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帝师》茶里狐

50、第五十章 伴读

　　寿安公主说话算话，过了几日，皇宫中果然来了个和李淩年纪相仿的小姑娘。

　　自越王不知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李淩终于有了她的第二个玩伴。

　　江太傅家的小孙女名叫江风，是个十分规矩、性子十分软和的小姑娘。

　　李淩开始并不愿意同这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搭话。先生上课了，她就听着，上完课了，她自行走开，并不同江风一起，江风也识趣，李淩不搭理她，她也从不主动搭理李淩，甚至可能觉得李淩是皇帝，有些害怕她。

　　平日里李淩就算不做一些课业，那些侍讲们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寿安公主从不会管李淩的课业，况如今赵鹤当道，赵鹤虽还留着李淩当皇帝，但人人皆知，坐在龙椅上的圣人仍不过一个傀儡。傀儡读书不用功，于赵参政而言才是好事。这些侍讲们心底再清楚不过。

　　但今日的侍讲是个十分古板的年轻人。昨日留的课业李淩并不喜欢，她不喜欢先生昨日教的诗句，所以连带有关这句诗的课业，也十分不喜欢了，干脆一个字都没写。

　　“臣昨日留了三道题目，陛下怎么只做了两道题？”侍讲问道。

　　李淩不想回答。也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她。

　　她坐着，不动。

　　“昨日学了春耕的诗词，臣留了课业让作一首悯农的绝句，陛下为何没有写？”侍讲再问道。

　　李淩还是坐着，趴着，一动不动。

　　被侍讲不依不饶盯得狠了，她只得慢吞吞开口:“……不喜欢。”

　　再过了好一会儿，补充:“不会写绝句。”

　　“陛……陛下……”侍讲气得捏紧了书本。旁边的江风吓得缩了缩脖子。

　　“为何不喜欢？”缓了许久，年轻的侍讲耐下性子追问道。

　　“……你讲的诗句我就不喜欢。”李淩不愿再争论，恹恹的，实话实说，“我又没有春耕过，我又不晓得他们春耕是怎么样，怎么能写悯农？”

　　“圣人设教，不独恃亲历。陛下当思‘先知稼穑之艰辛’，岂可以未历而废学？”侍讲皱紧眉头。

　　“不历农事，正宜习诗以知农事。陛下若以未历而不学，则天下之事，陛下皆未历，皆可不学乎?”顿一顿，侍讲更语重心长。

　　李淩不想听他讲话了。

　　我学了又没用，她这样想着，自己也不愿再讲话了。

　　干脆趴在桌子上，枕着书本，将侍讲的话当耳旁风。僵持着。

　　侍讲讲了一会，瞧小皇帝的神态，更哀叹，恨铁不成钢。

　　“陛下不喜欢哪句诗？”他问道。

　　李淩觉得十分无趣了，突然站起身，都吓了江风一跳。她径直走到门口，吩咐门外的内侍，她不要这个侍讲了，她要换一个侍讲。

　　“陛下既要换旁的人为陛下讲读，然今日，此刻，却是臣为陛下讲读。”侍讲严肃起来，“陛下此刻既仍在听臣讲读，便请陛下坐回座位。”

　　“昨日的课业，昨日未完成，今日课堂上臣便亲自看着陛下完成。”

　　今日的侍讲尤其难缠。

　　李淩回过身，看着执着书卷的年轻侍讲。

　　她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许久后，又没有多余表情地坐回座位。

　　趴着，不再有别的动作。

　　旁边的江风见她如此模样，以为她不会做作业，难得大起胆子，小声提醒李淩:“林侍讲是翰林院里最年轻的侍讲，严于律己，为人特别正直，可严厉了，我爹都怕他……喏，这是我的答案，官家看看……”

　　李淩不大想瞄江风的答案，但江风将她的册子往她这边推了推，李淩还是稍微撇过眼。

　　江风的字写的确实很好看，她写的楷书，一笔一划，又工整又好看，她的诗也写得好，反正比李淩自己写的要好很多很多。

　　“江风！你身为陛下伴读，当督促陛下学习，怎可与陛下一般胡闹？”侍讲看到江风的动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完成昨日未写的课业之前，你们二人面壁思过半个时辰！”

　　他这样下达了命令，李淩不愿争吵，便依侍讲的要求站到后边去，面壁思过去了。小江风亦步亦趋跟着她。

　　之后，李淩草草写了诗，便算完成了昨日的课业。林侍讲拿起纸，一瞅她写的第一句诗就开始皱眉，越看越皱眉，眉头拧得比麻花还拧巴了，最后简直觉得这样的纸上写出这样的十几个字，简直是浪费纸张，浪费笔墨了。絮絮叨叨又大声痛批了李淩一顿。

　　被批评或不被批评，李淩不甚在乎。

　　只是今日下了课，这位林侍讲却嘱咐江风要千万督促她的课业，还要江风为她解答疑难问题。

　　他只是口头的嘱咐，李淩还是并不在乎，但江风却当了真。

　　下课后，李淩收拾了书本，准备出学义阁，江风支支吾吾的，李淩收拾书本，她拿眼偷偷瞄李淩，李淩出了学义阁，她还跟在李淩后边。

　　跟了许久，李淩也不说她，她才终于鼓起勇气:“官……官家，林侍讲让我要督促你的课业……”

