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明月和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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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王林的求见后，李慕婉神色有些倦怠，她的目光轻轻落在一旁铜质鹤首的香炉上，神思随着炉中袅袅而起的烟气起伏不定。
那道充满了攻击力、极其富有存在感的极境神识，透着与那人一样强势霸道的气势，两百年间，李慕婉早已习惯那道红色闪电在自己的识海中穿梭震荡。
但自从半月前那夜，她送还神识之后，李慕婉的识海竟是难得的平静，甚至升不起一丝波澜。
满室寂静，只有一抹清淡的莲花香气若隐若现。
在这极端的安静中，李慕婉蓦地有些想念师姐，想念哥哥，想念很多很多师门旧友。
李慕婉当初在洛河门亲友长辈们庇护下长大，从不知道这外面的世道是如此趋名逐利的黑暗，一朝逢难，她被迫成长，如今已然可以为自己的徒弟遮蔽风雨了。
她已经给正在闭关的周林发去传音玉简告知孙振伟一脉逼婚一事，周林接到她的传讯后，当即决定随她一起叛离宗门。
作为云天宗内宗第九代门人中最为出色弟子之一，周林本来大好的前途因她毁去，却对此毫无怨言，甚至对宗门逼婚之举颇为愤愤。
李慕婉心中欣慰的同时，心中的焦虑也深重了几分，将各种路线一一推演过去，心神损耗已是极大。
她现在肩上背负的是师徒两人的命运，所谋之事，必须慎之又慎。
李慕婉望向密室墙侧，一旁的墙壁边竖立着数个木架，上面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各类药瓶。
这是李慕婉为了完成对问天的承诺，在完成宗门分配的炼丹任务后，私下又炼制出颇多丹药，数十年所出之丹俱在此处。
这些玉瓶中存放的丹药，品级各异，药效也是各异。
唯一相同的，那就是这些丹药都是表面天生云纹，竟是颗颗极品。
李慕婉是云天宗默认的丹道天赋最高之人，待她结婴，便是板上钉钉的五级丹师，甚至有潜力冲击更高的六级丹师。
此外，寻常丹师能出丹便已不错，优秀但是也仅仅是能出中品丹罢了。但李慕婉不仅成丹率高，品质也十分稳定，除了偶尔的几次失手，凡有所出，几乎都能稳定在中上品质内。
但是却无人知道，李慕婉早早地便已经能够炼制出四级的极品丹了，只是她从未透露过。即便是她的弟子周林，只知道这位师父丹道极为精深，却不知具体。
李慕婉本来是担心周林年幼，性子跳脱，藏不住事，却不曾想这孩子居然长成如今这般端肃的样子。想到周林，她眼中泛起一丝柔和，她已经给周林发去讯息，让他尽快出关。
一月后的阴时阴刻，欧阳子前辈欲要借助夺天七鼎之力，以祭丹之法炼制五级丹药，想必到时候有数位元婴长老在一旁戒备防护，若是那时行事，想必脱身的几率能高上一成。
李慕婉清算了一番自己这些年所出的丹药，然后将所有药瓶都收进了储物袋。
尽管答应了问天需要在云天宗等一个有缘人助他结婴，但是李慕婉也不是那等不知变通之人，她也有自己的仙途要追求，不值得为了一个承诺将自己的人生都赔进去。
她在这云天宗内到底是当了近百年的长老了，还不至于落到这般举目无亲的境地。财帛动人心，只要给的利益足够，总是会有人愿意的。
就算她本人不在云天宗内，李慕婉也有自信得到云天宗内部的情报，若是疑似之人出现，她也能寻机试探，并为他提供结婴所需的丹药。
李慕婉身形一身从密室中离开，通过传送阵出现在静室里。她刚刚清算了一下自己所有的丹药品类，多是一些提高灵力的丹药，此去路途遥远，还是准备一些疗伤丹药的好。
这是她近半月来第一次开炉炼丹，心境不平难免影响丹药品质，因此李慕婉从不在状态不佳时炼丹。
此时将退路大致规划好，李慕婉自忖内心平静，炼几炉疗伤丹当是无碍。
在婚期逐渐逼近的压迫下，她甚至很少回忆起与那人重逢的那个夜晚了，心中便是悲伤苦楚，也被她以大毅力强行压下。
她盘膝在丹炉前坐下，无比自然的准备往丹炉中抛入草药，就如同这两百年来的无数次一般。
忽然，李慕婉看着面前的百兽灵炉，猛然停手。
她怔怔的看着面前这个与她相伴了两百余年的熟悉丹炉，心中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化作一行清泪从眼里落下。
——
却说王林在求见之后，未曾想却得到个“不见”的答复。
王林表面依然颇为谦恭的向值守弟子道了句有劳，心下却是一沉，他之前心里隐隐有所察觉的猜想，在此刻被证实。
她确实认出了他。
即使他早已换了样貌。
想到那些耗费心力刻录的玉简丹方，王林后知后觉的，眼中泛起一丝痛色。原来也并非是为了那所谓的徒孙身份，只是独独为他准备的。
值守弟子忽然凝神，仿佛听到了什么吩咐，他看了王林一眼，进入院落，不过片刻便撤出，随后将手中的一个储物袋交给王林，说道：“李长老交代，将此物交给你，以后若无召唤，莫要再来打扰。”
他一边递出储物袋，一边上下打量王林，眼中颇有几分幸灾乐祸。李长老性情虽然清冷了些，平素待人十分平和，轻易不与人红脸，也不知这新弟子是做了何事触怒了她。
王林愣了愣，接过储物袋探入神识，看清里面东西的瞬间心神猛然一震，他的心脏猛然收缩，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也染上几分痛苦。
