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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燕续青是龙 ...

  •   云家祠堂,云欢跪在蒲团上,神色郁闷不乐,不甘道:“我又没做偷鸡摸狗的事,为什么不能出去?”

      “竖子还敢顶嘴!”云父严声呵斥,回头对仆从道,“拿家法来,是老夫近年太过纵容你,叫你无法无天,只知偷玩享乐,到如今罔视宵禁,也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了。”

      仆从正要去后房拿,被一双素手挡住,“咳咳……老爷,欢儿还小,不比琦儿,你便绕过他这回。”

      云母挑开珠帘,缓步而来,一手挡住去拿家法的仆从,另一只手用帕掩住唇,低声咳嗽,是病侵已久之兆。

      云欢眼眸瞬间亮起来,“阿母!”云母对他宽慰一笑,眉宇间却病气与哀愁交织。

      云父不为所动,冷哼道:“也是你杯弓蛇影,妇人之仁,把他养在内院惯成这般纨绔,今后你也莫再与我提琦儿,眼下不说寄儿、啸儿,只比他大半岁的芳儿,哪个不比他嫡公子强?”

      云母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发颤,良久俯首委身道:“妾谨遵教诲,日后一定对欢儿严加管教。”

      回到主院,云欢坐在榻上,狐狸眼耷拉下去,像泄了气的小鹌鹑揉酸痛的大腿,想要碰一碰青紫的膝盖,又被云母止住。

      云母弯腰替他抹药膏,下手极尽温柔,眼神却悲而痛。云欢没看懂,只问:“阿母,我不过晚上出去玩了一会儿,阿父今日为何那样凶?”

      云母放下药膏,直起身看向窗外,不答反问:“欢儿,你还记得你大哥是如何身死的吗?”

      当今天下,门阀士族垄断政权,豪强地主吞民敛财。一个小地方的豪强地主若想合法合理地搜刮民脂,每年必须向地方门阀士族缴纳高额私贿,如果有藩王镇守,还要派出一子或两子去做幕僚,士族则嫁女通婚。

      言是幕僚通婚,实为人质。如此藩王、门阀士族、豪强地主紧密相连,唇亡齿寒。

      五年前,执掌上邪等地政权的吴王在地方广纳贤士充作幕僚,其中便有云欢的亲大哥云琦。成为幕僚并不是坏事,若是干出一番实绩,日后被举荐入朝,钱权兼得是天大的荣耀。

      年仅十二岁的云欢很是敬仰这位亲大哥,他大哥自幼被称作神童,才气远近闻名,为人又温良恭俭,是真正的君子,所以后来顺理成章进入吴王府。

      不料过了半年,他大哥忽然要请辞,云父大怒动了家法叫他回去,云琦不为所动。几日后,他大哥暴毙于吴王府,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吴王派人来吊唁,赏了一些金银珠宝作安抚,只称误食了仆从放的毒食秽物,已将仆从处死,此后便没有下文。

      “还记得。”云欢双目耷拉下去,继而悲愤道:“他们吴王府好歹是一方藩王,府中的仆从竟那般不小心,害得大哥他......”不忍再继续说下去,云母身体不好,云欢担心说太多惹她心中难受。

      出乎意料之下,云母不似方才在祠堂的落寞,反而平静道:“傻欢儿,那些都是吴王的饰辞。”

      “阿母,你的意思是…是我大哥的死另有隐情?!”云欢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霎时睁大了眼眸。

      云母握紧他的手,温柔地拍了拍云欢的手背:“琦儿心思细腻,入吴王府后步步小心谨慎,绝不会犯误食那样的大错。”

      她柔和苍白的面容闪过隐晦的暗色:“你大哥,必是发现了吴王某些异动,不愿合污被灭了口。”

      看着云欢合不拢嘴的惊诧,云母叹息道:“欢儿,上邪近来不太平,老爷担心你才罚你,你也莫怪他,日后要酉时前回来。”

      “阿母……已无所求,只愿你万事平安。”

