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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京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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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林与李慕婉二人与吕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驾马跟随在车队旁。
吕兴用余光扫了眼王林怀中揽着的人,苦笑道:“王小哥好福气。”
王林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从之前的交谈中,吕兴已经大约摸清了二人的身份来历。二人家中长辈早逝,师兄妹二人相依为命,现如今正打算去京都做些谋生。
李慕婉性格温婉,容色不俗暂时不提,只看她方才一出手,就辨明了主家小姐的中毒之症,甚至拿出来解读执法,可见其医术精湛。
他们这队人,平日里多是在外行走。若是能有一个精通岐黄之术的医者相随,自然是再好不多,更别说还是如此一位佳人。
吕兴心中苦笑连连,若非这王小哥以披风将李大夫掩住身形,别以为他不知道这车队中的年轻大小伙计,眼风都悄悄往李慕婉这边看。
李慕婉含笑望了王林一眼,轻轻带过话头:“说起来,这还是我们夫妻二人第一次去京都呢,不知可有什么说法。”
“这倒是说来话长...”吕兴见二人未曾生怒,松了口气,转而开始给他们介绍四派联盟的京都来。
四派联盟,四级修真国,不同于寻常的低级修真国,国内主要以修真者势力为主把持国家运转。
国内每个主要城池,都会立着数根黑色圆柱,数量根据城池的繁华程度决定,比如京都,就拥有九根通天神柱。
而这所谓的通天神柱,便是凡人皇朝特地建造的。
修真者镇守城池,为凡人提供庇护,这所谓神柱,便是修真者的修行之所。
——
随着三人交谈,车队一路前行。
直至夜幕降临,主家众人及女眷被护在中间,其他精壮男子则是将其他车队在外围绕成一圈,以内松外紧之势,在官道附近进行驻扎。
吕兴需要去附近巡查周边情况,临行前将王林与李慕婉二人领到车队中间,交于一位负责内勤的中年女子手上,又不放心的交代几句,这才离开。
李慕婉医术不俗,而王林虽然对他自称只是一名寻常木匠,但是吕兴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对二人很是礼遇。
王林与李慕婉二人坐在一颗粗壮的柳树下,看着周边人们一边欢声笑语的交谈,一边开始准备食物,心中都很是感慨。
修真一途,最是清苦,少有如此热闹欢悦的气氛。
感受着此时平和的气氛,王林心有所感,闭上了眼睛。
李慕婉侧头看向身侧的王林,自从二人神魂交融过后,对对方的处境有隐约的察觉,她心知王林已经摸到了天道感悟的契机。
但自己呢,属于自己的意境又在何处。想到这里,李慕婉难得有些惆怅。
忽然,她神色一动,只见一个中年妇人带着热忱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些烤肉和烧酒朝二人走来。
见李慕婉望向她,那妇人将手上的东西轻轻放在二人面前的空地上示意了一下,见李慕婉点头回应,这才离开。
“王小哥,来!喝酒!”这是吕兴回来了。
他巡逻回来,正与人交班,见王林与李慕婉二人孤落落的在一旁望着其他人的热闹,他索性提着酒壶就来寻二人。
王林听到有人喊他,神色一动,没有出声应答,反而向李慕婉望来。
“去吧。”
李慕婉微微一笑,这是属于王林感悟意境的机缘,自然不能轻易错过。
见王林来到篝火旁,吕兴面上兴致更浓,又拿出几个酒壶说是要与王林拼酒,李慕婉心中有些好笑,微微摇了摇头。
她轻轻倚靠在柳树粗壮的主干上,一片柳叶被风轻轻自她面前打着卷飘过。
李慕婉心念一动,伸手捉住了这枚依然泛着碧色的柳叶,她轻轻将柳叶捋平,然后贴在了唇边。
一只轻快悠扬的小调很快从那枚小巧的柳叶上倾泻淌出。
这是来自她家乡火焚国的小调,也是她年幼时母亲教于她的第一支曲调。
