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藏爱》荷月浅

1、第 1 章

　　夏日的阳光透过树梢，洒下驳斑的光影，蝉鸣在枝头聒噪不休。
　　高二一班的走廊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训斥声。

　　“都给我站好了！开学第一天就敢迟到，当我这主任是摆设啊？”李主任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谢澄站在队伍最末尾，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处细密的汗珠。他今早起来就觉得脑袋发沉，此刻站在毒辣的日头底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他眯着眼，被汗水黏住的睫毛微微颤抖，心里暗自腹诽：这大清早的，就不能让人消停会儿？

　　前面那个男生还在喋喋不休，谢澄听得脑仁疼。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躲进旁边那棵梧桐树稀疏的阴影里。

　　“谢澄，你动什么动？”李主任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谢澄浑身一僵，刚想低头认错，余光却瞥见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男生动了。

　　那人很高，穿着规整的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他微微侧过头，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过了蝉鸣和训斥：“主任，他不舒服。”

　　李主任愣了一下，目光在谢澄那张泛红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旁边男生身上。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似乎在判断这到底是包庇还是实话。

　　谢澄有些意外地转过头。萧逸尘？他怎么替自己说话？

　　萧逸尘并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仿佛刚才开口的不是他。但他微微侧身的动作，恰好挡住了李主任大半探究的视线，给谢澄留出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不舒服也得站着！谁让你们迟到的？”李主任虽然语气没那么冲了，但原则还在，“回去写一千字检讨！现在，都给我进教室！”

　　队伍像得到了特赦令，瞬间松动起来。

　　谢澄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教室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咱们班这次转来了个大神，据说上次联考是年级第一！”
　　“哪个大神？不会是那个传说中的‘冰块脸’吧？”
　　“嘘——小声点，人来了！”

　　谢澄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教室里确实吵得厉害，桌椅摆放得乱七八糟，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打闹，书本散落一地。

　　他随便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把外套往桌上一摊，脑袋沉沉地栽了下去。耳边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水膜，模糊不清。

　　“哎，你没事吧？”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谢澄勉强撑开眼皮，看见一张笑得灿烂的脸。是个男生，长得挺精神，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直率劲儿。

　　“我没事。”谢澄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就是有点晕。”

　　“是不是中暑了？我有藿香正气水！”男生说着就要去翻书包。

　　“不用。”谢澄赶紧拦住他，声音沙哑，“让我趴会儿。”

　　男生挠了挠头，也没坚持，只是顺手帮他把桌上散乱的书本理了理，嘴里念叨着：“我是周知安，以后就是后桌了？你叫什么？”

　　“谢澄。”他报上名字，眼皮又开始打架。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又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来了来了！”

　　谢澄被吵得头疼，烦躁地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萧逸尘背着黑色的书包，逆着光站在门口。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疏离。他手里拿着点名册，径直走到讲台前，将东西放下，目光淡淡地扫视全场。

　　那一瞬间，谢澄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我是萧逸尘。”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以后请多指教。”

　　没有多余的废话，说完便转身走向教室后排。路过谢澄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在谢澄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向了斜后方的空位。

　　谢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堵。青梅竹马怎么了？这么多年没见，生疏得像个陌生人一样。

　　“哇，这人好冷啊。”周知安凑过来，小声嘀咕，“不过长得是真帅，就是看着不好相处。”

　　谢澄没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喂，谢澄，你真没事？”周知安不死心地戳了戳他的肩膀，“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谢澄的声音闷闷的，“快上课了。”

　　话音刚落，上课铃就响了。刺耳的铃声像是一根紧绷的弦，猛地在谢澄耳边崩断。

　　他的视线开始旋转，教室里的吵闹声、桌椅的碰撞声、窗外的蝉鸣声，所有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混沌的噪音。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

　　“谢澄？”周知安察觉到不对劲，伸手去扶他。

　　谢澄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冰凉。他想说“我没事”，可张开嘴，却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下一秒，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失重感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意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似乎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那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烫得他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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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识回笼时，谢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白色的天花板，以及吊在半空中的输液架。