      呼啦——

      寒风被明瓦与楮皮纸相间的窗棂拦下,云欢怕冷,用锦被将自己团成一小堆,烛火影影绰绰,照亮他手中的话本。换作寻常时候,云欢这时已然看得乐不思蜀了,可不久前云母那番话始终盘亘于心头,像一块大石头压住了他。

      云欢没了兴致。

      云家子女众多,嫡系却只有他和大哥两人。依照本朝律法,家中的田亩原则上由嫡子继承,若还有庶子,许酌情分配。

      以往大哥在时,家中田亩铺子一应交由大哥管理,而云欢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又是嫡出,云母说等他日后成家,叫大哥分他大半田亩铺子,因此这么多年,云欢未曾操心过家业上的事。直到大哥无故暴毙,那些日子云母总以泪洗面,哭坏了身子,家中的一些事也悄然生变,田亩铺子不知何时起交由庶出的兄弟打理了。

      此后,云母总念叨希望他日后出人头地。

      云欢本以为云母是因家业的事才唠叨,不曾想其中的隐情竟如此骇人,吴王身为藩王,权势滔天,想要杀几个无权无势的地主,如刈草芥一样轻而易举。云欢扔掉话本子,死死地盯着摇曳的烛火,心中竟一时生起无限的不甘与憎恨。

      唯有想办法出人头地,才能替大哥报仇雪恨!

      不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作祟,当晚,云欢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始终瞧不起他的燕续青竟是话本中的主人公,也即是近日盛行的龙傲天。

      原来燕续青并非普通的平民百姓,而是流落民间十余年的皇子,不久后便会被皇宫凭信物接回去。至于云欢,只是个配角,俗称炮灰。

      云欢在梦中不甘极了,他不顾一切冲上去拉住燕续青,大声质问:那他呢?难道要留他一辈子在上邪吗?

      燕续青拂开他的手,讽刺道,云欢一介炮灰,不配与他燕傲天同路。

      ……

      云欢直接被气醒了。

      寒食节禁火三日,云欢怕冷,又要连续吃三日冷食,他心情更是不佳,衣袖下攥紧使人腹泻的药,暗恨要叫燕续青好看。

      私塾在城外修筑,依山傍水的宝地。门外已经三三两两停了士族和地主家公子们的牛车、马车。士族用地位高颠簸小的耕牛驱车,地主用地位稍低的瘦马。

      云欢从马车上“啪”地跳下来,红珠长命锁、金银玉饰哗啦啦地响,落地却稳稳当当。

      旁边立刻有人向他献殷勤,“七公子,一大早慢着点。我给你带了家中腌制的果脯,能搭今日的冷麦粥同食。”

      不料这一大早容光夺目的云家七公子狐狸眼扫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金丝折扇“唰”地打开遮住半颊,冷哼着走了。

      那人碰了一脸霉头不明所以,往后一看,原见面如冠玉的男子自他身后而来。

      依旧一身粗布灰色短衣,却行姿儒雅端方,正是近来风头正盛的燕续青。

      据闻祖上也是士族,如今已成家徒四壁的白丁,偶然得贵人相助,给了读书识字的机会,秋闱后被人引荐来私塾进修。

      只是此人自视清高,不愿与其他平民阿谀奉承贵族,两边都不讨喜,得罪了一干人,其中尤以云欢最厌恶他,闹得人尽皆知。

      那人叹息一声,摇摇头走了。

      云欢经过燕续青的位置,照例一脚将他的草垫踢飞。结果不小心扯到昨晚跪祠堂留下的伤口,顿时疼得眼角沁出泪来。

      垫子是个圆盘状,因缝的干草质状发硬,滚了一圈,最后滚在来人脚边倒下。

      云欢抬头,便见一双冷淡的眼眸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看什么看?!

      云欢昂起下巴瞪回去,泪珠变成晶莹剔透的珠子,从洇红的眼角滑落,肤白胜雪。

      那目光若有似无掠过那滴泪珠子,很快,燕续青移开视线,拾起草垫拍了一下,跟没看见他人似地回到位置跽坐。

      又是如此。

      云欢擦掉泪,忿忿不平地想,不过是个贱民,眼睛却像长在头顶,凭什么敢对他视而不见?呸,又不是真的皇子!

