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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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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漾住的单人宿舍离急诊中心近,休息日,她攻读自考教材,换脑子之余就来帮忙。有个胆碱性荨麻疹患者痛不欲生,痒得恨不得把皮肤剜下来,柳漾为她涂药,但没能让她好受一点。
患者细胳膊细腿,旁边一个病人家属建议她多运动,提高免疫力,但问题是,得上这种病,患者慢跑十分钟,全身都发红发痒,连走路时间长了也是。
患者绝望地问徐怡翎:“别人都说这病治不好,可我才26岁,一辈子就这样吗?”
徐怡翎再次拿自己的神经性耳鸣举例,她患病20多年了,脑袋里像住了一个盛夏,充斥着蝉鸣和蛐蛐声,耳畔高频的鸣叫声也是24小时持续不断,她起先也紧张烦躁,睡不着觉,渐渐被迫像所有病友一样适应它,习惯它,直到忽略它。
患者很惊讶,她以为徐怡翎这种级别的专家,发现自身疾病,就能眼疾手快扼杀在苗头期。徐怡翎说人体是精密机器,医学并不能解释和解决所有问题,她给患者开了输液的药:“人到了一个时间,得学会跟自己的疾病相处。”
柳漾带患者去输液,她想自己需要适应离婚女人的身份,而不是一再凝视它,因为赵东南重新追她,她整个人都很抽离,像在看一场表演。
医院对面的棋牌馆有个男人猝然昏迷倒地,众人冲出,把男病人抬上平板推车,一路为他做心肺复苏,几轮按压大家都大汗淋漓,奇迹在小峰手上出现了,男病人呼吸恢复,瞳孔缩小,血压回升。小峰激动得热泪盈眶,柳漾欣慰极了,抓起手机给沈维和秦飞都发了红包,徒弟出息了,她得请客,然后才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她有了好消息,已经想不到要跟赵东南分享了。
回单人宿舍的路上,柳漾接到张玢电话,她不接。电话又打来,她按掉了。上次张玢找来医院,她把张玢微信删除了,正想把手机号也拉黑,张玢发来信息说:“漾漾,你接一下电话,我想向你道歉,谢谢。”
柳漾转发给赵东南:“你妈什么意思?”
赵东南说:“你听听看。”
柳漾接了电话,张玢居然真的低三下四认错,忏悔以前对柳漾太苛责,只因她处在更年期,然后迫不及待道:“东南都跟你说了吧,床位就拜托你了。”
原来,赵东南的外婆高血压吃药仍持续不降,急需住院治疗观察,张玢让儿子找柳漾,但赵东南要求她先向柳漾道歉。
张玢的道歉不诚恳,柳漾懒得计较,毕竟外婆对她很好。每次去做客,外婆都把水果堆到她面前,柳漾小产后,外公外婆送了几次礼品,她一度很纳闷,老人家很慈爱,居然能教出张玢那样的女儿。
柳漾找了几个医生,为外婆解决了床位。护士给外婆打针,使劲找血管,柳漾从旁指点,自己却没动手,张玢语气很硬:“你外号叫蚊子,扎针不是最准吗?”
同事不满:“她这是替病人负责任!”
柳漾使眼色,不让同事多说,但张玢找别人多问几句,就套到了实话,她大骂赵东南疯了,艾滋病能潜伏很久,他敢复婚,她就死给他看。柳漾洗完手出来,板着脸道:“看来我非得跟他复合不可了。”
外婆还在住院,张玢没回嘴,但离柳漾三尺远。柳漾回急诊,当过婆媳,喊过妈,但张玢对她连陌生人都不如,她做了再多好事,也落不着好。
以前,柳漾想过要改善婆媳关系,但此时此刻,她才彻底明了,生活里很多事都在逻辑之外,一个人不喜欢你,不需要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同理,一个人喜欢你,也不需要你在他面前展现你有多优秀多温柔多值得爱,一如秦飞说过的,赵东南出轨惟一确定的原因是,她和向雨恬是不同的两个人。
儿子还放不下前妻,张玢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同事群里拜托他们给赵东南介绍合适的女孩,无人响应。赵东南恨声道:“以你的为人,哪个人肯把好姑娘介绍给我?”
张玢怒了:“我是你妈!”
外婆输着液睡着了,赵东南去找柳漾,张玢跌坐在陪护床上:“那女的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赵捷成说:“你就是控制欲太强,太干涉他的生活了。”
张玢更怒了:“我不为他操心,还有几个人为他操心?不知好歹!”
