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南阿山

59、第 59 章 走廊里

　　走廊里安静多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别的包厢的歌声。

　　“今天怎么喝这么多？”裴铮问，声音在走廊里有点回音。

　　于肆年没回答，裴铮也没追问。

　　两人搀扶着走着，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从电梯出来，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深冬的凉意。

　　裴铮掏出手机叫代驾，一边操作一边侧头看于肆年。那人穿着风衣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夜风把他的红发吹得有点乱。

　　“冷吗？”裴铮问。

　　于肆年摇摇头。

　　裴铮看了看他单薄的风衣，叹了口气，接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上。

　　于肆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穿着。”裴铮说，低头继续划手机，“代驾一会儿到。”

　　于肆年没动，肩上那件外套还带着裴铮的体温，混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他垂下眼，没开口，只是把外套拢了拢。

　　夜色很深，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车从面前驶过，车灯扫过，又很快消失。

　　代驾到的时候，于肆年已经站了快十分钟。

　　裴铮拉开后座车门，回头看他。

　　于肆年也抬头看着他，没动。

　　裴铮见他不动，于是催促道：“杵着干什么？上车。”

　　于肆年这才迈步，走到车门前，弯腰坐进去。

　　裴铮关上门，从另一边上车。

　　车子启动，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裴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余光里，于肆年坐在他旁边，坐得笔直，背靠着座椅，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裴铮忽然想起KTV里于肆年喝酒的样子，像是把情绪就着酒一起咽下去。

　　他侧过头，想问他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憋着。

　　话还没出口——

　　肩膀上忽然一沉。

　　裴铮愣了一下。

　　于肆年的头靠在了他肩上。

　　那人闭着眼，睫毛垂下来，车窗透进来明明灭灭的光斑。呼吸浅浅的，像怕打扰到裴铮。

　　裴铮没动。

　　“醉了。”于肆年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闷，带着一点哑，“让我靠一会儿。”

　　裴铮低头看他。

　　那人还是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靠在他肩上的姿势，莫名让人觉得……有点乖。

　　他没说话，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于肆年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然后裴铮感觉到，靠在他肩上的那颗脑袋，轻轻地、很轻地，蹭了蹭他的脖颈。

　　但那触感太清晰了。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发丝蹭过颈侧，带起一阵细细的痒。

　　裴铮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于肆年。

　　那人还是闭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像是真的醉了，醉得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

　　车子在裴铮家楼下停稳的时候，于肆年还靠在他肩上。

　　代驾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下了车。

　　裴铮坐了一会儿，轻轻推了推他。

　　“到了。”

　　于肆年没动。

　　“于肆年？”裴铮又叫了一声。

　　于肆年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那眼神好像有点迷蒙，他看着裴铮，看了好几秒，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

　　“这是哪儿？”他问，声音还是哑的。

　　“我家楼下。”裴铮说，“你喝太多了，送你回你那太远，今晚在我这儿凑合一晚。”

　　于肆年看着他，没说话。

　　“能走吗？”裴铮问。

　　于肆年点点头。

　　裴铮下了车，绕到他那边，拉开车门，伸手把他扶出来。

　　于肆年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接着裴铮扶着他往楼里走。

　　——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裴铮推开门，顺手按亮客厅的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一阵爪子哒哒哒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传来。

　　一道黑影蹿了过来——是老雷。

　　它跑到裴铮面前，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舌头伸着，呼哧呼哧喘气。但很快，它注意到了裴铮身后的人。

　　老雷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着于肆年，耳朵微微动了动。

　　“老雷。”裴铮拍了拍它的脑袋，“一边去。”

　　老雷没动，继续歪着头看于肆年。

　　于肆年眯着眼跟它对视。

　　那眼神很平淡，但老雷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摇得慢了一点。

　　“乖。”裴铮又说了一声。

　　老雷这才往后退了两步，但没走远，就在旁边蹲下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两个人。

　　裴铮扶着于肆年往里走。

　　老雷亦步亦趋地跟着，爪子哒哒哒的声音让安静的屋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裴铮把于肆年扶进客卧，扑通一声直接把人放倒在床上。

　　于肆年仰面躺着，闭着眼，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裴铮站在床边看着他，叉着腰叹了口气。

　　“平时看着挺能喝的，怎么今天这样。”他嘀咕了一句，弯腰准备帮他脱鞋。

　　老雷跟到卧室门口，蹲下来，脑袋歪着，继续看着。

　　屋里很安静。

　　正当裴铮起身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扣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来得太突然，裴铮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拽得往前倾倒。他下意识想撑住，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下一秒，于肆年翻身压了上来。

　　裴铮被他压在身下，两只手腕被死死按在枕头两侧。于肆年的膝盖抵在他腿间，整个人笼罩在他上方。

　　于肆年俯身看着他。

　　卧室的灯在头顶亮着，光线从于肆年背后打下来，像猛兽捕食猎物一般。那双眼睛半睁着，看着裴铮。

　　那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让裴铮愣了一下。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呜”声。老雷站了起来，耳朵完全竖起来，尾巴停在半空。它看看床上，爪子不安地在地上刨了两下。

　　裴铮顾不上它。

　　他本能地想要挣开。

　　一动，才发现于肆年的手按在他手腕上。那双手看着修长清瘦，没什么劲儿，可此刻按着他的力道，像是铁钳。

　　他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动。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卧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门口老雷粗重的喘气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裴铮看着上方的人丝毫没有起来的迹象，于是眉头皱起来：“于肆年？”

　　于肆年没应。

　　他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裴铮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于肆年低下头。

