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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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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夜后的几天,那层厚重的、名为“绝对空白”的坚冰,似乎被那道惊雷凿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邓绪鞠依旧执行着他的基础程序,吃饭、呆坐、睡觉,但松望辞开始捕捉到一些转瞬即逝的、更微妙的“噪音”。
比如,当松望辞将温度稍烫的牛奶递给他时,他会比平时慢零点几秒才伸出手,指尖在碰到杯壁的瞬间,几不可查地蜷缩一下,然后才稳稳握住。这不是程序性的“接住”,而是对“烫”这个感觉有了极其延迟、但确实存在的生物性反馈。
又比如,某天下午,一只误入室内的飞蛾笨拙地撞在电视屏幕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邓绪鞠原本凝固在虚空中的视线,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齿轮开始转动般,挪向了声音的来源。
他看着那只扑腾的飞蛾,看了足足十几秒,眼神里没有好奇或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对“运动物体”和“异常声响”的追踪。直到飞蛾飞走,他的视线才又缓缓飘回原点,重归凝固。
这些变化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松望辞而言,却如同在茫茫沙漠中看到了零星绿芽。
他意识到,重启不能靠逻辑说服,甚至不能靠强烈的情感冲击(那可能再次引发崩溃),只能依靠最原始、最温和、最持续的感官浸润和安全连接。
他调整了策略。
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入一些极其温和的、非程序性的感官体验。例如,在阳光不那么刺眼的清晨,他会拉开一点窗帘,让自然光(而非灯光)柔和地洒在邓绪鞠常坐的位置,并不要求他看外面,只是让光线的变化成为背景。
他会播放一些极其舒缓的、没有歌词的自然环境音(溪流、微风、极远的鸟鸣),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仅仅作为一个底噪存在。
最重要的,是触摸。
他不再仅仅在邓绪鞠受惊时拥抱。他开始在日常生活里,极其自然地、不带任何索取意味地进行短暂的肢体接触。递过水杯时,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手背。
经过他身边时,手掌轻轻拂过他的肩膀。晚上提醒他睡觉时,会用手背极轻地碰一下他的脸颊,说“有点凉,盖好被子”。
每一次接触,都短暂、轻柔、且紧随一个简单的、描述性的词语:“温的”、“软的”、“凉了”。
邓绪鞠对这些接触没有任何主动回应,既不躲避,也不迎合,仿佛那些触碰只是落在雕像上的尘埃。
但松望辞注意到,在某些接触后的几秒内,邓绪鞠的呼吸节奏会有极其细微的改变,或者他垂着的眼睫会多颤动一次。
他在接收。
用一种比意识更深层的方式,在接收这些温和的、持续的“存在”信号。
另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与“佩佩”玩偶有关。自从那晚雷雨后,邓绪鞠似乎“忘记”了主动去抱它。玩偶被冷落在沙发角落。一天,松望辞在打扫时,将玩偶拿起来拍了拍灰,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把玩偶放回原处,而是将它轻轻放在了邓绪鞠身边的沙发上,紧挨着他的腿。
邓绪鞠没有任何反应。
但几个小时后,当松望辞再次经过客厅时,他看见——邓绪鞠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玩偶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玩偶背后的绒毛。那不是一个拥抱的姿势,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抓握,像婴儿抓着熟悉的襁褓一角。
松望辞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玩偶或许不是一个“朋友”,但它是一个熟悉的、带有邓绪鞠自身气息(他长期抱着)的感官物件。
在意识缺席的时候,身体似乎还记得它,并本能地向它寻求一丝极其微弱的、触觉上的熟悉感和安全感。
日子一天天过去,进展缓慢得几乎令人绝望,却又确实在发生。邓绪鞠的“程序”执行依然精准,但程序之外的那些“噪音”——对温度的细微反应,对声音的短暂追踪,对轻柔触摸的呼吸变化,对熟悉物件的无意识抓握——在逐渐增多。
他还没有“回来”。他的眼神大多时候依然空洞,没有主动的交流,没有情绪的流露。
但他也不再是那个纯粹的、令人心寒的空壳。
他开始像一株在严寒中冻僵的植物,根系最深处的生命并未完全死去,正在最细微的层面上,对持续输入的、温和的暖意和水分,做出几乎无法察觉的、生理性的回应。
松望辞不再期待奇迹般的“苏醒”。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园丁,一个守护者。每日的工作,就是用无限的耐心,去灌溉、去保暖、去观察那几乎看不见的生长迹象。
他知道,即使这株植物最终能恢复些许生机,它也永远不会长成原本预期的模样。它被童年的严冬永久地改变了形态。
但只要能活下来,只要那最微弱的颤栗和抓握还在,只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偶尔还能映出一丝外界的光影——
那么,这场在深渊边缘的、孤独的救赎,就有了继续下去的意义。
深夜,松望辞再次坐在邓绪鞠的床边。他听着邓绪鞠均匀的呼吸,看着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将脸偏向有玩偶的那一侧。
窗外,没有雷电,只有寂静的星河。
松望辞伸出手,悬在邓绪鞠微蜷的手掌上方,最终,只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晚安,绪绪。”他无声地说。
这一次,他似乎看到,邓绪鞠的睫毛,在睡梦中,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