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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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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松望辞发现,邓绪鞠开始“储存”东西了。
起初只是一些小物件——一张慕绪画的、被他折得整整齐齐的“三个人手拉手”;一个从章鱼小丸子盒子上剪下来的“佩佩”头像;一片在散步时捡到的、形状奇特的落叶。他把它们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不展示,不提及,只是存在那里。
然后是“记录”。
有一天,松望辞在整理客厅时,发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生涩而认真,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一笔一划地刻上去的:
【今天吃了番茄炒蛋。绪绪帮忙切的番茄。】
日期是三天前。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纸条原样放回去。
第二天,茶几下面又多了一张:
【今天出太阳。绪绪没戴帽子。眼睛不舒服。望辞用手遮了一下。】
日期是当天。
松望辞看到“望辞”那两个字时,心跳漏了一拍。那是邓绪鞠第一次,用这种日常的、记录的方式,写下他的名字。
他没有告诉邓绪鞠自己发现了这些纸条。但他开始每天期待,期待看到那越来越工整、越来越“有话可说”的记录。
【今天慕绪打电话来。他说想哥哥。绪绪不知道说什么。望辞帮他说的。】
【今天望辞加班很晚。绪绪煮了泡面。太软了。不好吃。下次不煮了。】
【今天望辞哭了。不知道为什么。绪绪抱了他一下。】
——看到这一张时,松望辞愣了很久。他想起那天,是某个深夜,他忽然被巨大的悲伤淹没,躲进浴室无声地流泪。邓绪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然后走过来,从后面轻轻地、笨拙地抱了他一下。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抱着,直到他停止颤抖。
【今天绪绪笑了。望辞说好看。绪绪不知道什么叫好看。但望辞说的时候,绪绪想再笑一次。】
松望辞把这张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胸口的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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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慕绪开始回来了。
起初只是周末,文雅送他过来待半天。邓绪鞠对慕绪的态度,不再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也不是完全的漠视,而是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会坐在沙发上看慕绪玩积木,偶尔在慕绪搭得歪歪扭扭时,伸出手,极其轻微地、将一块积木扶正一点。然后迅速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做。
慕绪则会偷偷地笑,然后故意再把那块积木弄歪一点。
这变成了他们之间无声的游戏。
有一次,慕绪跑得太急,摔倒了,膝盖擦破了皮,哇哇大哭。
松望辞还没来得及过去,就看到邓绪鞠已经蹲在了慕绪身边。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有些犹豫,但他的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落在了慕绪的头上。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不太确定,“……吹吹就不疼了。”
然后他真的低下头,对着慕绪的膝盖,轻轻地吹了吹。
慕绪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停了。
他看着邓绪鞠,像看一个奇怪的、但很温柔的生物。
“……哥哥,”他小声说,“你吹的是裤子,不是膝盖。”
邓绪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然后微微蹙眉,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慕绪“噗”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邓绪鞠看着他那张笑脸,又愣了愣。
然后,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也向上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很短,像蝴蝶掠过水面。
但松望辞看到了。慕绪也看到了。
慕绪张开小手臂,一把抱住了邓绪鞠的脖子,把满是眼泪的脸蛋蹭在他肩窝里。
“哥哥!”他闷闷地喊,声音里带着笑。
邓绪鞠僵住了,两只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
过了好几秒,他的手,极其笨拙地、极其小心地,落在了慕绪的背上。
轻轻地,拍了一下。
又拍了一下。
像在确认一个动作的程序。
松望辞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转过身,假装去倒水,不想让那两个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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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邓绪鞠在房间里写纸条。
松望辞在客厅里,隐约听到他写写停停,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房门打开了。
邓绪鞠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他走到松望辞面前,把纸条递给他,然后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像逃跑。
松望辞展开纸条。
上面是他熟悉的、一笔一划的字迹:
【今天绪绪吹了慕绪的膝盖。吹错了地方。但慕绪笑了。
望辞也笑了。望辞笑的时候,眼睛旁边有纹纹。绪绪觉得那个纹纹好看。
绪绪今天想:如果这就是“家”的话……好像也不错。】
松望辞握着纸条,站在客厅中央,久久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向邓绪鞠紧闭的房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雷雨夜,他第一次真正“抱住”邓绪鞠的时刻。那时候的他,浑身颤抖,冰冷如雪,像一只刚从暴风雨中逃生的、不知该往哪里去的困兽。
现在的他,会吹错膝盖,会写纸条,会说“好像也不错”。
松望辞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那个贴着心脏的衣袋里,和之前那张“绪绪想再笑一次”放在一起。
他走到邓绪鞠的房门前,没有敲门,只是轻轻地说:
“绪绪,晚安。”
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带着一点点别扭的声音:
“……晚安。”
松望辞笑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快。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纸条。
明天还会有新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明天还会有不确定,有反复,有那些永远无法被抹去的伤痕。
但此刻,在这个洒满月光的夜晚,他只觉得——
真好。
他的绪绪,正在一点一点地,学习成为“人”。
而他有足够的时间,足够多的耐心,足够深的爱,陪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去。
窗外,月亮很圆。
夜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