赵捷成看她一眼:“儿子爱吃的东西,你不见得都爱吃,你觉得好的东西,儿子不见得觉得好,不如各扫门前雪。他除了是你儿子,有他自己的生活,你以后做人讲点分寸。”
走廊上,赵东南远远看见柳漾笑成了一朵花,她收到魏爹爹的锦旗,迅速把张玢抛到脑后了。
魏爹爹的小孙女刚上初一,被同班男生奸杀,但恶魔披着未成年人外皮,依法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女孩的妈妈无法接受,精神失常,魏爹爹隐忍4年,操刀替孙女报了仇。他熬到了75周岁,按照刑法规定,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
恶魔长得壮实,接近成年人体型,魏爹爹攻其不备,但体力不支,被恶魔反击,恶魔死亡,魏爹爹也身负重伤。柳漾跟秦飞说过这件事,于是这段时间,秦飞每天都给魏爹爹和他家人送来饭菜和汤,柳漾也时时来住院部这边看望魏爹爹。
魏家经济状况不好,魏爹爹转危为安,他们立刻办了出院手续。柳漾帮魏爹爹试呼吸机,叮嘱他回去好好配合治疗,再养一段时间,就能拔掉管子下床走路了,魏爹爹眨着眼睛,眼里有泪,柳漾撤指脉氧,魏爹爹抖索着手指,在空气中写字,他儿子连忙找来纸笔,魏爹爹颤巍巍地写着字,柳漾勉强一认出来,眼泪就控制不住。
“锦旗”,纸片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却是柳护士收到最好的锦旗。柳漾请沈维和许涵吃饭,把秦飞也喊上了,一齐举杯碰一个。
饭后,朋友们相约去看最新上映的电影,赵东南来接柳漾,他也买了票,但柳漾跟朋友们走了。秦飞买的是小场子,情侣包厢那种,柳漾向他擂起拳头,他笑容满面把脸凑上去。他和赵东南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此局西风胜,虽然可能是沾了沈维的光。
候场时,秦飞去买冷饮,许涵悄悄问柳漾肯不肯考虑秦飞,他俩共同经历了很多事,是很好的朋友,这是成为恋人的好基础,若还和赵东南纠缠不清,未免可惜。
许涵比实际年龄成熟,跟沈维情投意合,这是一段连旁人都看得出来的愉快恋爱,柳漾很高兴,沈维是她最好的朋友,是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沈维幸福。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考虑秦飞,但她已经很确定自己对赵东南那点残存的留恋不足为道,她绝不想再回到那个泥潭去。
秦飞头悬的利剑几乎被证明是一把木头剑,跟柳漾的关系小有希望,柳俊杰也正式入学读初中了,新项目进展也顺利,他的日子堪称春风得意,坏消息不期而至。
秦刚和人打扑克,突然一头栽倒,送来急诊时左侧肢体完全瘫痪,处于昏迷状态。值班医生高度怀疑是急性脑中风,卒中中心启动卒中急诊救治流程,手术后秦刚醒来,但左半边偏瘫了,而且痴痴呆呆,认不出人来。
手术室外,柳漾陪着秦飞煎熬。冯鹃赶来医院劝秦飞放弃,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孩子,她爸死了那么多年,她想起来仍觉得那是个烂东西,秦刚比她爸更烂,管他呢。
夜里,秦飞蜷在担架床上陪护秦刚,柳漾后半夜不忙,去看了几次,暗叹人和原先的家庭剥离是最难的。前不久,许涵和父亲长谈,为母亲争取到一整套房子,再协助父亲和母亲和平分手,避免走上法庭。房产合同一生效,许涵就把父亲打进了医院,还让父亲恶人做到底,对这合同保密。母亲畏惧社会化竞争,才甘当全职主妇,但她离婚后该换一种活法了,许涵得逼她去工作。
秦飞给所有救了他爸的人买早餐,跟柳漾一人吃一份欢喜坨加豆腐脑。赵东南给柳漾连发几条信息,柳漾都没回复,继续吃,对秦飞坦言不会复合,秦飞猛夸她有见识,赵东南的心是个大酒店,永远有向雨恬的房间,柳漾不如找他,他什么人,柳漾最清楚,况且柳漾和冯鹃也很处得来,连婆媳矛盾都没有,顶多陈玉兰难以接受,但陈玉兰很包容女儿,女儿喜欢的,她一定会接纳。
柳漾充耳不闻,洗了手去救人。有个男人酒驾撞上卡车,腿断了,左胳膊也掉了,清晨时被路人发现报了警。男人的残肢被装在塑料袋里,由救护车一并带来,医护人员推车往手术室跑,情况危急,柳漾又剪又脱病人的裤子,为手术医生节约时间,等她忙完洗手,秦飞黑着脸骂她:“你不是有两个男徒弟吗?!”
柳漾横他一眼:“跟你说过,我眼里没性别。给病人插尿管我经常干。”
秦飞悻悻去给秦刚喂饭,冯鹃再没来过,这是必然的,柳志华从离婚到临终,她都没去看过,秦飞还劝过:“老柳都快死了,看一眼是一眼。”
冯鹃说:“看了十几年,看够了。死就死了。”
秦飞问:“他跟你离婚,你恨他,也恨陈玉兰,所以不想看到他俩?”
