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丝雀》赢鱼

40、040

　　林闻达的消息来得很快。

　　说是要请严靖之吃饭，没说几个人，只给了个时间地点，语气里一副不容推拒的样子。严靖之看着微信无语至极，那边柳菀在洗碗，问了一句。
　　“林总又找你了？”

　　“他算个屁的总。”严靖之没否认，语气很冲：“除了投个好胎外本事为零的东西。”

　　“也不能这么说嘛。”
　　柳菀擦干净手，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瓶沉香油，按照她学姐的教程点在指关节上，给严靖之揉太阳穴：“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林家想要技术，是林老爷子提出反对意见，才有后续的专利爆发和现在的科研中心的。”

　　“林家没一个人懂技术，什么技术落在他们手里能有用？”
　　严靖之依旧很生气：“你还帮着他说话是吧？”

　　“我没有呀，我只是提醒严总，虽然林总一身毛病，但终归林家还是当时你精挑细选过的。”
　　柳菀想了想：“林家比起其他家族，还是相对吃相好看的——不管他们懂不懂技术，不管他们最终目的是什么，圻盛现在还在你手里。”

　　只要实控人还是严靖之，那后面一切都还有博弈的余地。

　　严靖之哼了一声，倒是没反驳，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柳菀揉了一会儿，跟严靖之说了一下去彩南的事。
　　“学姐暂时没办法收留我，她要去泰国那边看看她家的老爷子，”柳菀笑笑：“说来也巧，学姐的母家也姓林。”

　　“啧。”严靖之有些心烦：“那你自己找个地方出去玩？”
　　“我不去，我要留在云京准备国考。”柳菀说：“我、要、国、考。”

　　“……”
　　这是严靖之和柳菀第一次谈这个话题，也是柳菀第一次态度这么严肃认真。

　　“非要考吗？挣那几个子儿都没有——”严靖之看到柳菀变脸：“——行行行，你去考吧。到时候面试又被别人翻盘别来找我哭就行。”

　　“叔叔，为什么呢。”
　　柳菀拽拽他的衣服：“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严靖之：“你先给我。”

　　“稳定呀。”柳菀回：“我知道你想让我分担一点东南亚业务，我知道你信我，可……我还是觉得，那都是在你的庇护之下的生活。”

　　“所以呢，现在不想在我的庇护之下生活了？财务自由之后人格也一起自由了？变成独立女性了？”严靖之抬眼：“要去做自己的大女主了是吧？”

　　柳菀：？
　　这人在发什么疯？！

　　她有点生气，手收了回去。
　　几乎是同时，严靖之握住了她的手腕，几乎是强硬地，将她一只手放回了他的侧脸旁。

　　“说话。”严靖之说：“我等着呢。”

　　这个人怎么这么——这么讨厌！
　　柳菀脸拉了下来，抽了两下没抽动，干脆只站着消极抵抗。

　　“……”
　　严靖之一直观察着她，忽然嘴角翘起来：“菀菀，我对你稍微态度差点你就耍脾气，就这还想去体制内摸爬滚打呢？刚刚我只是浅浅阴阳你一下，甚至说不上疾言厉色，你这脸拉得都比驴长了。这要是到工作场合，嗯？”

　　这次，柳菀顺利地将手腕抽了回来。
　　“你明明就是在认真讽刺我。”柳菀别过头：“你明明知道我有的都是你给的。”

　　“所以呢，给到你手里的就是你的，我还能要回来吗？”严靖之是真笑了：“你大手一挥买了八位数的沉香油的时候，可没想过那钱可都是我给你的啊。”

　　“那不也是为了拿来当礼物吗！”
　　柳菀撅着嘴：“我怕这次没下手下次就没有了。”

　　“就你手里的？”严靖之伸手拿来看，第一次仔细打量着手里的东西：“能把你手里的现金清空，它比黄金都贵了吧。”

　　“黄金才多少钱，这瓶里的4万一克。60年往上的老料子，野生的，找都不好找。”柳菀的注意力也被岔开了：“这个最贵，我怕学姐不肯收，送了个便宜点的——这个最好闻。我去给你拿其他的，你闻了就知道了。”

