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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宁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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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是喜欢把江南水乡和一片片小桥流水联系在一起,想着有吴语细软的语调,嘴角带着梨涡撑着油纸伞袅袅婷婷走过的姑娘。
一个地区、一座城市,被千年不变的印象堆砌成一个文化符号,被放大成社交平台推流的密码,然后在统一的商业化篡改中逐渐流失了它,它,她,都被迫商业化和利益化,在一点一点流失话语权,只是被迫一味拙劣地模仿着过去。
因为是临时回的南方,那天晚上来来回回走了好久,看到的是一片一片灯红酒绿的陌生,我置身于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地方了。
我买了一张当日往返的高铁票,只要我现在走过这条苏州河,跟着人流一直走走到地铁入站口,坐几站就可以到高铁站了。我可以带着我所有和过去十几二十年有关的记忆,在高铁启动的那一刻狠狠地丢下它们,让它们碾碎在轨道中。
可是我快走过河了,在无端拥挤的人潮里突然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在昏暗的路灯下,有张熟悉的脸浮现入我的眼帘。
熟悉是熟悉,但是可能因为有几年没有联络,她的名字让我在大脑里疯狂地搜寻了好久,这期间她冷峻地看着我,声音平稳:“真的是你啊。”
夏宁伊这个名字,说来真的好久不见了。
她披着一件修长的风衣外套,烫卷飘逸的长发散在胸前,手随意地插进口袋里,跟我并肩沿着苏州河漫步。
我们并不是很熟稔,但是又因为一个人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笑了笑:“我家现在住这边附近,晚上吃完饭来这里走走,真没想到会看到你。”
我告诉她我只是临时休假回来一趟,她点点头,思考了一会儿问:“你还和楠瑶有联系吗?”
我摇摇头。
迎面的晚风吹托起她的长发,夏宁伊哑笑道:“以前总是觉得你们不可能分开这么久,我们那个时候也还很年轻……”
她说着,有个扎着小辫子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从后面跑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兔子灯笼,喊着妈妈。
夏宁伊停下脚步,蹲下身语调变得温柔了起来:“不是说晚上就在家里看动画片吗,怎么又出来了?”
小女孩咧着嘴露出了刚刚换牙没多久的一排有点可爱的牙齿:“外婆说今天外面也热闹,带我出来走走。”
夏宁伊牵着她的手和我继续往前走。
我看到这个小女孩不禁一愣。她淡淡地开口:“前年离得婚,女儿归我。今年四岁多一点。”
她提到这里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我:“你说的对。我不该结婚。”
那天我退了高铁票,去夏宁伊家里住了一晚,很多往事随着遇见旧友、提起旧事开始一点一点又连贯起来,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还保留着怎样的感情,楠瑶,所有和你有关的记忆都如此拧巴而让我无法面对,如果那一晚你提出来让我留下来,我一定不会走。
我躺在夏宁伊家客房的床上,被薰衣草味洗衣液浸泡过的床单笼罩着一层飘渺的清香,沉沉地拉着我坠入一片漆黑中。
假期过后没多久就有月考,乱糟糟的生活在既定的轨道里开始有了一定节奏。我们时常的午夜小灯微弱的灯光里伏案,夏天一点一点地流逝。
楠瑶周五参加完社团活动回宿舍找我,我刚刚冲完澡洗完头,搬了个桌子放在床边,拆了两桶泡面。
她把吉他放在床边,随手轻轻地拨了两下弦。
这个时候夏宁伊回来了,她是我的舍友,有一头很漂亮的长发,在我们那个素面朝天的年纪里,她白皙的皮肤和清秀的五官总是在某几个镜头里被捕捉的清清楚楚。
嗯,我承认那个时候我嫉妒她。
她一进宿舍就把手里提着的装满零食的塑料袋放在了桌子上,扭头招呼我们:“我妈给我送了点吃的,一起分一下吧。”
她这时才注意到楠瑶,楠瑶并不是经常来宿舍找我,她大约只是觉得眼熟,露出一个随意的笑容:“你朋友吗?随便拿点吧。”
楠瑶始终睁着一双犀利的眼眸盯着她。她紧紧咬着唇,身体歪歪地靠着床杆。我起身翻了翻塑料袋,夏宁伊觉得热,把头顶的风扇打开,又找了把扇子扇着,挥了挥手:“多拿点,我吃不完。晚上她们回来继续分一下呢。”
然后她的视线被床边的吉他吸引了过去,她凑近弯腰端详了一会儿,又抬头问楠瑶:“是你的吉他吗?”
楠瑶抱过吉他,好像保护一个私有物品一样谨慎。夏宁伊却笑了笑:“你也会弹吉他啊。”
这是她们第一次交流。
我说不出为什么当时总是会把一些和楠瑶有关的第一次记忆刻进脑海里,又或许是我青春期的敏感和多疑,我从初中被楠瑶牵引着跟随她走过一个一个比赛活动现场开始,楠瑶就成为我的另一个所有,我的引以为傲。
夏宁伊笑笑随意地靠着桌子,用手轻轻地拨了拨弦:“我也在音乐社,好像之前几次活动我应该见过你。”
楠瑶眼睛一亮,抬起头。
于是楠瑶和她的联系联络就这么展开了。我埋头吃着泡面,她们就开始就学校的音乐社团活动展开了无限度话题,从初入社聊到了元旦迎新晚会演出。
期间吉他安安静静地斜靠着床杆,从一个主角变成了一个旁听者。
然后夏宁伊看了看时间说该回教室了,她急匆匆地撕了张便签纸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那个时候可能是□□吧,递给楠瑶说让她回家加她。
我们在宿舍里收拾了一下东西也准备去教室,楠瑶眼里还泛着兴冲冲的光芒,她说她要参加迎新晚会演出,大约再过半个月就开始海选了。
只是那次选拔的表演很不顺利,她们社团的乐队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舞台上背景板的一个梯子突然倒了,那一刹那我觉得世界突然陷入了无声地巨大震颤中,夏宁伊反应的最快,她丢下吉他顺手去拉楠瑶,楠瑶的身体斜斜地歪在一边,而右手却还攥着吉他没松手。
梯子砸伤了她的右手腕,在剧痛中她眼神无声地瞥向台下。
我知道,她一定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