　　“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谢澄猛地转过头，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萧逸尘就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书，目光却落在他脸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让他周身那股冷硬的气质柔和了几分，却依旧让人不敢逼视。

　　“你怎么在这？”谢澄的声音有些干涩。

　　“李主任让我送你过来。”萧逸尘合上书，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加上轻微中暑，休息一下就好。”

　　谢澄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那点莫名的委屈突然就涌了上来。他垂下眼帘，看着水杯里晃动的倒影，小声嘟囔：“谁让你送的……我又没让你送。”

　　萧逸尘没说话。

　　医务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点滴落下的声音。

　　过了半晌，萧逸尘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谢澄，这么多年没见，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谢澄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抬起头，对上萧逸尘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刚才面对全班同学时的疏离和冷漠，反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谢澄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问你这些年去哪了，想问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想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逸尘看着他，眼神幽深：“上个月。”

　　“哦。”谢澄应了一声，低头喝水，掩饰自己的慌乱。

　　“谢澄。”萧逸尘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早上记得吃早饭。”萧逸尘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谢澄心上，“别让我再在医务室看见你。”

　　谢澄猛地抬起头，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看见萧逸尘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你管我！”谢澄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别过脸去，耳根却红得滴血。

　　萧逸尘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谢澄此刻纷乱的心绪。

　　医务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周知安探进一个脑袋，脸上挂着夸张的担忧：“谢澄！你没事吧？我听说你晕倒了，吓死我了！”

　　他一眼看见站在旁边的萧逸尘，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哟，萧大神也在啊？谢澄这面子够大的啊！”

　　萧逸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接话。

　　周知安也不觉得尴尬，自来熟地凑到床边，压低声音说：“哎，你知道吗？刚才可是萧逸尘把你抱过来的，一路从教室抱到医务室，那姿势，啧啧，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谢澄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

　　“我说，萧逸尘把你抱过来的啊。”周知安眨巴着眼睛，“怎么了？你不知道？”

　　谢澄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萧逸尘，却见那人神色如常，仿佛周知安说的不是他一样。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谢澄恼羞成怒，抓起枕头砸向周知安。

　　周知安灵活地躲开，笑着跑出门：“我可没胡说！不信你问医生！”

　　医务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谢澄抱着枕头，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偷瞄了一眼萧逸尘，却发现对方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那个……”谢澄结结巴巴地开口，“谢谢你……送我过来。”

　　萧逸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说：“不客气。”

　　他拿起桌上的书，转身准备离开：“好好休息，下午的课，我会帮你请假。”

　　“萧逸尘。”谢澄突然叫住他。

　　萧逸尘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谢澄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萧逸尘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潭水，让人看不透底。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嗯，小时候住一个大院。”

　　说完，他便推门走了出去，留下谢澄一个人在医务室里，对着窗外的蝉鸣和阳光，心跳如雷。
　　医务室的床板硬邦邦的，谢澄在上面躺得腰酸背痛。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周知安那句“抱过来的”和萧逸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医生过来又量了次体温，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贴在他胸口，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没事了，回去吧，别在这占床位。”医生收起听诊器，语气平淡，带着点“快走别耽误我下班”的意味。
　　谢澄乖乖起身，穿好校服，慢吞吞地挪出医务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哒、哒、哒，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教室时，午休刚结束，教室里闹哄哄的。谢澄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溜到自己的座位。周知安正埋头苦写，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就被谢澄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他现在不想说话，尤其不想讨论那个“抱”字。
　　谢澄把脸埋进臂弯里，试图用沉默来筑起一道墙，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然而，这道墙并没有维持多久。
　　“谢澄。”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
　　谢澄抬起头，看见一张漂亮却没什么表情的脸。是阮若希，班里的语文课代表，也是出了名的“冷美人”。她手里夹着一叠作业本，正站在过道里，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过来一下。”她指了指教室后面的角落。
　　谢澄不明所以，但还是站起身，跟着她走到教室后排的角落里。那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粉笔灰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