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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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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狭长,视线受限。
余光两侧高高的石墙模糊成灰色的色块儿,前面脏兮兮的身影一眨眼就不见了。
秦越跑的飞快,还是没跟上,他焦急地观察前方,想要捕捉到有用的信息,好在右侧不远处传来几声凶狠的狗叫。
眼睛一亮,秦越咬紧牙关大步冲刺拐进右边胡同,狗叫声越来越吵,突然有人呵斥,秦越心道不好,果然跑过去时正好看到一户开着大门的人家门口,主人拿着扫帚高高抬起准备打狗。
刚才大叫的两只看门狗缩着尾巴和耳朵弓起脊背准备挨打,刚才造成狗叫的人连影儿都看不到了。
秦越大口喘着气停下来,朝院子里干瘦的老头问道,“大爷,刚才路过一个女的,绿色衣服的,您看到人往哪儿跑了吗?”
老大爷放下扫帚,斜眼上下打量他,“你找她干吗?你们是做什么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铁栅栏,还顺路给自家狗子一个窝心脚,狗子嗷嗷叫着缩回脏兮兮的窝里不敢出来,老大爷投过来的目光又凶又狠,吴跃感觉要是眼神能杀人,这大爷现在已经把他们给剐了。
秦越心里有个猜测,顺着这个猜测说:“我们是她以前的同事,听说她现在过得不好,凑凑钱想把人送医院治病,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治病?老大爷老脸一吊,狼一样盯住他们的脸,像是要把人记下来,“爹了把子的,老子哪知道她跑哪去了?老子扫地扫得好好的,你们这帮臭管闲事的耽误老子时间,滚滚滚!滚远点!”
老大爷嘴上骂骂咧咧,嘴角跟着出了一团白色沫沫,眼睛不老实地盯着他们的脸转了一圈又一圈,扫帚隔着栅栏门伸出来老长轰人。
秦越心下稍定,拉着吴跃在门口游移不定,往左走两步又往右走两步,试探老大爷反应,在往右走的时候他看到老大爷嘴角耷拉的皮跳了两下,抓着人就往右跑。
在他们身后,老大爷摸出手机探头看着他们跑走的方向,气急败坏地摁下一串号码,刚接通唾沫星子都恨不得顺着电话嘣过去。“那个疯婆娘的同事过来找人了,要把人送医院治病去!老子早就说了疯了也得弄死,你们这些蠢驴非要留着领补贴那三瓜两枣!现在好了!等那女的治好了咱们全都完蛋!都完蛋!”
“别急啊叔。”电话那头,吴奋勇深深吸了口刚卷好的旱烟,眯着眼睛吞云吐雾,长着满嘴黄牙大声朗笑。
“咱不让他们走不就行了嘛,治病?村都出不去,我看他们怎么给人治病,说不准过段时间咱们村有多几个能领补贴的精神病嘞,叔,你放心,你现在就在家把电池水泡上,晚上我们就把人给你绑过去,诶,你就等好信吧!”
摁掉电话,吴奋勇一溜烟爬起来,把才抽了两口的烟怼进烟灰缸,呸地吐了口浓痰,站起来抖了抖衣服,捞起墙边放着的家伙事儿就往外头走。
院子里几个乘凉的同村人正吆喝着大口喝酒,桌子上乱七八糟一片,油汪的大手捏住碗边,里头的白酒就咕嘟咕嘟往喉咙里灌,几个人脖子脸都红成一片。
吴奋勇乐了,“来吧,哥几个儿,走一趟吧,有活干了。”他朝着大门外扬了扬下巴。
那几个人闻声望过来,脸上横肉堆积,连眼睛都是红的,凸出的眼珠像被捏住脖子的癞蛤蟆。没一会儿,院子柴火堆旁边的刀枪棍棒就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这边秦越抓着吴跃跑过拐角速度就慢了下来,和刚才着急的样子判若两人,吴跃不明所以,便问:“前辈,我们不快点去追人吗?”秦越摇摇头,“不追了,追不到的。”
那道身影就像骡子面前高高挂着的胡萝卜,是给他们下的饵。既然这样,那不如就顺了钓鱼人的意,搞明白这次重置为什么要让他们遇到今天的角色。
秦越转过身,把腰间的枪递给吴跃,“你的枪法怎么样?”
