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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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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的钟声还没有完全消散,大厅的门就开了。
船长阿尔贝托站在门口。
他的白色制服依然干净整洁,肩章上的金色条纹在吊灯下闪着光,帽檐依然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快步赶过来的,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有一层薄汗。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长桌边的七个人,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下午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促和……惶恐。
“诸位,”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九点到了,舞会即将开始。”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宣布一个活动。更像是在传达一个命令,一个他不敢拖延、不敢遗漏、不敢说错任何一个字的命令。
“请所有人留在大厅,不要离开。公爵大人——”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公爵大人和他的先生……希望诸位今晚玩得尽兴。”
他说“先生”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明显发紧,像是用舌尖碰了一块烧红的铁。
阿尔贝托没有等玩家回应,他后退了一步,退到门边,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然后低下头,帽檐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的脸。
大厅深处,钢琴忽然自己响了。
一个音符,很低,很沉,像一声叹息。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只手正在琴键上移动,缓慢地,从容不迫地,像一头慵懒的猛兽在黑暗中伸了一个懒腰,但那里没有任何人。
琴声仍在继续。
旋律渐渐成形,是一首华尔兹。
九点的钟声还在空气中震颤,水晶吊灯的光忽然变了,原本均匀洒落的光线开始向大厅正前方汇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拢住,收拢成一道柔和的、带着微金色泽的光柱,落在大厅尽头的楼梯上。
白色大理石阶面的两侧是黑色的锻铁栏杆,栏杆上攀附着藤蔓状的金色纹饰,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楼梯从二层平台缓缓旋转而下,像一个优雅的漩涡,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向它的中心。
钢琴的旋律还在继续,那支华尔兹已经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流畅的叙述,音符像被解开绳索的鸽子,一只接一只地从琴弦上飞起来,盘旋在大厅的穹顶之下。
楼梯上出现了人影。
一位黑发黑眼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款礼服,剪裁利落,肩线笔挺,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衣领处别着一枚黑色的胸针。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脸在光柱中一寸一寸地显露出来,眉骨的弧度如同被最严苛的雕刻家反复修正过,鼻梁高挺而笔直,嘴唇的轮廓分明但不显刻薄,下颌线条锋利得能割破视线,足够俊美,但不是人的那种美,而是想让人想跪下的美。
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那双眼睛从高处往下扫了一眼大厅,目光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
没有人说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声带在振动之前就被压了回去。
然后,第二个人出现在楼梯上。
他的步伐更轻,更慢,像是踩在云端上,白色的头发垂到肩侧,在光柱中几乎和空气融为一体,只有偶尔的晃动才能让人意识到那是一缕发丝,而不是光线本身的折射,那人的眼睛也是白色的,像月光落在千年寒冰上。
那是公爵。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剪裁考究但不张扬,衣领处没有别针,袖口也没有袖扣,简洁得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他的身形比前面的男人单薄许多,矮了半个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被精心保存的瓷器。
他的手搭在黑发男人的手背上,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像冰面上的裂纹。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
黑发男人微微侧过身,让公爵走在靠内侧的位置,自己的肩膀挡住了来自大厅的一切视线。
玩家们站在长桌边,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呼吸得太大声。
他们见过好看的人,系统生成的NPC里从来不缺漂亮的脸,甚至在玩家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长得越好看的NPC越不能惹,但眼前的这两个人,他们不属于“好看”的范畴,这两个人身上的东西是无法量化的。
黑发男人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停下来,他松开了公爵的手,指尖从对方的手背上滑过,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晚上好。”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像深水下的暗流,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质感。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我和公爵会先跳一支舞。”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却露出令人胆战心惊的笑容,“之后,所有人——都必须跳。”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敢。
“我喜欢热闹。”他继续说,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楼梯栏杆上的金色纹饰,“但不喜欢太吵,你们可以交谈,但声音不要太大,明白吗?”
