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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坦诚 “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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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白夜叉。”
他说。
第一句说得太轻,嘴唇轻启,短短几个字随着微弱振幅的气流从他牙齿里挤出,站在不远处看他,就好像他只是叹了口气。
她就在他眼前,弯腰从洗衣机里取出湿哒哒的衣服,这台洗衣机是二手的,已经不好用了,而且经常自己罢工不干。
望着盆里那些毫无脱水痕迹的衣服,她有些恼火地锤了一下洗衣机的盖,机器哐当一声。
她回头看他:“老公,搭把手,把这堆东西拧干吧。”
他站在原地没动,抱着双臂,手指不自觉抓紧布料,眼神晦暗不明地飘在那个女人,啊不,准确地说是少女的身上。
她有一头柔顺的栗色长发,是他梦寐以求的直发,但女人爱美,会利用早起的时间站在卫生间那面小镜子前一丝不苟地把刘海卷出漂亮弧度。眼睛是琥珀色的,阳光下接近半透明,皮肤白皙、娇嫩,身材凹凸有致,是走在街上会被模特星探要联系方式的典型美人。
小泽纱和,就职于大江户医院,实习护士,目前还在不同的科室轮转,无论是在同事还是病人里都以温柔善良的性格饱受好评。
一个月前,他和她因为酒精的原因携手跨过K点,次日于宿醉中在情侣酒店大床房醒来。
又过了几天,她找上他,请他陪她去做孕检,她疑心自己怀了他的孩子,好在最后并没有真的走到那一步。
但他还是头脑发热地求婚了。
所以她现在住进了他家,除了日常工作外,还要照顾他的起居。
复盘过二人交往至今的流程,他还是觉得荒谬,好像做了一场春梦。
春梦是会醒的,到了那时他唯一的麻烦就是解决晨勃,然而现如今,他要娶她。
并非说他只想白嫖不想负责,他不是那种男人。
那又是哪种男人,本质上都是相同的吧,只不过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为自己开脱——
她眉头微微蹙起,催促道:“你在听吗?老公,帮我一下,我自己拧不动。”
他走向她,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盆子,俯身拣起一件衣服拧干,水流淅沥沥地沿着地漏流向下水道。
“谢谢你哦。”她笑着说。
他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洗衣机好像又坏了。”她苦恼道,“这已经不是敲两下就能解决的问题了,登势婆婆和我说街道走到头再左拐那有一家机器修理铺,你知道那在哪吗,回头我们叫人家上门来修一下吧。”
她似乎已经完全融入到妻子的身份了。
再过一天,她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也就是在那天,他们要去领证。
在买酒都要被店员拒绝的年纪,她居然即将成为他的妻子。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一拖再拖对谁都没好处,她的确是个好女孩,这样好的女人,可供其挑选的男人是无上限的。
不该蹉跎在他身边。
被骂、被打,被狠狠地扇几巴掌后彻底拉入她的信用黑名单,从此她一提起他就深恶痛绝——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于是他第二次重复了之前的话:“我是白夜叉。”
她终于听清了,侧过脸看他,有些不满:“不要走神啦,我在和你说洗衣机的事情!”
“洗衣机我之后会处理。”他手搭在她肩膀,看着她眼睛,严肃地说了第三遍,“我是,白夜叉。”
“……”
她沉默了,低下头,似乎在深思。
几秒后,她抬起头,认真地说:“我是杀手。”
真是……
他忍俊不禁,而她也露出笑容:“骗你的,我其实是魔法少女,中学二年级的时候和白色精灵签订了契约——”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心里有个声音,非常明晰地提醒他:你舍不得分开。
难怪说温柔乡英雄冢,他就像块冰,泡在温水中渐渐融化,明知道这样下去不对,却连爬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锅水煎熬着他,又腐化着他。
“现在不是聊JUMP的时间段哦。”她一抖衣服挂在衣架上,动作行云流水,正午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照耀得她璀璨生辉。
她值得更好的,他想,他也的确不适合成家。
默不作声地帮她晾好所有衣服后,他站在她背后,轻声说:“谈谈吧。”
两个人对坐在客厅,温热的茶气在空气中蜿蜒。他推过一杯新沏的茶,杯底与茶几相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想谈什么?”她抿了口茶,琥珀色的液体映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总不会是要坦白出轨吧?”