父亲当年自散修为,只为了陪母亲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如今两百多年的时光过去,父亲与母亲应当早已在轮回中再次重逢了吧。
在这一刻,李慕婉福至心灵,体内的灵力自行运转起来,四周的灵力仿佛是被其所引,迅速涌动而来。
李慕婉只觉浑身穴窍都被温水抚慰而过,每一处经络、肌肉、骨骼,全都熨帖舒适无比。
她神魂一清,仿佛剥离了所有的感情,又仿佛已是也融入了自身每一寸骨血,达到了一种奇异空灵的境界,体内始境的力量越发活跃起来。
王林收回目光,望向身侧沉浸在拼酒兴奋中的吕兴,微微一笑,抬起酒壶再次喝了一口。
王林自忖一身杀伐之气还未曾洗练干净,天道感悟只怕是要等煞气尽数凝结之后方能有所得。
但李慕婉不同,她作为丹修,炼丹一道本就贴近天道,她历年来所炼制的极品丹药更是附着着天道意境。在领悟化神一道上,进境只怕要自己快上数分。
想到这里,王林却没有丝毫不愉,眼中反而带上几分得色。
确实是好福气。
微风吹来,随着李慕婉小调的悠悠回荡,四周聚拢而来的灵力越来越多,原本聚众嬉闹饮酒的车队众人,也只觉自己身体内浮现出暖意,精神也更加振奋。
一时之间,笑闹声越发大了,此间场景也更热烈几分。
众人笑谈饮酒直到凌晨,方才纷纷醉倒睡下。那些女眷,则回到了马车之中,和衣而眠。
轮到值班的人神色清明,始终保持着警戒注视周围,只偶尔颇为羡慕的望向这边。
夜深了,整个车队一片寂静。
篝火中也时而发出一两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响动,但这声音,不但不觉吵闹,令人听了,只觉内心生出无尽的平和来。
身侧的吕兴已经醉倒瘫软在一旁,王林放下手中酒壶,站起身子,来到李慕婉身侧坐下。
王林没有用灵力排出酒气,虽然还不至于醉,但那酒水颇为辛辣,到底是让他动作间反应有些迟钝。
李慕婉见了,心中好笑,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王林被酒气熏染得略略泛红的脸庞。但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就被王林紧紧攥住。
李慕婉一怔,抬头望去,却只觉得王林的眼眸在夜色中亮的惊人,平日里隐藏在冷静克制下的偏执目光,如今毫不掩饰,牢牢的锁在她身上。
她心中一软,伸出另一只手将王林略带薄茧的手掌拢在两手之间。王林的手掌比她大了数圈,她要两只手才堪堪握住。
随后在他肩颈处寻了个个角度靠了过去,闭上眼睛小憩起来。
王林一愣,神色也清明了几分,垂眸望向怀中之人,眉眼柔和几分。
他伸手将李慕婉身上散落的披风为她整理好,随后心神一沉,继续凝聚起周身的煞气来。
——
又过了数日,京都已然目之所及。
正如吕兴所言,虽然一行人还未入城,但已经可以看见城中矗立这九根顶天立地的黑柱,其上还有九道灵气漩涡。这柱子有粗有细,并不一同。
王林目光如电,放出神识扫去,他如今神识境界雄厚,几乎已至化神后期,四级修真国内少有人能够察觉到他的探查。
他一眼望去,只见所有黑柱内均有修士打坐,最粗那根黑柱中的修士已然到了结丹后期,而修为最低者,也拥有筑基后期的修为。
入城需要路引,也不知此车队中被护卫之人是哪一个大家族子弟,出示了一面令牌后,全队予以放行。
李慕婉随着王林,配合着车队的速度,缓缓往前行去。
四级修真国凡人的都城,尽管繁华雄伟,但看在他们这些修士眼中,却是平平。
李慕婉目光略过城楼,落到了官道四周或躺或靠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身上,她眉心不由一蹙。
吕兴正行走在二人身侧,他见到李慕婉的目光落到路边,开口解释道:“我们一行人是从北面而来,因此没有遇到流民。但是听闻南方边境处正在与雪域国开战,不仅如此,因为遭逢天灾,田野里的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因此有大批流民北上想入京都求援。”
说到这里,他目中也不由生出一丝不忍:“但是天子担心这些流民入城后会寻衅滋事,甚至伤者可能会引发瘟疫,因此不允许那些流民靠近。”
李慕婉一怔。
