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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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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团花墨蓝高领宽袍遮挡住老汤氏身上的殷红,再戴上一双锦缎暖手套子,老汤氏这才被于嬷嬷搀到厅堂。
帘子一掀,就见一众婆子丫鬟被衙役绑了起来,脸色惨白的小汤氏如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当中。
“郑大人,你带人在我侯府大动干戈,可是欺我儿孙不在?”老汤氏一张口就给郑寻义扣了顶欺负妇孺的帽子。
“楚老夫人,本官是受理您被孙女楚云朱谩骂殴打一案,没直接让您老人家到京兆府问话,已经是顾及侯府的颜面。”
郑寻义面色骤沉:“既然老夫人说本官是欺负妇孺,那正好,你们这一众,所幸都带回京兆府,开堂审问。”
郑寻义话落,几个衙役上前,老汤氏气噎住了,没想到这位郑府尹不吃她这一套,还给她直接下脸。
老汤氏冷哼一声,搭着于嬷嬷的手往外走。
到了屋外,她视线一扫到处都是触目惊人的红,院墙上染血的棉布被寒风吹拂,如招魂幡似的乱舞。
老汤氏瞳孔震颤了一瞬收回了视线,她这安和院算是毁了。
当初建造安和院时,她倾注了大量的心血,这里的一转一瓦,一花一木都是她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寻来的,可如今全都被孽种给毁了。
气怒着脸的小汤氏,被丫鬟扶着紧随其后,她就不明白了,这事怎么就解释不清了。
赵寻义将血染的院落扫视一眼,这才目光沉沉的向外走,后方的衙役压着一众婆子丫鬟走在后面。
他们一众刚出院门,正好看到钱府丞压着魏场向这边来。
两人视线一碰,都眉目重重。
一行人刚出府门,立马被百姓围堵。
“你们侯府到底处置了多少下人才落了满院子的血!怨不得楚老夫人常常去寺庙拜佛,原来是恶毒的事做多了,良心难安!”
“放肆!事情还没定罪,你乱喷什么!”老汤氏冷眸一瞪,让那说话的市井妇人收了声。
市井妇人旁边的婆子,一挺胸腹:“你凶什么凶,这案子当然要调查,郑大人公正严明,定不会冤枉好人,但也不会放过恶主。”
又有一妇人挤到近前,她上下扫视了老汤氏一眼,“哟!老夫人不是声称被楚大姑娘打了么?怎么也没见伤呀!”
“给一个可怜的孙辈泼脏水,你怎么如此不慈?”
“蛇蝎心肠,连个生病的小姑娘都容不下。”
一时间指责质问声,此起彼伏。
小汤氏气极:“你们乱说什么,是楚云朱那死丫头发疯,挟持我姑母。”
这话一落,惊起一片嘲讽。
“侯夫人,在人前就骂楚大姑娘‘死丫头’,这人后不定怎么磋磨人家呢,这继母毒心啊!”
“什么不孝不悌?就是栽赃人的手段。”
又一人道:“就是栽赃陷害,楚大姑娘一个孤苦的小姑娘,初来驾到侯府,她是傻了还是疯了会对自己的祖母出手!”
“她就是疯了!”
小汤氏见这群人同郑大人一样,不信她的说辞,气得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青。她手臂倏得被于嬷嬷扯住,她一回头正对上姑母沉郁愤恨的眼,好似在骂她“愚蠢”。
这时,后方的衙役拨开百姓,带着侯府一众去往京兆府,百姓们也不散,直接尾随而去。
一个小丫鬟躲在府门后偷眼瞧着,待人都走了,这才跑回千芳院。
“二姑娘,老夫人和夫人等人都被带到京兆府,外面的百姓俱是指责我们侯府的不是,说我们侯府苛待大姑娘多年,如今又污陷大姑娘。”
小丫鬟顶着楚天莲霜冷的视线,声音越来越小。
楚天莲睇给身旁白梅一个眼神,白梅提着小丫鬟去了院里,而后响起“啪啪!”的巴掌声。
饮了半盏茶后,楚天莲柔声开口:“白竹你去劝劝白梅,小丫鬟虽然嘴笨不会说话,但她的火已经发了,就放过那可怜的丫头吧。”
白竹掀帘出屋,一阵冷风溜了进来,靠坐在美人榻上的楚天莲,脸色扭曲了一瞬,而后才恢复往日的温和神色。
是她把事情想简单了,大家听到楚云朱大不孝的行径,第一时间不是指责她忤逆的恶行,而是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大家都被楚云朱孱弱的外表骗了。
别看她一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模样,可哪次和她对上,她都像发疯的野驴一般,不管不顾上蹿下跳,根本没把侯府一众放在眼里。
可楚云朱胡作非为的一面,众人根本没看到,只看到她病歪歪的要死不活的样子。
还有这满院的血迹,说是楚云朱吐的,怕是没人会信?