“噗——”他猛地呛住,茶杯险些脱手,“喂喂,阿银在你心里就是这种没品的男人吗?”
笑声从她唇间溢出,她慵懒地倚在沙发靠背上,手指绕着发尾:“看你绷着脸的样子,就忍不住逗你嘛。”
“没有出轨,我不会出轨的,我是标准的从一而终主义者。”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明明是要提分手,怎么反倒自夸起来。果然在女神面前,男人都会不自觉地开屏求偶。
她眉眼弯成月牙:“知道啦——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可以了吧。”
“……”
他握紧茶杯,热度透过陶瓷灼烧着手心。是时候了。
“战争年代……你不在江户吧?”他装作不经意地转了话题。
“喔,你说这个啊。”她歪着头,指尖轻点下巴,眼神向上思索起来,“要说一直不在也不对,差不多……嗯……五六岁,刚刚开始记事的时候,我就跟着我哥哥一起去外星了。”
茶杯在他掌心不安地转动:“结婚的事告诉你哥哥了吗,他怎么说?”
“他同意了。”
“真的假的?”他喉咙发紧,“心也太大了吧,如果我是他,绝对不会同意妹妹嫁给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穷鬼的。”
她误会了他的顾虑,突然靠近握住他的手,她掌心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
“没关系,我写了很长的信告诉他你对我非常非常好。”她抓着他的手贴紧她脸颊,“至于穷不穷的,世上哪有那么多有钱人,普普通通地生活不好吗?”
目光如此炽热真诚,他不敢直视,忙不迭抽回手:“那你告诉他我是白夜叉了吗?”
“诶?”
她一头雾水地眨眨眼:“老公,白夜叉是最近很流行的词吗,还是JUMP大热男主角,我听不懂你的话啦。”
果然如此。
也是,她没经历过战争,想必不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那些沉在杯底的往事正不可阻挡地浮出水面。
不能仗着她不知情就瞒她一辈子,瞒也瞒不住,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她会看到自己的真面目。
腥风,寒光,无数个被亡魂纠缠的深夜——
那是一把沾满鲜血的、卷刃的刀,孑然笔挺地插在苍茫芒雪原之上,瑟风呼啸,死亡黑雾紧紧缠绕着它。
他身处这里,仅仅是因为他志气破碎,孤魂野鬼暂时漂泊,根系永远无法突破硬土。
不能给她她口中那美好的「普普通通地生活」。
“白夜叉,是我的名字,或者说绰号。”他声音平静地可怕,目光紧紧锁在她面庞上,她表情出现一丝一毫的变化都会被他精准捕捉尽收眼底,“虽然亲口来说会很羞耻,但我的确曾经被称为攘夷四天王之一,是攘夷战争后期,举兵反抗幕府天人的——贼军要犯。”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困惑、茫然、震惊依次闪过——这是普通人该有的反应。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判决降临。
她问了个天真的问题:“那你,杀了人吗?”
这算什么,他有些烦躁地抓着头发:“当然,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杀两三百人。”
他看见她默默往后退了些。
正常的,他能理解,人之常情。
她是个单纯的女孩,但再单纯,也不会放任自己跟这样的男人继续厮混下去吧。谁听到这样的自白都会后退。她就像温室里长大的花,不该沾染他这位恶鬼。
“你没骗我吧?”她神色凝重,吐字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开这种玩笑,我会生气的。”
他只能沉默地点头。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将他们之间的空气切成两半。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想要结束这场煎熬。
“你别说话!”她猝然打断他,声音发抖,似乎快崩溃了,“让我缓一缓!”
他静静地看她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发出恼人的噪声。几次她张了张嘴,又颓然闭上。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起来。
“你就不怕我报警把你抓起来吗?”这是她接受现实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她大步走到他面前,眼圈有些红了,“是觉得我不会做,还是我做了也无所谓——又或者,你打算灭口呢?”
