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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五日一朝会,第二日照例不必早起上朝。

      周太妃早上去了皇家宫观朝真。好不容易没人管着,李淩便理所当然地赖在床上,怎么都不肯起,连餐食都是宫女端到床边,她才肯从被窝中探出半个身体,双手端着餐具吃完。

      赖床赖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小皇帝却如睡针毡了。近两日日日需早起,她烦得不行,今日不用了,她便以为睡在柔软的床上会分外舒坦,可睡足了时辰,再睡,同不能睡足饱觉一样,还是心烦。

      小丫头于是自己便吭哧着起床了。宫人瞧她的动作,上前服侍她穿衣穿靴。

      宫内没有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李淩穿好衣裳,自己去花园玩儿。

      玩到吃饭点,宫人们照流程送上饭菜,吃完了饭,未时,李淩终于有事干了——她要开始上礼仪课程了。

      修习宫廷礼仪时,果然如周太妃昨日所言,课堂上除了李淩熟悉的那位内侍省的年长内侍和礼尚的老女官外,还多了位略微年轻的女掌事。

      今日依旧学的是皇帝该如何行走。和前头两日一样,每个人总不外是强调端庄、典雅、稳重,行走的步子不能过于宽大,亦不能过于琐碎,走路要稳,要有帝王气势,若是被长长的衣摆绊倒摔个狗吃屎,那更是万万不可了。

      李淩初次学习时没少摔狗吃屎,不过摔了狗吃屎便爬起来呗,她倒不甚在意,也并没有瞧出摔倒后就会有何杀头的万万不可降临。好在那两位年老的宫人也不会过于苛责她,小丫头只当戏耍。

      然今日却有所不同。

      李淩两只裤腿上各被宫人们绑了重重的稻米,本来就寸步难行,但她还要在这寸步难行中听宫人的指挥,该如何如何端正行走,步子该如何如何迈才好,更是难上加难。

      来来回回绕着亭台走了好几圈,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一丝一毫也不离开前方铜炉内燃着的线香,瞧那香快完了,她立即便叫出来:“已经练了很长时间啦,呶,香已经快燃完了,我们歇息歇息吧!”

      她这般着急,老内侍笑道:“罢了罢了,那陛下歇息吧。”

      李淩便等着他这句话,一听,立即撂了手上的玉圭,不管不顾弯腰就要拆腿上绑的稻米袋子。

      稻米袋子绑得紧,她右腿的袋子未卸下来,却听身侧突“啪”一声巨响。而后是老内侍的惨叫,仅一下,戛然而止,像巨石猝然沉入不见底的深潭。那一声惨叫仿佛只是小皇帝的幻觉。

      李淩听了出来,这是戒尺击打掌心的声音。这声音她不陌生。从前她会爬上高高的墙头,去各个院墙内觅食,路过资善堂时,常能瞧到资善堂那个老先生体罚学生的景象。

      “陛下乃大齐之主,社稷之主,万民之楷模。陛下的礼仪修行,关乎大齐颜面国体,关乎陛下威仪,陛下在学习礼法,尔等却不尽心服侍陛下,该当何罪?”一道不算温和的声音响起。

      李淩侧过身体。年老内侍面色窘迫惧怕,那只被打的右手不敢再缩回去,只僵硬探出,垂下头,不敢作声。

      年轻的女掌事面容端肃,手中握着长长的黑色戒尺,她眼珠转动瞥过一眼小皇帝的动作,便再不瞧李淩,而是对年老的内侍道:“陛下一言一行,尽关乎国体。我等既奉太妃娘娘命教导陛下学习礼仪,便应尽心尽力。陛下此次等不及时候便歇息事小,若往后祭祀典礼,出了差池,庄押班,这可不是我等可以承受的。”

      这是在训斥她没有等到时候就不练习了吗?可这人为何要打庄押班,这人为何训斥的却又是庄押班?

      “我下回一定记住,等香燃尽了我再歇息就好了嘛。”小皇帝眼珠明亮,瞧那个女掌事,颇不以为意,然后她瞥到铜炉内的香,更欢喜地喊起来,“呶,香真的燃完啦,这下真该歇息啦!”

      说着,三下五除二终于卸了左腿上绑的重死人的稻米袋。浑身上下都施施然轻松起来。

      她想坐下,好好伸展一番僵硬的手脚,却听再一下戒尺击打的声响。

      这回没有任何尖厉的喊叫声,只听一声忍耐的闷哼,戒尺与人肉相击的声响更响。

      小皇帝蓦然回首。老内侍手上的皮肉已然肿胀起来。

      真是不明所以。小皇帝从这种不明所以中彻底有些愤怒起来。

      “你怎么乱打人?”她皱紧眉头,紧紧瞪面前的年轻女人。

      “陛下赎罪,奴婢罪该万死!”女掌事突然跪下,年老的内侍和其余宫人也跟着女掌事惶惶下跪。

      李淩更是不明所以了,更紧紧皱起眉头,但听年轻女子道:“是奴婢僭越,惊扰了圣驾。然学习之事,一刻不可懈怠,庄押班见陛下未至时辰便弃圭卸责,非但不加劝谏,反而出言纵容,此乃失职纵容,有负太妃所托。故奴婢依规略施薄惩,以儆效尤。”

      “庄押班没有欺负皇帝。”李淩困惑道,“不必被惩罚的。”

      “我不学这个了!”她大声喊起来,拆卸掉剩余的稻米袋子,“还有好多东西要学,我们去那边花园,学习其他的嘛。”

      然而才卸下了稻米袋子,步子都未踏出,便听又是一声“啪!”。女掌事这次打的是她自己。

      “奴婢未能教导好陛下,有愧大齐,有愧陛下,奴婢罪该万死!”

      “啪!”