吴跃颤巍巍接过,咽了咽口水,“只能保证不描边,准度不高。”
秦越看出他有点紧张,试着对他露出自以为温和的笑容,鼓励道:“别担心,这只是麻醉枪,不会对人造成生命危险,你记住,接下来就是战场,不要分心也不要心软,保证自己的安全再谈其他,我会尽量看着你,但你也要用这把枪保护自己,明白我的意思吗?”
吴跃听到一会儿可能要用到枪,双肩包嗖得换了位置背到胸前,深呼吸后眼睛瞪得溜圆,“明白!”
“气势很好,”秦越拍拍他的肩,“继续保持。”突然他们这条胡同最前面窜出来一个男的,看到两人后连忙大喊:“在这了!快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身后乌央乌央追着八九个人手上的镰刀砍刀寒光闪烁!
“抓住他们!”“绕近路包抄,快啊!”
突然拐角一个男人跑过来,秦越想都没想,上去就是一脚——
噼里啪啦。
碎石滚落一地。
一条赤红色裂缝在土黄色的大地处裂开,血红色的液体中猛地‘吐出’一道人影,颇为狼狈地蜷缩成一团滚落在地。
“——哈!”
一声短促的笑声过后,那道人影爬了起来,小腿骨尽数暴露在空气之中,身上各处伤口汩汩冒血,也没耽误ta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我出来了!终于从那个鬼地方出来呃!”
一道寒光闪过,人头如同果实,瓜熟蒂落,摔在地上开出艳色的无命之花。
失去头颅的身体轰然落地,带起一阵灰尘。
“咳。”
娇俏的声音响起,赤色裂缝中的填充物缓缓移开,一只华丽的蕾丝围边点缀宝石的洋伞‘啪’地撑开,在主人彻底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移到了头顶挡住直射下来的酷热日光。
“这什么鬼地方。”
弹性十足的金色发卷随着主人的裙摆一同跳跃,高跟鞋跟毫不留情地踩碎一颗石子安稳落地,洋娃娃一般的小姑娘撇着嘴打量周边。
“就这种世界也值得逢生惦记?脏死了。”
说着她脚下一动,清脆的嘎吱声后,埋伏在沙石地底的毒蝎破肚而亡。
“我不会找错地方了吧?”手指卷了卷脸颊边的发卷,轻轻勾动,“算了,看看再说。”
望远镜中,洋伞微微摇晃,负责监视的白人猛地瞪圆双眼,在他的视线中,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向着他所在的方向直直冲来,“不会的,这么远,她根本看不——”呼吸急促透着淫邪的气息。
嘭!
宝石穿透颅骨以惊人的力量贯穿监视人身后的装甲车后碎成粉末。
旁边的士兵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战友保持着监视的姿势身子一歪流出红白液体,“敌袭!文森特身亡!”
嘟——,警报声拉起,望远镜被人狠狠拽下崖边避免继续暴露位置。
看到那个闪光的东西没了,洋裙小姑娘娇娇地哼了一声,脚步一转,身影瞬间消散在陡然激起的尘雾之中。
士兵抓过望远镜躲避到隐蔽处往裂缝看去,刚才的洋伞少女已然不见踪影。
但紧接着,望远镜里的裂缝再一次扩大,像是心脏跳动般匀速,有力——
扑通、扑通。
在某一个节点,跳动戛然而止,血柱于瞬间冲破裂缝的‘薄膜’喷涌而出,巨量的鲜血混杂着尸块残肢瀑布般爆发淹没了望远镜能看到的那狭窄的圆!
“啊——!”士兵吓得扔开望远镜后慌忙往后退,突然一只手从背后牢牢顶住了他,有人从他身后伸手拿起了望远镜。士兵看到来人的侧脸,。
“肖恩将、将军!”
