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望辞在极度的恐惧和试图纠正的本能驱动下,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否定了“妈妈那样”。
在邓绪鞠那被彻底扭曲、却自洽了二十多年的认知宇宙里,存在着少数几条不可撼动的、如同物理定律般的基础法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或许就是:
母亲(的言行)是“爱”的定义来源,是正确的基准。
母亲用疼痛表达爱,所以疼痛与爱相连。
母亲说“永远在一起”,所以伤害与永恒绑定。
母亲的一切行为,无论在外界看来多么疯狂残忍,都是邓绪鞠理解“亲密”、“关注”、“存在意义”的基石。那是他地狱的源头,却也 paradoxically(悖论般地),是他与世界建立“连接”的唯一已知模式。
而松望辞,是这条黑暗法则运行多年后,出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巨大的“变量”。他对邓绪鞠好(以常人的方式),他提供庇护、食物、动画片、章鱼小丸子,他承受了邓绪鞠“表达喜欢”的刀刺,他在邓绪鞠低落时沉默陪伴……这些全新的、不伴随极端疼痛的“关注”和“连接”,曾让邓绪鞠那套系统产生了困惑,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对“另一种可能”的适应(尽管是以他扭曲的方式去解读)。
但在最根本的层面上,松望辞的“重要性”,或许正在于他没有试图推翻母亲的法则,而是在这条法则的阴影下,提供了一种看似不同的“运行环境”。他是这个扭曲宇宙里,一个温和(相对而言)的“神明”或“管理者”,而非“造物主”或“法则颠覆者”。
所以,当松望辞说出 “‘妈妈那样’……是不对的” 时,他并非在纠正一个错误观念。
他是在直接撼动邓绪鞠整个存在的基础。
那句话像一道错误的、无法被解析的强指令,轰然输入邓绪鞠那套精密而脆弱的精神系统。
“母亲是错的?”
“定义了我一切的‘爱’是错的?”
“那我是什么?”
“那我这满身的‘喜欢’和‘标志’是什么?”
“那我感受到的和松望辞之间的……又是什么?”
这些无法形成清晰思维、却足以引发系统级风暴的“逻辑冲突”和“存在危机”,如同海啸般在他意识深处爆发。
他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外在的激烈动作。
他只是站在卧室门内,背对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怀里的“佩佩”玩偶,悄然滑落,无声地掉在地毯上。
他睁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扩散,却什么都看不见。耳边是尖锐的、并非来自外界的长鸣,仿佛系统过载烧毁了音频处理器。脑海中,母亲温柔带笑的声音(“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父亲严肃宣告的语气(“这是最喜欢的标志”)、松望辞疲惫担忧的脸、那句“是不对的”、林晟模糊的威胁、新闻里闪烁的红灯……所有数据碎片疯狂旋转、碰撞、试图重新拼接,却只制造出更多的乱码和冲突。
他的“世界”,那个由疼痛、爱、关注、永恒、程序、安静、观察……构成的、虽然扭曲却稳定的世界,在松望辞那句否定出口的瞬间,出现了第一道贯穿核心的裂痕。
而他处理“错误”和“冲突”的机制,本就极度贫乏。当冲突的级别上升到撼动存在基础时,系统没有“修复”选项,只有……崩坏。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面对着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面那个刚刚宣布他世界基础“不对”的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空洞,不是迷茫,而是一种彻底的、冻结般的空白。所有的“程序”,所有的“观察”,所有的“模仿”,所有的“基于逻辑的反应”,都停滞了。
只剩下最原始的、系统崩溃前的混沌。
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