她家小主都能游刃有余地应对。
譬如现在,她紧张得手心一片濡湿,心脏都要从胸腔跳出来了,可无论是星华还是她家小主都这般淡定。
这一刻,浣纱并没有意识到,看着谢宜浓和星华无比从容地同旁人交涉,她紧张的情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缓解。
连心跳,都逐渐趋于平缓。
星华把银钱塞到引路公公手里的同时,开口说道:“公公引路辛苦了,拿去喝点茶。”
闻言,引路公公脸上的笑意更谄媚了些,声线也因情绪的起伏变得更加尖细,“哎呦,这怎么好意思呢。”
话虽这么说,可他却在星华的手拿开后,轻微晃动手腕,颠了颠掌中银钱的重量。
尽管他的动作很细微,却没能逃过谢宜浓的眼睛。
少顷,她挪开视线,神色平和且威严,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许是对银钱的重量感到满意,又许是谢宜浓没有表现出哪怕一瞬无措的神色,他对着谢宜浓、星华、甚至是始终保持安静、存在感近乎没有、只有眼珠子乱转的浣纱,都受到了他谄媚笑容的攻击。
对上他眸光的刹那,浣纱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心又一次高高悬起。好在只一眼,那人就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落到了星华和谢宝林身上。
得了些许好处,引路公公总算是把他的名号报了出来,对着谢宜浓躬身,道:“小印子谢小主赏,奴才是御花园管理花圃的,以后有什么用得着奴才的地方,尽管吩咐。 ”
谢宜浓冲他微微颔首。
小印子的视线又一次掠过她分别立在她身侧的星华和浣纱,扬起没有攥着碎银子的那只手,无比夸张地拍了下他的脑门,谄媚道:“哎呦,瞧我这记性。”
“忘了说了,以小主的位份,内廷会送一位宫女,一位内侍过来服侍小主。储秀宫到毓秀宫的距离比内廷要近一些,估摸着再有一两盏茶的时间,这两人便该到了。”
谢宜浓继续颔首。
小印子似是看出她没了想要与他继续交流的意思,极有眼色的说了句: “那小主,您也辛苦了,奴才就不打扰了,先告辞了。”
话落,小印子躬着身子退后了几步,转过身后,才站直了身体,把攥在手心里的赏银塞入袖口,快步离开了毓秀宫。
主仆三人定定地站在原地,目送小印子离开。
宫墙外的脚步声渐去渐远,直到彻底听不见,谢宜浓才收回视线,整个人也跟着松懈下来。她刚准备松一口气,耳畔传来两道先后不超一息发出的叹气声。
一左一右两道视线扫过去,谢宜浓恰好看到星华和浣纱均是一脸如释重负的神情。
见状,谢宜浓莞尔,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转变为一道畅快的笑意。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强行镇定。
原来星华和浣纱同她一样,将自己最真实的情绪隐藏了起来。
听到她的低笑,星华和浣纱不约而同转眸看向她。身侧都是自己人,面上的伪装悉数卸去,谢宜浓甚至能够看到她二人脸上的羞赧。
尤其是浣纱。
当一抹不自然的赧然自星华脸上一闪而过后,浣纱仍旧是一脸懵懂、又无比轻松的模样。
谢宜浓当即开口,道:“原来你们两个也在紧张啊?我原本还以为只有我自己面对那个小太监的时候,感到无所适从呢。”
这话一出,空气中涌动的紧张情绪瞬间消散。
“小——”
‘姐’字吐了一半,星华及时刹住口,改了称呼。
“小主,您就别取笑我们了。”
一边说,星华一边张开手掌,“你看,我手心里全是汗。”
浣纱也紧跟着摊开了自己汗津津的手掌,说了句:”我也是。”
闻言,主仆三人又一次相视而笑。
直到心里最后那抹紧绷感也随之消散,谢宜浓才敛了笑意,对二人道:“行了,别光站着傻乐了,先归拢一下东西,待会儿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人来呢。”
毕竟,这毓秀宫不是她一个人的毓秀宫。
或许在下一刻,就会有比她位份高的人进来,入住主殿。
但星华和浣纱显然没有领会到她更深层的含义,只以为她是在说那两位还没来到毓秀宫的小丫鬟。
星华颔首,对着浣纱道:“小主说的是,咱们是得动起来了,免得待会儿让新来的宫女看到我们把行李弄得乱七八糟的。她们万一从心底里看不起我们怎么办。”
谢宜浓:“......”