“嘘。”
肖恩放下手指,在对方惊惧的颤抖中扬起笑容,他看着望远镜观察范围内冒出来的‘人类’,看着他们轻而易举使出的那些非常规手段,压不住心底的兴奋以至于他的笑容都变得十分扭曲,突然他看到有个人毫无征兆地出手爆掉了他前面人的头,血花四溅。
“喔,上帝,”他喃喃自语起来,“我们将拥有世界……”
“不、不……”
魔鬼,那是地狱的大门!有魔鬼从地狱逃出来了!士兵脸色惨白地疯狂摇头,豆大的汗珠挂在脸上反射他眼底溢出的恐惧,“你想掌控魔鬼,不——”士兵翻身就要跑,突然身后细微的闷声响过,倒下的身体后面,是一只正热乎的枪筒。
肖恩将军放下手枪,拍了拍嘴边的通讯麦,“快点准备,让我们和阿里巴巴的宝藏见个面,。”
“好的,先生。”
高悬于宇宙中的卫星捕捉到了这里的异常,几乎在同时,国内研究所就收到了讯息。
一个白大褂在通讯间迅速编辑指令,按下红色下发键。
全国各地区政府的通讯电话响起,没过多久,隐秘又规模浩大的夜改工作迅速开展。
无论在乡村还是城市的居民突然发现晚上九点以后不被允许离开家门,第二天出门就会发现家附近多了一些看起来很普通但又没见过的新设施。
但由于实在普通所以最多也就不到一周附近的居民差不多都看习惯了,最多是在网上发帖子吐槽创建文明城市工程又来影响日常生活,没有引起多大的舆论波澜。
这都是后话,对于目前正在被追杀的秦越吴跃两人来说,没有什么波澜比面前又是个死胡同更大的了。
“又是死胡同!”吴跃压低声音吐槽,然后手脚利落地爬了上去,秦越回头一拽,刚好把他拽下去躲过身后那道凛冽寒光。
墙那边追赶的村民大声指挥:“……往那边去,他们肯定在那边!”
秦越两人则是发现他们已经绕到了接近比较热闹的游客观光区,秦越想了想,“去那边。”带着吴跃冲进了游客多的地方。
观光区这边多数是外来商家租政府的商铺做生意,和本地人捆绑程度不高,范围内监控归属政府管理,是当地村民轻易不敢闹事的地界,因此他们俩进到这里差不多属于进了安全区。
果然,两人拐到商铺中间通风窄巷子里躲避后,那些村民站在胡同口远远望着不敢这么明目张胆拿着刀棍过来,几个人露头看几眼又不甘心地返回到胡同里没再出来。
秦越这才稍稍放下心,枪能不用就不用,毕竟事情还没摸清,后续未必没有用得到的时候,前期保留火力才是明智之举。
他胸口起伏明显地靠在硌人的墙壁上,侧过头看到吴跃脸通红大口喘着气,忍不住赞道:“翻墙的动作很利索,平时训练里练过?”
吴跃“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活动干涩的喉咙,咽咽口水才说:“我是文职,不参加体能训练,我翻墙这手,哈,”吴跃忍不住咧咧嘴笑道:“我爸从小打我练出来的。”
缓过来后,他忍不住皱眉:“胡同这边我一次都没来过,小时候我爸妈就说这边不能来,村里抱团得厉害,很排斥我们这些被划分过来的新吴家村人,我还没当回事儿呢,果然和我爸妈说的一样,咱们还没问什么就动刀了……”
“问了。”秦越笑了笑,接下他的话,吴越愣了愣,“什么?”
秦越掏出包里提前准备好的吴家村规划地图展开,“我们已经问到很关键的问题了。”视线落到地图上的一个小点儿,吴跃探头看过去,“秦哥,你看哪呢?”
秦越用下巴隔空点了点,“吴家村当年有名的钉子户,齐爱艳的家。”说着他调出手机里吴家村人的资料包,找到了齐爱艳的资料,资料右上小小的一寸照片里,齐爱艳相貌普通,略有疲相但目光清澈。
手指滑动,后面就是齐爱艳站在破旧的小院门口大骂时拍下的照片,身后不远处的院子里站着一个高大却有些瑟缩的男人。
【齐爱艳,不同意瀑布项目改造拆迁,性格泼辣,屡次阻碍项目签约,后被村民劝说同意拆迁,拆迁用时:三天。拆迁后当事人离村。】
“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拆干净也才用了三天时间啊……”吴跃心里不是滋味,咂嘴道,“不过这个人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齐爱艳应该就是我们这两天在找的‘疯女人’。”
秦越捋了捋自己的想法,解释了一下:“吴家村当年被划为景区后,拆迁补助力度很高,吴家村范围扩大后,政府还同意他们可以留在景区内生活工作,作为保留景点原有风土民情的一部分,住房工作都得到了解决因此当时的吴家村人几乎都很配合旧屋拆迁的工作,除了这个齐爱艳。”
“她很排斥拆迁,就算她家旧屋的位置拆迁款很高,也一直拒绝,村里多次上门劝说都被她用扫帚打出门。”
往后翻,一张照片进入两人视线,是和前一张照片状态截然不同的齐爱艳,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呆滞地和拆迁部门的负责人站在一起。