此时,有一辆颇为富丽堂皇的马车正疾驰而过。
听着车内传来的声音,应当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童,他此刻正伸出幼嫩莹润的小手放至车外感受风的流向,手中还抓着一张沾染着细渣的糖纸。
他感受着微凉的秋风,手指一张,那糖纸就呼啦的一下被风卷成一只翩飞的纸蝶,那小童便一下子嬉笑开了。
李慕婉看得却并不是他。
路旁有一对形容憔悴,皮肤皲裂的爷孙,二人的衣衫已经破烂的几乎难以蔽体,更难以御寒。如今已近深秋,他们的枯瘦的身子甚至在微冷的秋风中微微打着摆。
那老者的眼睛里已经暗淡的没有光芒,他的背极弯,仿佛被苦难打压的再也无法抬起头来了。
但是那孩童的眼睛里却含着微微的亮光,他紧紧盯着空中那张翩飞的糖纸,直至落地。
他看了许久,这才抿了抿唇,见爷爷不曾注意自己,这才轻手轻脚的上前将那张染上尘土的糖纸捡了起来。
然后轻轻的舔了舔,眼神中生出了名为快乐的光芒。
那老者单薄的脊背颤了颤,将头埋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蜷缩进尘土里。
李慕婉心间一颤,叹了口气,轻轻挣脱王林拉着她的手,步伐缓慢又沉重,来到了这对爷孙面前。
二人面前摆着一只破瓷碗,这只怕是这对爷孙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贵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
仿佛是感觉到有人走到面前,那老者几乎是迅速的收拢好情绪,抬起头冲着来人露出了一抹谄媚,甚至是讨好笑容来。
待抬头见到面前是一个容色秀美的年轻女子时,那老者一愣,原本脸上挂着的虚假笑容,在那女子望来时的怜惜和温和目光中也淡了几分。
他有些讷讷,垂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李慕婉没有应声,只是蹲下身,在那缺了一角的破瓷碗中放了几文钱。
这是她方才问吕兴借来的。
非是不能给的更多,只是这一老一少,也只能保住这几文钱,若是再多,是祸非福。
李慕婉侧目看了看将糖纸攥进手心的小小孩童,他目色晶亮朝她望来,令她没来由的想到了弟子周林。
她缓了神色,从袖口中掏出两枚药丸来,一同放进了破瓷碗中,随后回身朝车队走去。
她身上并没有带糖,吕兴身上更是没有。
这两枚药丸本是用作养身之用,但是根据这药丸配比的药材份量,应当是有着淡淡甜味罢。
李慕婉不确定的想。
“爷爷!是糖!这颗给你!”
那孩童显然是饿的狠了,当即伸手将一粒药丸塞进嘴里,随后目色一亮,将另一颗不由分说塞进了老者嘴里。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作为元婴修士,他们二人随意出手便能让这些凡人死上千百回。
凡人命若蝼蚁,脆弱如斯,生命至轻至贱,可若是没有领会到其薄如纸张的微薄,又如何能尊重生死间沉甸甸的份量。
李慕婉心头慕然间生出些许明悟来。
王林在不远处等她。
她脚下步伐又快了几分。
——
王林原本正与吕兴说话,心神却一直落在李慕婉身上。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神情一瞬间柔和下来。
吕兴止住了话头,待李慕婉与王林并肩而立时,他叹了口气,伸手拿出一锭金子交于王林:“这是我家小姐赠予你们二人的,算是诊金。”
即将分别,那马车上一直未曾露面的小姐这才下车。
她面带白纱辨不清容貌,下车后也并未上前,而是对着二人略一欠身,随后转身再次回到车上。
王林与李慕婉对视一眼,也不推辞,接了下来。
这种凡人界流通的金钱,二人身上确实没有。
见二人接了,吕兴有些不舍,他与这夫妻二人虽说相识不长,却为其品貌折服:“李大夫,那几枚铜钱也无需还我了,就当我借着李大夫的手日行一善罢。”
说罢,眼看马车已行的远了,他向二人一抱拳,转身离开,快步追赶上大部队。
一直到他走出极远,王林和李慕婉才收回目光。王林伸手颠了颠手中的金子,与李慕婉并肩行走于这京都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