抛开储物袋中的各色丹药不提，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两件物品上。
一个丹炉。
和一件黑袍。
那丹炉，是百兽灵炉，他从那群魔修手中夺回，赠予她作为离别礼物。
那黑袍，是当年初入修魔海时，他见李慕婉被阴寒雾气冻得瑟瑟发抖随手施为。
王林闭了闭眼，掩住眼底几分水色，手指攥紧，紧紧握住手中的储物袋。他以为当年那件外袍早已被她随手丢弃，未曾想，她竟生生留了两百年。
想到那夜自己随口说出的诛心之语，王林生平第一次有了悔意。
幸好，如今一切还来得及。
王林再次睁眼时，眼中已然是一派坚定之色。有元婴期高手在一旁窥伺，他也不好硬闯。
看了看四周严密的值守弟子，王林上前一步，朗声道：“弟子王林有要事求见！”他暗中运起灵力，将声音送入庭院。
“你！”那值守弟子见王林未曾退去反而上前，面上闪过一丝愠怒，当即就要出手将他强行带出南苑。
正待他即将出手之际，一道空灵动听的声音传来：“让他进来。”值守弟子剑已出鞘，闻言，他持剑的手在空中僵持了片刻，只能悻悻收回，侧身让王林过去。
却说王林见那值守弟子出手，身体竟然丝毫未动，即使冷锐冰冷的剑气已经逼近，他面色平淡，冷静的看着剑锋停在自己的面前三分之地。
听到那道熟悉嗓音响起，王林笑了。
他随意地看了那位面上全是不甘之色的值守弟子，举步迈入。
——
李慕婉依靠在莲池边上的栏杆上，看着水中成双入对的灵鱼出神，即使知道王林站在后方正安静的看着她，她也无力做出什么反应了，心中只觉疲惫与酸涩。
李慕婉心底苦笑，他总是喜欢这样看她，让她心里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见王林不言不语，只是看着她出神，李慕婉叹了口气，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你执意求见，到底有何要事？”她轻轻转身，望向王林。
这人的样貌与两百年前毫无相似，不过除去黑白发色之差，身型却与那夜见到的覆面之人一模一样，可能是觉察到她已经将他认出，王林对于自己满身的冰冷煞气竟然也是毫不遮掩。
李慕婉怔愣的看着他，除去面容不同，以及由于修为不够的缘故气势稍弱，眼前之人，她足足思念了两百年，却在终要放下执念之际，又现身在她面前。
李慕婉低声开口：“我说过，若有所需，尽可前来寻我。即便是此时，也依然有效。”她看了那人片刻，心中不由酸涩，只得轻轻垂下眼，想掩住眼中的伤怀之色。
王林静静的看着她，她依然如曾经那般姿容绝世、清丽出尘，只是面容带着些憔悴，原本明亮温柔的眼眸，也染上了几分阴霾与悲伤。
他轻轻开口，声音是自己也想不到的低沉温柔：“我要丹药，可以在两个月内把修为提高至元婴期的丹药。”
说罢，王林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已经带上裂痕的青龙玉简，轻轻的抚了抚因为碎裂而显得有些粗糙的表面，用灵力一送，悬在李慕婉面前。
李慕婉早在王林开口时，心底已然惊讶万分，问天前辈口中的有缘之人，竟然是落在了故人的身上，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恍然，这世间本就少有像他一般的惊才绝艳之人，那有缘之人，不是他又还能是谁呢？
想到与问天的承诺，李慕婉有些出神，她已决定离开云天宗后再伺机寻访那结婴之人，未曾想这人就这般出现在了她面前，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李慕婉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眼前一闪，一枚玉简赫然出现在面前。
过了许久，李慕婉抬手取下这枚灵气托举着的玉简，轻轻抚摸其上的裂纹，作为玉简的制作者，她如何能认不出这就是她当年过度损耗心神才成功刻画而出的青龙玉简。
李慕婉握住这枚青龙玉简，伸手轻轻抚过上面的裂纹，仿佛抚过了这玉简主人这颠沛坎坷的两百年时光。
她想，她大约领会到那人从未言明、极力隐忍的心意了。
这一刻，李慕婉仿佛全身都失去了力气，隐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一滴一滴砸在青龙玉简的裂纹中。
王林见状，眸色微深，身影一动来到李慕婉身边将她揽入怀里，犹豫了一下，轻轻伸手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两百年前，面对她的泪水，他克制的不去看她。
时隔两百年，明月投入他的怀里，王林终于可以顺从自己的心意，伸手为她拭泪。
感受着温热粗糙的手指在脸上划过，李慕婉透过泪水看着面前这张清俊冰冷的面容，他的眼神是专注的，手上的动作是轻柔的。
李慕婉只觉得心里涨涨的，好像被泡在一泓温暖的泉水中，她伸手回抱住面前这个人，嘴角扬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面前这个人是她做了两百年的梦。
她想，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令人快乐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明月和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