　　很慢，慢得像是在给裴铮时间躲开。

　　裴铮没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躲。也许是因为太突然，大脑一片空白。也许是因为于肆年的眼神太奇怪，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深沉和滚烫，让他忘了躲。

　　然后那个吻落下来了。

　　像是错觉。

　　于肆年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裴铮的脑海里炸开一片空白。

　　那触感有一点温热，一点柔软，贴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可就是那一秒，裴铮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然后又猛地沸腾起来。

　　他闻到了于肆年身上的味道——酒气混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他外套上残留的、自己的味道。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莫名地让人心跳加速。

　　那个吻太轻了。

　　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散开，羽毛已经飘走了。

　　可那片涟漪，在裴铮心里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他心慌意乱。

　　当于肆年的嘴唇离开的时候，裴铮的大脑还是空白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上方的人，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忘了。

　　门口传来老雷的一声低低的呜咽。

　　裴铮没听见。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空白过后，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

　　接吻了？和于肆年。

　　裴铮张了张嘴，嗓子发干。

　　“你……”他声音有点不可置信，“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于肆年没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他，目光从他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眼睛。

　　那目光太深，深的能把人吸进去。

　　然后他又低下头。

　　这一次裴铮反应过来了，猛地偏过头。

　　于肆年的吻落空了，落在他脸颊上。温热的气息拂过裴铮的耳廓，带起一阵细细的战栗。

　　裴铮偏着头，不敢看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知道现在这个姿势太奇怪了——

　　然后身上一沉。

　　于肆年整个人趴了下来，脸埋在他颈窝里，不动了。

　　呼吸很均匀。

　　睡着了？

　　裴铮就这样被压着，一动不敢动。

　　老雷在门口又鸣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它歪着脑袋，看着两人，不明所以。

　　过了好几秒，裴铮深吸一口气，准备把身上这人推开。

　　然后他又僵住了。

　　空气忽然变得不太对劲。

　　有个东西，即使隔着衣料，也难以忽视。

　　他脑子里“嗡”地一下，整个人瞬间僵成一块石头。

　　他是个成年人，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但是——

　　裴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老雷往前又走了一步，鼻子动了动。

　　“老雷。”裴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出去。”

　　老雷的耳朵往后压了压，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出了卧室。但它没走远，就蹲在门口，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

　　裴铮顾不上赶它了。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手，把趴在自己身上的人轻轻推开。

　　于肆年没醒。

　　裴铮坐起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那人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小截后颈。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裴铮站了很久。

　　他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刚才那个吻——

　　一触即离，像是没发生过。可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还有那个，那个反应。

　　裴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洗脑：

　　单身久了很正常吧？

　　对，单身久了，年轻气盛，有点生理反应很正常。

　　喝了酒就更正常了。

　　喝酒之后血液循环加快，有点反应再正常不过。

　　想妹子了？

　　对，肯定是想妹子了。

　　单身男人谁不想妹子？

　　喝多了做梦梦到妹子，有点反应，太正常了。

　　太正常了。

　　太他妈正常了。

　　至于刚才那个吻？

　　那个吻——

　　那个吻大概、可能、也许——

　　也是喝多了认错人了吧？

　　对。

　　认错人了。

　　肯定认错人了。

　　裴铮手扶额头，睁开眼，又看了于肆年一眼。

　　那人还是安静地躺着，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有点淡。

　　裴铮的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

　　他弯下腰，动作快速地帮于肆年脱了鞋，放到床边。

　　又帮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外套脱下来的时候，于肆年的身体软软地任他摆弄，一点反应都没有。呼吸还是那么平稳，像真的睡死了一样。最后裴铮拉过被子，给他盖上。

　　被角掖好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于肆年的睡颜，又看了好久。

　　他突然觉得脸上又臊得慌，于是连忙直起身，转身走出去。

　　门轻轻关上了。

　　客厅里，裴铮拖着两条腿，瘫在沙发上，看着时钟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长时间。

　　只知道脑子里一直在循环播放刚才的画面。

　　于肆年压着他。

　　于肆年看着他。

　　于肆年亲他。

　　那个吻存在感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裴铮抬起手，捂住脸。

　　“操。”他低低地骂了一声。

　　然后他放下手，又看着时钟发呆。

　　老雷从一旁走过来，在他脚边蹲下，把爪子搁在他膝盖上，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他。

　　裴铮低头看它。

　　“你看什么看。”他说，声音有点闷。

　　老雷的尾巴摇了摇。

　　“你刚才都看见了？”裴铮直起身，又问。

　　老雷放下爪子，尾巴又摇了摇。

　　裴铮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瘫沙发上。

　　“别说出去。”他说。

　　老雷歪着脑袋，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裴铮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进浴室。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有点红，不知道是醉的还是别的什么。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明明什么都没了，可他总觉得还在。

　　他看了自己很久。

　　然后他关上水龙头，擦干脸，走回主卧，在床上躺下。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穿白大褂的于肆年。

　　微笑着的于肆年。

　　还有刚才侵略感满满的于肆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

　　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吧……

　　————

　　隔着墙，客卧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秒针滴滴答答的走着。

　　床上，于肆年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很清醒，里面没有一丝醉意。

　　于肆年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柔软的触感。

　　他眷恋刚才那个吻。眷恋裴铮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僵硬。眷恋裴铮偏过头去的时候，耳根那一点红。

　　他眷恋自己感受到的心跳。那么快，那么乱。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把脸埋回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点裴铮的味道。

　　于肆年闭上眼，但嘴角的笑意已经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