      她胳膊上裸露的白皙皮肉变得通红,几近渗出鲜血。

      “你为何要打你自己?”李淩定定的,停下步子,再次皱紧眉头,问道。

      “啪!”

      皮肉再也禁不住折磨,渗出细密的鲜血。

      “啪!”

      “你……你没有不好好教导,你教导着咧!”这样的转折猝不及防,见见了血,这年轻女官还不停下,小皇帝一瞬间终于有些慌乱起来,忙不迭安慰女掌事道。

      “若为陛下之学铺路,奴婢但求一死。”声响依旧不停。

      李淩觉出一种头皮发麻的惊恐来。

      脚下触碰到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她思绪渐渐归拢,看到绊了她脚的东西。

      她终于觉察出什么。小皇帝弯下腰,将她方才好不容易才卸掉的那两只沉甸甸的稻米袋子重新绑回腿肚上。

      戒尺击打皮肉的声响终于停下,女掌事那条胳膊已然满是鲜血了。她向小皇帝行大礼:“罪奴谢陛下大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人并喊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淩颇为古怪地瞧这人,瞧其余的那些人,却也不敢再有别的动作了。

      于是这堂课上得尤其冗长难熬,只是两个时辰,却好像过了一千个时辰似的。

      上完课,李淩腰酸背痛,只想手一甩便扔了玉圭和米袋,触到那位女掌事端庄的神色,却怕她再要不由分说地打自己,小皇帝纵心底千般不解,只得乖乖依礼放好玉圭,再由宫人们服侍,褪了礼服,换上往常穿的衣裳。这才终于舒服下来。

      眼瞧那个女掌事总算走了,她心底豁然一松,立即一轱辘四仰八叉躺回地上。

      好不容易躺了会儿,宫女垂首上前道:“启禀陛下,酉时已到,奉太妃谕,赵御史已于学义阁内恭候陛下。”

      又要学写字了?

      李淩本来很高兴和赵鹤一起学写字,但经了前头这一遭,她连学习写字的兴趣,连能和赵鹤见面的兴奋劲,都一晃而散了。

      “……太累啦。”小姑娘打滚也懒得打,烂泥一样闷着声。

      “陛下,赵御史在学义阁内已恭候陛下一刻了。”没有叫动人,宫女不敢抬首,再次出口道。

      “不去啦行不行?”李淩翻了个身,变成脑袋埋进被褥的模样,挪都没挪一下地,继续睡觉。

      “娘……娘娘。”睡了没有一会,听得“踏踏”脚步声渐近,侍立李淩床前的宫女忙屈膝行礼。

      周姨娘来了?

      李淩这会儿不顾腰腿酸疼了,鲤鱼打挺一样“噌”坐起身。

      “官家往日不是最是关切赵御史,今日怎么不早早去学义阁习字了?”周太妃道。

      李淩嗫嚅着,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周姨娘,今日能不能不用习字了?”她到底道,仰起脸,小手不断摩挲僵硬的膝盖,“……腿疼。”

      “哦。”周太妃瞧小皇帝的小动作,笑,“从前臣妾还在侍奉先帝时,秋霜这丫头就认死理,没想过了十几年,她还是分毫未变。由她监督官家修习礼仪,官家今日累着了?”

      “……累。”小皇帝有些委屈巴巴。

      “累啦?”周太妃坐近了,点李淩脸颊,“可赵御史已等候官家多时,官家既定了习字的决心,便不可懈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天子应无戏言,官家岂非要食言于赵御史?”

      李淩眨眼,却问道:“天子和君子一样么?都要遵守承诺咧?”

      “服侍官家净手吧。”周太妃抬手吩咐道。

      李淩手脚都无力蔫着,双手被宫女小心地扶起净过。

      “君子,克己复礼为仁。天子若非君子,国将不国。”周太妃接过面巾,为小皇帝擦干净双手,摸摸李淩的后脑勺,“故而官家的言行举止,都应向君子看齐。”

      国将不国?李淩疑惑:“君子如果死了,国家也会灭亡吗?”

      “为政在人,取人以身。君子,可以铸国。”周太妃缓了一会,道。

      好吧,李淩又听不懂了。大多时候,大人们说的话,她都听不懂。她习以为常。

      “臣妾差人备了些点心,估摸等会子便好,送到学义阁给官家和赵御史解个闷儿。臣妾陪官家去学义阁罢。”周太妃道。

      她和煦如春,李淩自觉牵上周太妃的手指。

      走一走路,腿还是有些微酸疼。拐过一段廊道,周太妃吩咐身边宫人道:“官家今日疲乏,晚间的洗脚水增几味化瘀通络的药。”

      那位宫人领命,自去报备。

      天色将暗不暗,红日悬在枝头。李淩瞧了会周围景象,开始专心致志地走路。这条路她走过许多遍,对周围景象早已熟透,便没了意思。

      她跨一步,再跨一步,突然想起周太妃方才的话:君子既然可以铸造国家,那国家的兴亡,难道是系于君子一个人身上的么?

      “仔细台阶。”已到了学义阁,周太妃另一只手扶过小皇帝一把。

      李淩回过神来。

      赵鹤确实已在学义阁中等候了多时。待李淩和周太妃刚跨入门内,赵鹤便起身向她们行礼:“陛下。娘娘。”

      “御史不必拘谨。”周太妃亲手扶起赵鹤,道,“御史授课辛苦,我差人备了些点心。”

      身后宫人们捧着几盘精巧的点心,轻手放于案上。

      “谢娘娘惦记。”赵鹤眼尾扫过玉盘中那些色彩鲜艳的小玩意儿。

      “应该的。”周太妃道,“陛下学业为重。到时授课完毕,还请御史留步一二,本宫向御史请教一些陛下的学业之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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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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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