丝绒几乎是本能地点了一下头。
“今天我的心情非常非常好。”他说,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是一个适合社交的好心情。所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今天的他是可以接近的。
海燕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男宠的话翻译成了玩家能用的语言:第一条,必须跳舞。而且考虑到他说“先跳一支舞”,后面所有人必须跳,很可能还要模仿他们的动作;第二条,可以说话,但不能大声;第三条,他心情好,这意味着……可以从他嘴里套出信息。
海燕看了灰石一眼,灰石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迅速分开。
大厅另一头,钢琴的旋律忽然变了。不再是那支缓慢的、试探性的华尔兹,而是换成了另一首更流畅,更华丽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颗一颗地抛向空中。
黑发男人转过身,面向公爵,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邀请一朵花开放。公爵白色的眼睛看着他,停了一秒,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的手指交握。
男人的另一只手落在公爵的腰侧,指尖轻触那深灰色礼服的布料,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公爵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手指蜷曲着,指尖微微发白。
他们开始跳舞。
华尔兹的节奏不快不慢,刚好是心脏在平静时跳动的频率。男人的步伐稳健而精准,每一步都踩在节拍的正中心,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将公爵带在自己的臂弯里,像一艘大船护送着一叶扁舟穿过风浪。公爵的步伐比他轻,比他慢,但每一次旋转都恰好落在他的引导之中,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像是两个人之间连着看不见的线。
他们转了一圈。公爵的白色头发在空气中散开,又落回肩侧,像一场无声的雪。
黑发男人低头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傲慢,没有冷淡,没有那种让所有人心惊胆战的压迫感。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专注,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像信徒在凝视圣像,像航海家在仰望星辰,像一个人在看着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他看的东西。
公爵没有抬头,但他的睫毛在颤,像蝴蝶翅膀的边缘,他的脸微微泛红,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温热。
他们又转了一圈,这一次男人收紧了手臂,将公爵拉得更近了一些,近到两个人的胸口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公爵的额头几乎要贴上他的下巴,但他没有躲,反而微微侧过脸,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黑发男人的锁骨处。
华尔兹的旋律在这一刻拔高了一个音阶,像一声叹息被拉成了无限长的丝线。
玩家们站在旁边,像是误入了某座私人神殿的闯入者。他们不应该在这里,因为这支舞不是给他们看的,这支舞更像是一封光明正大的情书。
男人低头了,他的嘴唇落在公爵白色的发顶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华尔兹的第一段结束了,男人停下了脚步,公爵从他肩头直起身来,白色的眼睛微微抬起,看了他一眼。
“好了。”黑发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那个只属于两个人的气泡。他转过头,看向玩家们,黑色的眼睛里重新浮现出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光。“轮到你们了。”
玩家们面面相觑。
“我不会跳华尔兹。”哨子用极低的声音对海燕说,声音小到几乎只是嘴唇在动。
“学。”海燕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钢琴的旋律没有停,但它变得不一样了——更简单,更重复,像是一首教学用的练习曲。男人牵着公爵的手走到一旁的沙发边,坐下,公爵靠在他身侧,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傅翌的一只手臂搭在白逾时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姿态懒散而满足,像一个刚刚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礼物的孩子。
他抬起下巴,朝大厅中央扬了扬。
玩家们磨蹭着走向大厅中央的空地。
六个人自动分配成组,丝绒因为和铜扣的情感线buff,他们俩当然是一组。
灰石深吸一口气,转向黑杖,微微鞠了一躬,黑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递给了他。海燕转向哨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哨子耸了耸肩,海燕面无表情地向哨子伸出了手。
哨子握住了他的手,低声嘀咕:“您老人家别踩我脚。”
海燕没说话。
音乐开始了。
海燕的华尔兹勉强算合格,他显然学过一点,脚步还算稳,但右手的位置不对,放在哨子腰侧的手要么太用力要么太松,哨子被他带得东倒西歪,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灰石和黑杖这一对就好看多了。灰石的舞步稳健而规矩,黑杖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的协调性极好,几个旋转都跟得很准。两个人面无表情地跳着,像是在完成一项军事任务。
最惨烈的是丝绒和铜扣。
铜扣显然这辈子都没跳过华尔兹,他的步伐僵硬得像在踩地雷,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的悲壮,丝绒被他踩了三次,第一次踩在左脚脚趾上,第二次踩在右脚脚背上,第三次直接踩在小腿上,丝绒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因为公爵和男宠正坐在旁边看着。傅翌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每一对舞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小猫在冰面上打滑。白逾时靠在他肩侧,眼睛半闭着,似乎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但他的手指在傅翌的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哨子被踩中的时候,张开嘴,几乎要发出一声惨叫,但海燕一只手伸过来,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声音被闷在了掌心里。哨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海燕面无表情地松开手,继续带着他旋转。
华尔兹终于结束了。
六个人站在原地,呼吸急促,衣领歪斜,鞋面上全是对方的脚印,没有人受伤,但所有人的尊严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掌声响起,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傅翌在鼓掌。
“很好。”他说,带着一种真诚的、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愉悦,“你们跳得很差。”
没有人敢骂他。
白逾时在他身边轻轻动了一下,看了傅翌一眼。
他又在逗他们了。
傅翌回了一个眼神。
他就是喜欢逗他们。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缠了一瞬,然后移开。
玩家们趁机退回到长桌边,用极低的声音开始交流,几个人的脑袋几乎碰在一起,像一群在暴风雨中挤在一起的企鹅。
“他心情真的很好。”丝绒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是机会。”海燕说,语速极快,“他说了喜欢交谈,只要不太大声。这意味着我们可以从他嘴里套信息。”
“谁去?”铜扣问。
沉默了一秒。
“我去。”灰石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伯爵的身份最合适,”海燕点了点头,“地位够高,不会显得太谄媚,也不会太卑微。”
灰石没有多说什么,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确定每一颗纽扣都在正确的位置上,然后转过身,朝沙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过了长桌,走过了三角钢琴,走到了那盏最亮的水晶吊灯的正下方。
傅翌正靠在沙发上,手指懒洋洋地卷着白逾时的一缕白发,似乎在玩。白逾时没有阻止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让他卷得更顺手一些。
灰石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微微欠身,姿态得体而克制,像一个贵族在向另一个贵族行礼,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欠身的幅度比正常情况下深了一点。
“先生,”灰石开口了,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像在精心挑选每一个字,“在下维拉尔伯爵,冒昧打扰。”
傅翌的手指停了一下,那缕白发从他指尖滑落,落在白逾时的肩头。
他抬起黑色的眼睛,看向灰石。目光不算冷,但很沉。像一块黑色的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你听不到它触底的声音,但你知道它一直在往下坠,往下坠。
周遭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