是她急切了,想漏了一层,如今只希望祖母她老人家能搬回一局,能激的楚云朱露出暴躁的真面目,方可扭转乾坤。
楚天莲是如此想的,身在京兆府大堂的老汤氏也是如此想的。
她料定楚云朱性子暴急,稍加刺激一定会发作,到时自会说明一切。
可惜,她想得很好,却料错了一点。
“啪!”
郑寻义一拍惊堂木,厉声道:“楚老夫人,你不是想见楚云朱吗?怎么如今见了,愧疚得都说不出话了。”
老汤氏想和楚云朱当面锣对面鼓的对峙,哪像到对方是这个死样。
公堂正中的软架上躺着紧闭双目的少女,团花锦被掩盖住薄瘦的身躯,露出一张血气尽失,透白削骨的巴掌脸。
就这孱弱孤苦的面相,说她嚣张跋扈,与婆子丫鬟对打,劫持祖母,根本没人会信。
老汤氏舌尖泛苦,楚云朱这孽种就是一头张牙舞爪的暴躁野驴,根本不是大家看到的病猫相。
可此刻她出气多近气少的惨状,让老汤氏出口的真言,根本没人信。
如今这有苦难言的窘境,都是拜小汤氏这蠢货导致,老汤氏狠狠地剜了她几眼。
小汤氏还委屈着,她虽说得有夸张的成分,但大部分都是真话,可郑大人不信他,周围的百姓不信她,就连姑母也埋怨她。
不行,她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把楚云朱这罪名扣实了。
“大人,我同奴仆们亲眼所见,死……楚云朱挟制祖母威逼恐吓,就是对我这位母亲也挥刀相向。”
没等郑寻义开口,一位圆脸老夫人被婆子扶着,从百姓中走了出来。
“老身实在听不得,你汤氏姑侄如此污蔑一个可怜的小姑娘,不知大人可容老身替这个昏迷的楚大姑娘辩言几句。”
眼前的老夫人不是旁人,正是御史府的王老夫人,她为人宽和,最看不得汤家姑侄的做派,多次在宴会上和这对婆媳针锋相对。
此前得到消息,立马盛着马车过来护人。
王老夫人怜爱的看了一眼软架上的楚云朱,对着汤氏姑侄就是一顿喷。
“小汤氏你在妄言什么!楚大姑娘一个身患重病的孤苦小姑娘,你说她初入侯府,就对你这个主持中馈威严深重的继母动刀?她害怕都来不及,怎敢动刀?”
“还有你老汤氏,你说楚云朱劫持你?你说得是哪门子笑话!你身为侯府老夫人身边侍候的婆子丫鬟一大堆。
不说她根本就近不了身,就是侥幸近了你的身,你那腰粗三尺肥硕如猪的身板,楚大姑娘这细胳膊细腿能制得住你!”