她怎么也没想到,幼时顽童一般、经常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星华,长大了竟是如此在意旁人看法的‘细腻’人。
这让谢宜浓想起在江南外祖家的一位侍弄花园的老嬷嬷。
她也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
明明都病得快要过去了,却在听闻下人帮她去找了大夫后,拖着颤颤巍巍又无力的病体,把还算整洁的房舍擦得窗明几净。
等谢宜浓回过神,星华和浣纱已经忙的热火朝天了。
她下意识朝着星华走过去,想着帮把手的同时,顺便说点什么。
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的星华用余光瞥见她,忙喊了声:“小姐,你可千万别过来。”
闻言,谢宜浓止了脚步。
星华继续念叨着:“如今,咱们可不是在家里了,您是主子,万不可行有失.身份的事。”
浣纱听了,也顿下脚步,朝她点头,“小主,方才我和星华姐姐又把侧殿重新收拾了一遍,您进去歇着就行。”
浣纱听了,也顿下脚步,朝她点头,“小主,星华姐姐说的对。方才我和星华姐姐又重新把侧殿简单收拾了一遍,您进去歇着就行。”
于是,谢宜浓彻底歇了顺便帮把手的心思,连带着把‘那两个宫女本就是用来使唤的’‘她们两个并不低人一等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吧,那你们慢慢干。”
撂下这句话后,谢宜浓施施然转身,去了属于她的侧殿。
虽说是侧殿,但也宽敞的很。
里间是一张崭新且精致的架子床,黛色的软烟罗被鹅黄的丝带悬在床榻两侧,一盏绣着高山流水的屏风,将里外两间分隔开来。
外间窗明几净,阳光从刻着印花的半透琉璃窗照进,落在地砖和梳妆台上,映出七彩的炫丽光芒。
谢宜浓走进去,又走出来。
视线从殿内一应器物上一一掠过,最终定格在窗边几案上摆放的窄口花瓶。
瓶身素白,斜插着一高一低两枝白玉兰。
七彩的光芒映在花瓶和白玉兰,又落在人眼里,为这组素雅到极致的组合平添了一抹别致的韵味。
她踱步上前,原本倒映在地上的白玉兰影子落在了她的裙摆之上,并随着她的脚步摇曳,仿佛原本就该盛开在她的裙摆之上。
稍一躬身,谢宜浓拿起较高的那一枝,递于鼻下,轻嗅了嗅,淡雅的玉兰香钻入鼻息。
少顷,她把玉兰重新放回花瓶。
视线越过透亮的琉璃窗,落在了毓秀宫高大且厚重的宫墙之上。
耳畔时不时传来星华和浣纱忙碌的窸窣声,谢宜浓忽然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压力。
她原本以为,不让与她最为亲近的青瓷入宫,便能最大程度减轻她心里的惴惴不安。
甚至她在储秀宫的那段时日,她都在庆幸自己做出不让青瓷入宫的决定。
可是,当她站在毓秀宫的窗前,看着斑驳且墙缝里生出茂盛青苔的墙壁,她深刻意识到皇宫对世俗女子的束缚和钳制。
这一刻,她更加意识到,从今往后,浣纱和星华的性命将与她的言行深深绑在一起。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终于发觉,这二人的性命与青瓷的性命在她心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都是活生生的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