旁边人的笑容衬得她更加没有生机,眼珠像是木头刻的,直直地对着镜头。照片底下一行小字:拆迁工作和群众沟通协商圆满达成。
稍远一点的地方,吴家村村民也有入镜,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只除了齐爱艳,她像一个游魂,在活人的世界里格格不入。
又好像一个木偶,成为合照的摆设。
秦越的目光落在那些满脸笑容的村民脸上,看到一张脸,他顿了顿,两指放大后眯眼确认了半天,这才下了结论,刚要说话,旁边插过来一句:“是院子里那老头儿。”
只见吴跃推眼镜紧盯照片,他们右脸上疤痕起落点重合了,虽然这个人不是歪嘴,但老头左眼皮下垂,不排除面瘫后遗症后天造成的歪嘴。鼻梁歪斜角度也相符。
“没错,就是同一人。”吴跃点点头支持自己的判断。
突然幻视以前一直跟着自己的小道士……秦越心中一软,“对,”他在吴跃的注视下笑了笑,随即恢复平时的严肃,“他们对‘疯女人’敏感到有陌生人提起就想杀人灭口,这里面,一定有不能被提起的故事。”
“而且事关他们的身家性命,能在和平时期豁出去杀人,只有‘为财害命’。”
“秦哥,我们把这件事告诉我室友吧,他那么厉害,有他在,我们调查中也更安全……”
“他不会。”
秦越斩钉截铁的话让吴跃一愣,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秦越,看到秦越脸色微沉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甚至怀疑他在拖延时间。”
秦越思索片刻后,提起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他支走了那位,自己和我们留在这里或许并不是为了和我们打配合解决这件事,非常有耐心的跟着我们探索,多数时间都更像个旁观者……我不得不怀疑他在有意拖延时间。”
“可他为什么要拖延时间?”吴跃问道。
“现在还不清楚,先干活吧,能早点结束就是好的。”
夜色逐渐变暗,待在观光区的两人这才看到游客们的变化。
原本一直在复制当天行为的游客在昼夜交替时有了片刻的清醒,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说话内容被两人收入耳中。
“又是一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事儿。”“如果吃的东西能丰富点儿再来一段时间也不是不行,天天吃炸鸡,就算不长体重我也吃腻了,早知道那天就去吃自助了……”“外头的时间是不是还正常往后走呢?我假期肯定过了,估计狗公司得算我旷工扣我工资。”
他们竟然是有意识的,完全清楚自己在重复发生异变当天在做的事!
从他们的状态来看这段时间没有发生什么威胁人身安全的行为,所以气氛才能如此轻松。
“我不想玩了妈妈,我想上学呜呜呜……”不远处小孩儿哭闹的声音传进耳中。
吴跃心里松了口气,虽然这种想法很可耻,但作为事件的处理员,看到他们有闲心考虑这些事起码减轻了不少心理压力。
“……游客没有被波及,”秦越忍不住扣了扣手指,“所以游客并不是异常源的狩猎目标,那目标是……吴跃,”他突然出声,吴跃缩回脖子,连忙看过去,“在!”“你父母这些新吴家村人都不和村里原来的人有交集吗?”
“原先应该尝试过吧,听说闹得不太好,就听说村里那些原住民做事挺野的,动不动就对我们这些户口迁过来的人说要‘搞死’我们,原先我还不信呢,今天被追过一茬我是不得不信了,太吓人了,那些人今天还真想搞死咱们。”
“……”秦越心里有个隐约的猜测等待证实,他抬头看看天空,浓重的黑色从四周蔓延过来,原本游客们的聊天声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眩晕感袭来,秦越闭上眼睛,等待场景变化。
身下是柔软的坐垫,耳边响起刻意做出的复古胶片放映的音效,秦越睁开眼睛,面前白色巨幕映在他眼中,身边是一天没见的陈烨,抱着个爆米花头,百无聊赖地倚着放映厅椅子往嘴里扔爆米花。
他往右侧头,吴跃,林欢,还有林欢那三位下属和他都坐在同一排,闭着眼睛,还没醒过来。
见秦越醒了,陈烨把爆米花往他那歪了歪,“来点儿?”
“不了谢谢。”
见秦越不要,陈烨也就把爆米花摆正又开始往嘴里扔,旁边的人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在有意拖延时间,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