被数落的老汤氏能沉得住气,小汤氏不行,当即气红了眼:“楚云朱就是对我动刀了,不信你让人查看我脚踝上的伤口。”
堂上的郑寻义一听小汤氏揪住这点不放,当即令女衙役带着小汤氏去后堂验伤。
王老夫人看向老汤氏:“你呢,你不是声称楚云朱殴打劫持了你?可要验伤自证清白。”
跪在一旁的于嬷嬷,窥了一眼老夫人,只见她手上的暖手套子颤抖着,咬着后槽牙道:“我身上并无伤口,不用验伤。”
听到这话,于嬷嬷想到侍候老夫人沐浴时的一幕,老夫人的脖颈、后背、前胸,都被大姑娘的血大片浸染,那如红癣般的印迹斑驳又骇人,如此丢人羞愤的事,又如何能让旁人知晓。
王老夫冷哼一声,就知道这老货在扯谎冤枉人。
不大的功夫,小汤氏和女衙役从后堂回来。
小汤氏自信满满,她脚踝的伤是真的,这回大家可以相信她的证词了吧。
女衙役上前:“回大人,侯夫人的脚踝处确实有一道伤口,那伤口不足一寸,细如发丝,不像是刀刃所伤,倒像是被瓷器碎片划伤所致。”
郑寻义一拍惊堂木:“侯夫人如实招来,你身上这伤到底是如何而来?”
小汤氏被人揭穿,目光有些飘忽。她瞪了女衙役一眼,这人又没在现场,怎知她脚踝上的伤是被迸溅瓷片划的。
不过她不想认,凭什么楚云朱什么也不说,躺在这就有人替她说话,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伤确实是因楚云朱而起,也不算冤枉他。
郑寻义肃冷的视线扫过眼底滴溜溜乱转的小汤氏,看向被绑的一众婆子丫鬟。
“你等奴仆都在现场,侯夫人所言可否属实?”
安和院的下人,被郑寻义威重的气势一迫,个个抖成小鸡仔的模样。
于嬷嬷看了一眼小汤氏,心想,老夫人先前那话还是骂对了,这夫人还真是个猪脑子,到现在了还分不清局势。
于嬷嬷可不想被夫人连累,跪行两步:“大人,夫人脚踝上的伤,是被大姑娘摔坏茶盏飞溅的瓷片所划伤,老奴当时在场,大姑娘未曾拿刀。”
安和院的下人,被于嬷嬷一带头,都选择了实话实说。
小汤氏震惊地扭头,看向安和院的下人,她们怎么能当场倒戈背刺。
“啪!侯夫人当堂扯谎污蔑她人,该当何罪?”
小汤氏被突然响起的惊堂木吓得身子一颤,脑子更是不灵光:“我没有污蔑人,我脚踝的伤确实因为楚云朱所致,大人应该责问楚云朱,怎么反而问责起我来。”
沈寻义对小汤氏的蠢相,也有些无语。
王老夫气哼一声:“楚云朱只是不小心打碎了茶盏,在你脚踝上划了一条头发丝细的小伤口,居然被你夸张成,拿刀相向,可想而知,楚云朱那谩骂殴打祖母的罪责又被你们夸大了多少倍!。”
“我,我……”
对上王老夫人那洞察的锐眼,小汤氏辩解不下去了。
老汤氏垂着眼眸直后悔,当初她心软小汤氏被农妇掉换,见她回汤家时守寡带着一个女儿日子不顺,兄长又再三劝言,她才将小汤氏拉来侯府帮她。
可谁知这小汤氏自小在乡下长大见识浅薄,那脑子更是蠢顿至极,她都调教了十几年,也只是面上还看得去,内里还是草包一个。
老汤氏迅速分析当前的局势后,沉声道:“大人,断案不能只问询一方,现在楚云朱昏迷不能言,还是等她醒后再开堂,才可称为公正。”
她这话说的在理,王老夫人不能怼,只抬眼看向郑大人。
郑寻义早知老汤氏才是侯府的精明人,也料到对方会如此。
“来人,将楚大姑娘抬下去。”
王老夫人是为了楚云朱而来,见人走了,也知趣的退了堂,带着身边的婆子随着软架去了后堂。
老汤氏暖手套子里的手,用力攥紧,今日根本不必在堂上和人争个是非对错,等楚云朱那孽种醒了,她自然有法子让她自爆罪状。
先前她是因为没料到孽种行事如此不寻常理,如今知晓她的性子,拿捏她如同捏死个蝼蚁那么简单。
老汤氏挺直脊背,不想在堂上被人看笑话。
“楚大姑娘一事暂且等她醒来再审,但侯府的事情还没完。”
老汤氏蹙眉看向郑寻义,只见他肃然道:“楚老夫人,侯府梧桐院和你居住的安和院,这两院的血迹,你该如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