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暮雪》棠殷

1、第 1 章

　　妙善音是移花宫最擅琴的人。
　　她痴迷在琴音里，坐在星月同升的荷池边上，常常一弹就是一整天。
　　移花宫若有谁对音律不敏感，大总管便差他去听妙善音的琴，妙善音总能找到一首能令世上最冷漠的人也动容的琴曲。
　　十年前妙善音弹遍了移花宫中所有的琴曲，她在某一天夜里，倏然便走了。
　　次日师兄弟照常去云台打坐，照样去星月同升听着琴音练功，仿佛一切如常，妙善音不曾来过。
　　「二」
　　夜幕至，明月升。
　　星河悬在明月阁上，透过半截竹帘照进来朦胧光晕，映在人身上。
　　妙善音端坐在草织的席子上，黑色长发如绸缎般散在肩头，垂在地上，逐渐与月色融合。
　　镂空雕花的香炉里一缕长而细的烟被风搅乱，映在屏风上的一瓶花枝的影子左右乱颤，妙善音的白色长袖和背后的裙角随着清风倚在地面上微微起伏。
　　踏着风寻来一个白衣剑客。
　　不知他是循声而来，还是循着美色而来。
　　妙善音的琴音分毫不乱，仿佛这个白衣剑客从未出现一般。
　　她款款弹完这一曲，又起了另一曲的头。
　　白衣剑客也不扰她，他静静地听了一夜，待得东方刚见亮，便一阵风似的去了。
　　妙善音琴音依旧。
　　第二夜，第三夜，白衣剑客都照常来。
　　第四夜妙善音没有弹琴，她煎了两杯茶，倚坐在平日放古琴的那个长几旁。
　　不过片刻，白衣剑客便踏着风来了。
　　他旁若无人般地坐到她的对面，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是茶而非酒？”
　　妙善音没有开口回答他。
　　“你是哪里人？”白衣剑客又问。
　　“我从海上来，来中原寻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妙善音又不回答了。她喝尽杯中茶，把茶杯放到一边，将古琴重又取出来放到长几上。
　　“我的琴音中缺一样东西。”
　　“我的剑法中也缺一样东西。”
　　白衣剑客盘膝坐下，将长剑取下来平放在膝上。
　　“我的剑已经足够快，足够锋利，但它却不能真正地被我指使，不能真正地随我的意愿而出。”
　　妙善音直到听他说完，才起手抚琴。
　　“所以我下山来闯荡，来寻找传说中的太白剑谱，希望它能让我找到答案。”
　　“你缺的不是一本剑谱。太白剑法也不可能留下剑谱。”妙善音头也不抬地回答，“常有剑客来与我家家主比武。我看那些厉害的剑客身上都有一种剑意，但你没有。”
　　“太白剑法应当是一种意境，是一种精神。而不是一本剑谱。”
　　妙善音的琴音逐渐凌厉，仿佛连风都跟着更烈了。
　　她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手下的琴弦，双手拨挑如长剑砍伐。
　　长发随着风在身后不停地飞旋，仿佛真有一个人在茫茫天地间肆意地舞着剑，他的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疾，一剑渺千山，从竹海舞到雪原，留给他一片看不清的残影。
　　山河仿佛都在他的剑下，江海从天上汇入他的剑里。万千剑影倏然聚拢在一起，直指苍穹。
　　片刻后突然下起大雪，它落在剑客的剑尖。剑影突然变缓，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他用剑轻柔地挑起一片雪花，正如他用剑轻柔缓慢地托起一片竹叶，一滴露水，一阵风，托起万物。
　　妙善音的琴声戛然而止。
　　剑客已呆了。
　　他的眼前仿佛忽而重现了千万年前那个不可一世的风无痕，和那个风光无限的太白剑派。
　　待得他回过神来，望向妙善音的目光已然不同。
　　他郑重地站起身来，把剑抱在胸前，向妙善音行了一礼。
　　「三」
　　世人皆知公子羽和明月心的传说。
　　当年的江湖纷争就连远在东海的移花宫都略有耳闻。
　　妙善音的琴音曾受过移花宫主的亲自指点，他告诉她，想要弹出这世上最动人的曲子，非得先经历这世上最动人的经历。
　　所以妙善音来到中原，来寻找最动人的故事。
　　如今的江湖早已没落，青龙会与天峰盟皆不知所踪。
　　太白灭门，唐门归隐，天香消失无踪。另几大门派也多不再现世。
　　江湖如昙花一现般，凋零了。
　　但渺千山不想让它凋零。
　　他想找到太白剑法，重振太白剑派。
　　渺千山的宿命就是一把剑，他的眼睛是剑，白袍是剑，手指之处皆是剑意。
　　“真正的江湖本就是一场厮杀，何来儿女情长。”
　　“真正的江湖谁也没见过。但我知道它该有爱恨情仇。”
　　妙善音想找到这江湖的爱恨，渺千山只想找到这江湖的情仇。
　　他们的道不同，所以也注定不能同行。
　　渺千山加入了天峰盟，妙善音则继续行走穿梭在十丈红尘，寻找她的故事。
　　他的天赋极高，寻常武学他只需参几日便可精通，天峰盟视他为天骄，寻来各家长辈亲自教导他。
　　渺千山深知自己的使命，毫不懈怠。
　　他孤身在秦川苦修了五年剑法，终于找到了妙善音所说的那股剑意。
　　流星白羽光出匣，一剑无痕雪漫山。
　　剑出，则百兵俯首。
　　少年的意气与潇洒皆在这一剑当中。
　　渺千山最终也没有找到真正的太白剑谱，但他依然学成了太白剑法。
　　「四」
　　十年。
　　天峰盟在渺千山和一干江湖前辈的带领下，已能与天子分庭抗礼。以太白为首，曾经没落的几大门派也逐渐有了喘息。
　　十年过去了。
　　这一年，妙善音二十四岁，渺千山二十六岁。
　　朝廷对于江湖里的变换很快便有了动静。天子看着自己的江山在手里摇摇欲坠，终于坐不住了。
　　他希望能将天峰盟收归朝政。
　　可渺千山是什么人。他依稀记得当年让八荒弟子七零八落的缘由就是沈孤鸿。
　　那个世子沈孤鸿。
　　天峰盟和青龙会势不两立。如今天峰盟重出江湖，青龙会亦不甘示弱。天峰盟属于武林，青龙会却属于朝廷。这一代的龙首，正是沈星移。
　　收归不成，那就只有扼杀。
　　今日是中秋，圆月幽幽映照着明月阁里雕花的柱子。
　　沈星移倚在明月阁中，遥遥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
　　妙善音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来了。
　　“龙首。”她款款向他行了一礼。
　　沈星移弗一挥袖，就把一捆竹简稳稳地送到白衣乐伶的手中。“你想知道明月心和公子羽的故事。为什么？”他问。
　　“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分才能让一个正派弟子屈尊去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掀起江湖上的十年风雨。”
　　明月阁静的只有风声。
　　“你想不想做那个明月心？”
　　妙善音没回答。她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竹简。
　　“天峰盟。渺千山？”
　　沈星移转过身来，他伸手抛出一块玉牌，妙善音稳稳接住。
　　那玉牌上，赫然三个大字——天峰盟。
　　“你可为青龙会掀起这场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