　　李淩继续往前走。

　　“官……官家，臣女身为官家伴读，官家若读书不用功，课业未完成，臣女也难逃其咎！”江风再道。

　　李淩不回答，再往前走。

　　眼见小皇帝就要进福宁殿了，江风终于急了，拦住李淩:“我、我们今日要一起写课业！”

　　江风大大张开手臂。李淩只好停下脚步，停顿了许久。“好吧。”她答应下来。绕过江风，自行进了福宁殿。

　　一起写课业，那就一起写课业吧。除了身边多一个人，对她又没有什么影响。

　　但此后一连好多日，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江风每日都紧紧盯着李淩的学业，每日都一步不离地跟着李淩。

　　李淩终于有点烦了。她开始称病不去学义阁上课。

　　江风开始还忧心忡忡地担忧小皇帝病情，可如此三番五次，江风很快就察觉出小皇帝根本就是在装病，怒气冲冲地训斥了李淩一通。

　　她还说那个林侍讲严厉，看她自己就和那个絮絮叨叨又倔又臭的林侍讲一样吧。

　　吵架了，她以后总不会还死皮赖脸来找她了吧？李淩心里松下一口气。

　　江风果真好几日都没再来纠缠李淩。李淩真真儿松下一口气了。

　　可江风是消停了，不再明目张胆巴巴地跟着李淩，却总小心翼翼地拿眼睛偷偷瞄李淩，想靠近又拉不下面子靠近的模样。

　　更烦了。

　　“你……你是官家，我……我上回，上回是我错了，我不该训斥你的……”放学后，小姑娘绞紧了衣角，越说声音越低。

　　李淩想说不是她的错，想到他若说了，这小孩又会不管不顾地纠缠起她。她看也不看江风，绕过江风，径自走开。

　　她走了一段路，小姑娘低着的头才抬起来，发现人早就走了，眼泪就要涌出来，压着眼泪，立刻着急忙慌跑着去追李淩，因跑的太急，脚下却被衣摆绊到，扑通一声竟栽倒了。

　　这一下栽得分外结实，她委屈极了，却也只是默默抹着眼泪，艰难爬起来，才发觉她鼻子、脸上、膝盖上都火辣辣的疼。定定站在原地，更委屈了。

　　李淩听到身后的动静，顿了会儿，到底还是回过头去，就看到江风栽了个大跟头，在那可怜巴巴地哭鼻子呢。

　　她再顿了一会儿，觉得更烦，到底还是走回去，站到江风跟前，看着江风。

　　小姑娘红着眼睛，看到折返回来的李淩，突然噗嗤一声笑开。

　　李淩不明所以，皱起眉头。

　　“官家，你把墨水弄到脸上啦！”江风笑得肚子疼了。

　　李淩连忙抬手摸她的脸，还真摸到一手墨水，是她方才课堂上睡觉时沾到的，也没人来提醒她。她觉得不好意思，咧嘴难为情地笑一下。

　　日子有时候是快的，有时候是慢的。快的时候一眨眼就没了，慢的时候比蜗牛爬的还要慢。

　　寿安公主在皇宫住了下来，李淩不知她会长久的住下来，还是只住一小段时间就又会搬走。不过，寿安公主是个有趣的人。

　　李淩已经接受了身边有江风这个玩伴。有时候，她和江风会搬来小板凳，坐在寿安公主旁边，撑着脑袋听寿安公主讲故事。

　　大多时候，寿安公主都在讲她游历过的地方。讲有的地方寸草不生，到处都是沙子，有的地方却满满的到处都是草地，有的地方终日寒冷，人迹罕至，有的地方忽冷忽热，一天就能经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

　　“这些地方好不好玩呀？”寿安公主问两个小家伙。

　　李淩和江风听得入迷，连连点头:“好玩！”

　　“北方人吃面，南方人吃米，草原人吃肉喝奶，行走在沙漠里的骆驼队，就要靠枣和水囊救命喽。环境不同，吃食不同，活法嘛……”寿安公主点点两人的脑袋，笑道，“活法嘛，却没什么不同。”

　　“只是，到了冬日，天寒地冻的，草也没有，树也没有，哪里就都难过活了。”她看向前方，一会儿，收回目光，有意逗两个小孩，“遇上水灾、大旱，地里一粒米都没有，这才是真的难过活。若国家动荡，逢上战乱，更是卖儿鬻女，也不足一石米。你们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孩子呀，是要被卖了换粮食的，还好不好玩？”

　　李淩和江风立即瑟缩脑袋，连连摇头:“不要不要！一点都不好玩！”

　　寿安公主大笑起来，眉眼弯弯。

　　“官家这几日是活泼多了。”许久后，她才停了大笑，却温和地看向李淩。李淩察觉出她眼中除却温和，某种细碎的欣慰，发出一种柔和的光芒，这细碎的欣慰却令她有些恐惧了。她立即敛起笑，不笑了。

　　“小孩子嘛，该多笑笑。”寿安公主探过身子，两根手指将李淩平平的唇角向上牵，然后，她自己也笑起来，“哪有什么一成不变、要遵守的，人又不是木头，伤心、难过嘛，总会过去呐。”

　　说到最后，她摸一摸李淩的脑袋，再摸一摸懵懂的江风的小脑袋。

　　“来，给你们讲一讲你们周太妃的糗事。”

　　“这些事也就只有我能给你们讲出来，可得听仔细喽。”寿安公主调笑道。

　　“嗯嗯嗯。”江风睁大双眼，手心不自觉拉紧李淩的衣角，坐得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