他的心重重坠落,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我不会伤害你的,绝对不会。”
当她的手突然扬起时,他顺从地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痛楚没有降临。
他睁开眼,看见她高高举着的手在空气中颤抖,泪水正不断从她低垂的睫毛间坠落。
他的动作比思维更快。
几乎在她落泪的瞬间,他的双臂已经将她拥入怀中。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他这才惊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已经抱住了她,感受到怀里女人的温度后,他又猛然回神想要松手。
可她却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死死环住他的后背,力道大得惊人。他徒劳地挣扎几下,最终自暴自弃般绝望地闭上眼,任由她的泪水浸透自己胸前衣料。
“……我猜到了。”她闷闷的声音从他心口传来。
“什——”
“你带着刀,身上有许许多多的疤痕,很会打架,而且,你爱做噩梦。”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教科书级别的战争创伤后遗症,所以,我早该想到你上过战场。”
“但没猜到是贼军?”他苦笑。
“我没让你说话!”
他立刻噤声。
说说来可笑,她竟算得上他的初恋。□□关系有过几次,但那些露水姻缘里,没人教过他该怎么谈一场健康正常的恋爱,他更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应对女朋友的眼泪。
花哨的话他可以脱口而出,吐露真心却是难上加难。
难怪人家都说爱情是需要一生钻研的课程。
感觉到她手臂稍稍松懈,他小心翼翼拉开一点距离。可当看清她被泪水濡湿的脸颊时,心脏还是狠狠抽痛起来。他抬手想替她擦泪,指尖刚触到她皮肤,就听见她问:
“很痛苦吧。”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打仗……很痛苦吧。”
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同钝刀捅入心脏,寒风突然穿过记忆呼啸而来,那些被血色模糊的面孔,战友临终前的嘶吼,还有永远洗不净的铁锈味——
她突然又扑进他怀里。
“对不起。”她的声音发颤,“我刚才……太害怕了。”
这怎么能……
算她的错呢。
他胸腔发烫,喉间干涩得几乎灼烧起来——这个女人,是太善良,还是太愚蠢?
她微微踮起脚,仰起脸,在他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像是点着了引线,他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在刹那间崩断。
下一秒,他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推倒在沙发上。她的后背陷入柔软的靠垫,还未反应,他的气息已经笼罩下来,唇压上来的力道近乎凶狠,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真实存在。
吻得太急,他齿尖蹭破了她的唇,舌尖尝到一点微腥的锈味。她的呼吸乱了,手指攥紧了他的前襟,却没有推开他。他一手托住她的后颈,指节抵在她发丝间,另一手死死撑在她身侧,吻不再像刚才那样粗暴,转而变得缠绵而深重,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诉诸于口的复杂情绪全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她终于承受不住,呜咽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抓挠他的肩膀。他这才稍稍退开,却仍然贴着她的唇喘息,鼻尖相抵,呼吸交融。
“对不起……”他喘息着松开她,额发垂落遮住视线,“讨厌我也好,恨我也罢,我们两个就到……”
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
该停下了,这场荒唐的沉溺。
可她却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脸,指尖轻轻描摹着他骨骼的轮廓:“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只知道他们是被天人杀的,具体的我哥哥不肯告诉我,战争期间死个人再寻常不过了,我哥哥的父母也是一样,所以他带着我,离开地球,去了外星。”
他的手指无意识缠入她发间,像在梳理一段破碎的往事。
“然后,我长大了,想回到地球,他不肯,我是背着他偷跑来的。”她眼泪又流下来,“对不起,我骗你了,他没有同意,从到地球的那一天起,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我没有别的亲人了。”她抓着他衣襟的手不停发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有你了,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在你身边我觉得安心,我也喜欢你的万事屋,还有楼下的登势婆婆,所以求求你,别不要我。”
女人的眼泪,果然还是太辛辣了。
“你要和我分手吗?”她抽噎着问,“你不喜欢我吗?为什么,我不够漂亮吗?白夜叉又怎么了,进监狱的话我也会等你的,凭什么为了这种理由就要抛弃我,明天就要过生日了,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吗,怎么会有你这么差劲的男——”
他再也听不下去,低头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这一次很轻柔,像羽毛拂过水面。
"不分手。"他在她唇边轻声道,"我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