“都快死了,什么恨不恨的,我不用照顾他,我赚了。”秦刚倒下,冯鹃也不来,柳漾发信息夸她脑子清醒,冯鹃说秦刚是秦飞的爸,有血缘关系,他做不到太绝,但对她而言,秦刚是前前夫,早八百年就当陈谷子烂芝麻扔了。
秦刚出院,大川帮秦飞把他抬上轮椅,送去郊区福利院,秦飞最多定期去看看,不会再多管。从福利院出来,他对柳漾感慨万千,秦刚再不会闯祸了,他解脱了,但是造化弄人,他爸成了傻子,他才能跟他做一对正常的父子。
要修复和父母的关系,竟然如此大动干戈。许涵有同感,也许,真正改变一个人的,除了时间,还有灾难,离婚后,母亲浑浑噩噩,但终于肯拾起年轻时的专业书籍了。
柳漾的白班,沈维父母又来找她,这次他们是真被触动了。沈维的表妹比她小几岁,早早嫁了人,对方是殷实之家,有多套房产。表妹先后生了两个儿子,日子美满,沈母次次催婚,都拿表妹当范本,却不知她也有不为人知的苦恼。
表妹生两个孩子之间只隔了两年多,体型迟迟恢复不了,还落下了漏尿的毛病。生产时,表妹神经受到损伤,看了无数医生,尿道有时候仍然不受控制,自己尿了出来,丈夫很嫌弃她,她因此患上抑郁症,数度想轻生,她妈不得不提早退休,一边照顾外孙,一边照顾女儿。
自家亲戚血淋淋的例子都摆在面前,沈母觉悟了,路是每个人自己走的,再亲的人也不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安排别人的人生,女儿像现在这样,健康快乐就好。
沈维带着许涵跟她爸妈吃了顿饭,她死死隐瞒已经回武汉工作的事实,跟父母有事见面,无事各过各的,才是她的理想生活。
沈家三口恢复走动,可喜可贺,柳漾喊沈维和许涵去有板眼火锅城试新菜,再走走逛逛消消食。
秋天的黄鹤楼时有飞鸟掠过,走在长江大桥上,秦飞又想起柳志华。一起偷情事件,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柳志华病逝让他惋惜,秦刚瘫痪虽是咎由自取,他依然难过了一下,问起柳漾这一生最难过的事是什么,柳漾让他先说,他说没有好父亲,其实柳志华不错,但相处时他总在赌气,毕竟柳志华是给他生父戴了绿帽子的人,现在想想多么无谓。
柳漾没有最难过的事,只有一句话,是陈玉兰说的:“你要是儿子,他那时候可能没那么容易离婚吧。”她劝自己不计较,然而在梦里,连舅舅们都说理解柳志华出轨,男人没儿子,一生都是缺憾。
做到那样的梦,柳漾次次气醒,她知道她爸妈爱她,可是这句话不能多想,人得学着不让自己伤心,适度自我欺骗是有必要的。
秦刚不能再对柳俊杰不利了,秦飞去接弟弟回家,带了几道菜,权作告别宴。陈玉兰帮柳俊杰把东西都收拾好,柳俊杰乖巧地拖了地,两个卧室的门都开着透气,秦飞望见他送的电动兔子搁在柳漾梳妆台最显眼的位置,他忍不住走近几步,猜测柳漾可能经常在玩它,他很高兴,电动蝴蝶已在试验中了,他想做个最漂亮的。
转过头,书柜里有几只相框,其中一只装有自己画的卡通画,看得出来很珍惜,相框擦得很干净,没有落灰,连同小病人送的画作一起好好放着。秦飞心里比蜜甜,饭后,陈玉兰收拾碗筷,柳俊杰去丢垃圾,他跟陈玉兰说了让柳漾萦绕在心的那句话。
陈玉兰找柳漾认了错,她太需要给自己找个理由,接受男人离开她了。思想传统是真的,爱柳漾也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为了成全她荒唐的心愿,不惜帮父亲偿还情债的女儿,是她此生最大的幸事。
母女俩坦诚相见,柳漾终于释怀,回想起很多往事。外婆去世后,陈玉兰一分钱都没要,办丧事的钱她还掏了一部分。外公外婆名下的二层小楼是私产,但外公立的遗嘱是两个儿子平分,没女儿的份。
柳漾考上职院,两个舅舅一人送了3百块钱,她有气,这点钱,恶心谁呢。她教育陈玉兰:“凭什么吃苦你有份,分遗产就没你的份?”
陈玉兰说:“家家户户不都是这样吗?”
父母不能一碗水端平,不给女儿分财产,本质就是不爱女儿,女儿们却硬气地说:“父母也不容易,我自力更生更光荣!”
继承不到父母财产的女儿们,却往往要承担赡养父母的责任,而且还是主力。哥哥弟弟怎么就心安理得,不去自力更生?柳漾为陈玉兰难过,但不再介意妈妈说的话了,妈妈把她自己看得比男人低,她那句话只是传统观念作祟而已。
秦飞为柳漾解开了心结,柳漾道了谢。事到如今,她认可秦飞曾经说的:“五十岁怎么就不能为情所困了?”
陈玉兰是作为妈妈被柳漾认识的,柳漾惭愧以前不曾意识到她还有“妈妈”之外的身份,在“妈妈”这一层面之下,陈玉兰有过作为女儿、作为少女和作为一个女人那冰山一样,藏在海面下的人生,当女儿的感到心疼,为过往岁月中那所有的误解,她发誓以后要对妈妈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