　　“我听你说就行，香不香好不好的我分不出来。”
　　严靖之让柳菀坐他旁边：“你说代总常用这个？”

　　“学姐说的，她会在她爸爸头疼的时候，嗯，按摩一下，表表孝心。”柳菀秒懂严靖之的意思：“说是代总时常头痛睡不好，是浠光集团起来的初期熬出的小毛病。”
　　柳菀推己及人，觉得严靖之工作时间也很久，也经常熬着，扣下几瓶提前备上。

　　代渊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把玩着手里的香油瓶子，严靖之忽然问了一句。
　　“你知道云京的公务员试用期工资是多少吗？”

　　啊？
　　柳菀被问得措手不及：“我、我不知道啊。”

　　“看部门看区域也看编制类型，但到手顶天六、七千。”严靖之说：“也就是说，差不多干半年，不吃不喝，才能买你这一克沉香油。菀菀，你想过没有，你考进去了之后，有一天被别人知道了你这次的豪掷千金——你猜，你的同事会怎么想？他们能心平气和地和你一起工作吗？如果他们心态有问题的话，你一直在他们身边，你们所有人都能一团和气地完成任务吗？”

　　“我，”柳菀一时之间凝固了：“我，我可以低调一点。不露富不就好了吗？”

　　“在你考进去的时候，你的一切对于组织来说基本就是透明的。如果你不打算躺平，那么菀菀，你就要准备未来的财产申报了。你的财产，每一个细节，都要如数上报。”
　　严靖之的拇指和食指比了几厘米的厚度：“你猜，你这么多的资产，会不会被传得人尽皆知？”

　　柳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严靖之又加了一把火。
　　“我不晓得你要考哪个部门，但菀菀，你考进去之后，你猜，会不会有人觉得，你是我放进去的一步棋，为了以后布局？”

　　严靖之几乎就是在明说她会给他添麻烦。
　　这让柳菀又觉得委屈。

　　好了，可以收了。
　　“我不是在怪你，菀菀，我只是在给你分析一定会出现的情况。”严靖之手臂搭在椅背上，转身看着她：“你要是在圻盛，没人敢给你脸色看。但你要去了体制，那真是，谁都能欺负你一下了——如果你坚持想过一种不在我的庇佑之下的生活的话。”

　　“没事，我可以接受。”
　　柳菀想了半天，给的回答完全出乎了严靖之预料。漂亮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人终归是要吃点苦头的，之前有大伯大伯母，后面还有叔叔你，你们一直保护我，我觉得我日子过得太顺利了，是时候面对一些风雨了。”

　　严靖之：？？？
　　他正欲反驳，林闻达的电话就来了，过来跟他确认吃饭的事情。明知道林闻达没安好心，严靖之还不得不去赴约。在这段空档里，柳菀抱着一碗大拌菜和小黄说要把好吃的分享给宋菘，跑得一溜烟。
　　这事情没法在微信上沟通，无法，严靖之只能先去跟林闻达碰头。

　　果然，没两句话，林闻达就透露出林老爷子希望当这个和事佬的意思。

　　“老爷子的心是好的，我知道。”严靖之扶额：“但是闻达，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爹这个大哥，我认不了。在我这儿，他们和我杀母仇人没区别了。”

　　“Oi，过了过了。”
　　林闻达还挺想打听这些的：“我不清楚你家的具体情况，但这么说太严重了。”

　　林闻达，他其实是有点幸灾乐祸的。
　　他的表情里，夹杂这一股有点厌恶又有点报复得逞的快意，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要收敛，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展现出了一种“你也有今天”的畅快。

　　严靖之读出了这种扭曲的情绪。
　　但他无所谓，甚至干脆顺着林闻达的意思，讲出了当时家里最不堪的细节。

　　林闻达吃瓜吃了个爽，回到老宅的时候甚至是快乐的。
　　回来的路上，林闻达满脑子想的都是严靖之那人人夸赞的主，看着人五人六的，结果家里也乱七八糟的嘛！

　　亏老头还经常夸赞他！
　　哈哈！

　　在林老爷子面前，林闻达将事情的严重程度夸大了好几倍，几乎将这对经年不见的父子说成了生死仇敌。
　　而这，正是严靖之的目的。

　　“嗯……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叔叔。”
　　柳菀看着严靖之淘米煮饭，问：“林总，他原本就和你不算兄弟情深，干嘛要自曝其短——他只会看笑话。”