      这时候,门外有人喊燕续青,意是向他请教问题。

      私塾建有两座讲学的屋舍,这里一间,隔壁一间。有些人虽与云欢一样不喜燕续青,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才华。燕续青此人同样怪异,其他事上“眼高于顶”,此事却不吝私藏。

      燕续青朝门外之人微微颔首,扶垫,徐徐起身,最后抚平衣褶。

      动作标准又行云流水,除却那身粗布衣裳,比在场所有士族加起来更像权贵。

      伪君子。云欢撇嘴,脸颊两侧的软肉鼓起来。

      瞧见他书案上的冷麦粥,云欢知道,定是王颉喊人把燕续青支出去的。

      琥珀似的眼珠转了一圈,趁讲舍内人未齐全,夫子也不在。云欢连忙偷偷摸摸把袖中的小瓶子拿出来,打开木塞。

      他又有些踌躇。

      该放多少?一点还是全都倒进去?云欢咬牙,心道王颉那个冒失的蠢蛋,也不告诉他要放多少!

      “……前朝枭雄陈易言唯才是举,后兵败于谪晋。圣人又言才性一体,性善则才能,却蒙能臣所害。依老夫子看……”

      屋外交谈声渐近,云欢一慌,手一抖,药粉全进了石碗内。最后慌慌张张把药瓶塞进袖子,鱼儿入水似的,一溜烟地跑了。

      王经师不答,反抚须一笑,问身侧缄默不语的人,“复之,你如何看呐?”

      远处慌乱逃走的背影看似纤细轻盈,跑起来却笨手笨脚,因要避开书案,一蹦一跳,叮叮当当,脚上、腕上的缀玉金链齐唰唰作响,好不光彩照人,热闹非凡。

      燕续青收回目光,颔首敛眸道:“弟子以为,非雄非贤,审时度势是为上策。”

      言下之意,既不是枭雄圣人,打不过跑便是。

      “哈哈你啊……”王经师抚须大笑,而询问之人已年过半百,被一刚及弱冠的人搪塞,不免恼怒,拂袖道:“哼,竖子诡辩!”

      “罢了,罢了。”王经师笑道,“从之啊,你得饶人处且饶人,都回去吧。”

      此时,云欢规规矩矩跪坐于书案前,云母惦记着他膝上的伤,特意命仆从连夜赶制出价值数十金的蚕丝并貂绒软垫,又在他膝上绑了护膝。云欢跪坐着,倒也与平日无异。

      夫子在前面讲寒食的悼辞,讲完了就可以吃冷麦粥,课业后三两好友还能去野外踏青、斗鸡。

      去年云欢的斗鸡“大巴”,胡语寓意雄壮之鸡便得了魁首,十分潇洒得意。

      压低了脑袋,云欢偷偷瞟燕续青的脸,没有异色,知道腹泻药的事多半成了。

      燕续青这伪君子没发现,到时候当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云欢用折扇捂嘴窃笑,浑然不觉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被他人尽收眼底。

      一刻钟后,王经师邀众弟子同食,以祭慰历代先魂。云欢不喜欢吃冷食,正要捏着鼻子象征性尝几口,一道冷淡的嗓音突兀道:“且慢。”

      众人闻声望过去,嚯!竟然是入私塾三月以来寡言少语的燕续青,见他神色淡漠,手执石碗放下,碗底与书案相撞,发出“铛——”的轻响。

      云欢的心跟着漏了一瞬,陡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王经师年逾七十,身量不高,蓄了长须,典型的江南水乡人。笑笑眯眯的,被打断话也不动怒:“复之,你有何意呐?”

      复之是燕续青的字,本朝年岁十八即可议取,不过仅在读书人间盛行,通常以“之”落尾,只有绵延几代的士族或皇亲国戚才不会落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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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求收藏T_T,谢谢宝宝们,这样我会更有动力。本文暂定隔日更,近期更新日期为19、21、23、25、27、29号,时间一般在晚21:30。 - v后日更,谢谢大家,求支持!!!(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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