　　林老爷子对严靖之评价很高，也放过话说林闻达不要插手圻盛和树人的事务，这让林闻达一直如鲠在喉。又因为林闻达婚变的后果是严靖之解决的，林闻达一直觉得矮人一头，总是变着法地找存在感。这次，严靖之家的陈年旧事对林闻达几乎算得上一个重大利好，林闻达别说感同身受，他只会拍手叫好。

　　怎么说呢，就仿若一直以来看着最勇猛的战士露出了伤口，蚂蝗和苍蝇就会蜂拥而至，嗡嗡鸣叫。

　　“让他看呗，反正我早就不在意傅家人了。”严靖之问：“要是软点的还是硬点的？锅里炖了酸菜，我饭里少放点水？”

　　“嗯嗯。”
　　柳菀眼看着严靖之挖了点水出去：“然后呢然后呢？”

　　“林闻达最好把这个说成是天大的事，这样林老爷子要说和也好，要调停也罢，他也得掂量掂量我会不会翻脸。如果他真的要插手，那……我也要早做准备了。”
　　严靖之靠在岛台上：“菀菀，我现在在认真考虑和林家脱钩。如果林家真的不顾我的意愿强行合家欢的话。”

　　之前，林家算是很尊重严靖之的公司运营逻辑和投资决策的。但这几年下来，圻盛内部的林家人越来越多，树人的股份转让林闻达也开始有意见，严靖之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
　　这次，事关傅家，严靖之不想再忍。

　　“嗯嗯，我赞成！”
　　柳菀跪坐在椅子上，举起爪子：“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这不是短期内的事，菀菀。”
　　严靖之在提前打招呼：“我……要先向代总展示圻盛的实力，然后才能续徐图之。在达成协议前，林家人会反复试探，也会竭尽所能地多吃多占，这样未来，无论怎样，他们都能拿到最多的利益。”

　　如果代渊肯要圻盛，那么按照代渊的偏好和气生财的作风，林家人向浠光售出股份再剥离相关公司能拿到丰厚的报酬；如果圻盛没入代渊的眼，那么林家人正好借势夺取圻盛的控制权，无论是走正常流程还是直接逼走严靖之，最终圻盛都是林家的囊中之物。

　　“所以我希望你能进圻盛帮我，菀菀。”
　　严靖之犹豫了一下：“虽然圻盛里面也有很多从老家和原厂带来的老人，但……我说实话，比起他们，我还是更信任你。对于我来说，他们都是元老，但只有你……是自己人。”

　　柳菀楞住了。
　　“啊？”

　　“这些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自然也有自己的心思和自己的利益所在。我不是说他们不会背叛我，但我总觉得，他们都有会让他们动摇的价格。但……你没有，菀菀。”
　　严靖之望着她：“我知道你想国考，也知道你没那么大的进取心，但……菀菀，我没办法了。进圻盛帮我吧，菀菀。我真的很需要你。”

　　柳菀的脑子都是空的。

　　他需要我他需要我他需要我！！！

　　“好。”
　　嘴比脑子快，柳菀的应答脱口而出。

　　严靖之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他伸出小拇指：“说好了。”
　　柳菀抿着嘴唇，最终伸出手指，勾了上去。
　　“骗你是小狗。”

　　这是严靖之近期最好的消息。
　　比代渊的意向好到不知道哪里去。

　　回酒店的路上，严靖之打开手机，懒得看集团的事，而是打开了小地瓜。
　　推送铺天盖地的是某位实业家的家族争产风波，严靖之不耐烦看这些，直接搜索了柳菀的小地瓜号，查看她有没有最新动态。

　　果然，庭中柳有了新动态。

　　【可恶，还是被老登乱了道心。】

　　？
　　严靖之眯起了眼睛。

　　老登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