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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枇杷行·上 “你恨我, ...

  •   抬手,收拢五指,几秒钟前还生龙活虎地叫嚷着“我杀了你”的人,顷刻间便如同断头花坠落在地。掀起一阵黄沙,死不瞑目。

      这已经不知道是究游杀的第几条人命。
      自踏上这片土地时起,杀戮便牵着根根红线,将他一圈一圈缠绕成密不透风的茧。

      有的人明明与他素面谋面,却几次三番一腔愤懑地前来声讨,动辄让他交出性命,聒噪盈耳。

      究游不明白自己到底何错之有,为什么这些人这么恨他?他只是在这条会随着四季变幻的路上安静地走着,怎么就成了那些人口中十恶不赦的魔?

      随着年岁渐长,究游自己也搞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他是话本里神佛忌惮的魔,是孩提梦里吃人的妖,是茫茫大千世界里却找不到一个同类的怪。

      他依靠着类似于兽性的求生本能,每天麻木地重复着手起刀落。甚至闭着眼,凭借一丝微弱的杀意就能比意识更快一步祭出迅速且精准的杀招。

      有时当他睁开眼,看到眼前一片模糊的血泊,他会愣在原地恍然许久,直至指尖余温唤醒了片刻前的肌肉记忆,这才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什么。

      指尖开始细密颤抖,仿佛在试图唤醒远古嗜血的魔性。

      世人谈及究游皆以“魔头”“祸首”“妖邪”代称,无论他走到哪儿,他那些“光荣”事迹就会传到哪儿……

      花开花落,久到就连究游都快忘了自己的本名,忘了他也曾有过一位至交,两杯小酒,半晌风月,一枕好梦。

      那反复做的梦里,故人为他起名,教他识字,每个风雪夜里,总有一盏孤灯为他而燃。

      然而昔人已乘黄鹤去……

      摇手不再好前程。

      “妖孽!迟早有人替天行道,将你碎尸万段!!”

      究游从不为所动,抬手、斜扫,刀剑嗙啷倒地。

      一方既灭,另一方又卷土重来。

      报捋不清哪一桩的仇,解算不明哪一笔的恨。仇与恨像污潭里无数只枯白的手,死拽着他的衣摆,要将他拖下去,对他纠缠不休……

      何时能休?

      何时能休?

      梅林萧萧下,残枝点点红。

      眼前依稀出现了故人身影,矮身拨枝唤他名。

      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又落雨了。

      雨点落在身上的感觉就像是缠着厚厚一层浸水的纱,又冷,又让人喘不过气。

      究游仰着脸,感受着雨点的重量。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从喉间发出一声类似人死时最后的呜咽。

      这世间,好没意思。

      眼前的涓涓溪流被逐渐壮大的雨势砸的像一锅沸腾的汤,究游一脚踩进溪水中,随后笔直地倒下。
      顷刻间,耳边只剩流水闷响。

      他就像无人掌舵的轻舟,在蜿蜒的溪道中浮沉,与零落的花叶一道顺流而下……

      ·

      ·

      “又下雨了。这些躲雨的精怪就不能到别处看看吗?这里就快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花拾九强装镇定地挡在篱笆外,被闯入家园的妖怪大军吓得每根神经都不敢松懈。他高高摇着驱魔铃,试图驱赶妖怪。

      不过那些妖怪不似话本里那样狞恶凶煞,虽然大部分长得不尽人意,到底还是懂秩序,守妖怪本分的,知道一下子挤不进去,还会排成一个长队。只是体格庞大的往往看不见脚边的小妖怪,一不留心就会踩到,从而产生矛盾。

      看他们吵得沸反盈天,花拾九也敢挪动双腿前去劝和了。

      原本密密麻麻的长队立刻分成了大小分明的两列。

      “等下进去,你就只能站井棚那儿,不能到处乱走。还有你,只准在屋檐底下站着避雨。”他抽出了腰间的桃木剑,挥舞了下,貌若指挥交通。

      回头一看,身后柴门的缝隙中已经溜进来了几只爬行草木精怪。

      “啊——不准进来!喂喂,说了不·准·进·来!听不懂人话吗!”

      妖怪们歪头。

      好吧确实听不懂。在他们眼里只有一个弱小的品相还不错的凡人在气得跳脚。

      精怪们看他气急败坏,也颇为宠溺。站在最前边的那只高大的精怪先是对着他颔首,随后推开了篱笆迈入院内。

      接着,后头的小妖精们也陆续窸窸窣窣跟了进去。

      “讲礼也没用!这是我家,你们都快把我丑哭了,何况屋里柔弱不堪的病人!”花拾九抓着头发觉得倒霉。

      他追进院子,像捉逃出鸡窝的鸡,拦完这只拦那只。

      屋内侧躺在榻之人,垂眸聆听完了外面这出死动静,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这山野樵夫笨拙得很,照顾人的心思倒是细腻。

      在这个人无微不至的照料下,究游躺在床上装了足足一个多月的病。可若此刻再继续装睡下去,他恐怕要被那串恼人的铃声摇的走火入魔。

      【吭吱——】

      两扇木门随一道迅猛气流倏地破开。

      究游垂曳着半肩青丝站在门中央,掌心凝结出几道微弱流光,如流萤般轻盈地飞向屋外。门外避雨的精怪像听到了命令,不约而同地渐渐隐身,直到肉眼再也看不见,连一丝在这呆过的痕迹都找不出。

      见此情景,原本疯狂摇着铃铛的花拾九呆呆立在原地,看直了眼。

      我的、门……啊……

      ·

      半月前,花拾九在砍柴路上误打误撞碰见了正躺在山涧溪流里打盹的究游,一见这惊世容貌,这绝顶身段,便兀自端着下巴臆想了一出救风尘的戏。

      这男子身世苦到什么境地,才会出此下策自寻短见?

      瞧此人还有气息,他便好心将其捞出水。

      不捞还好,一捞出,便好似出水芙蓉一朵,一颦一簇,一呼一吸,都似鬼魅勾他的心动他的魄。鬼使神差下,花拾九竟一鼓作气将这朵略沉的芙蓉背回了家。

      照顾病美男倒是不辛苦,唯一令人头疼的就是那些应当只存在话本里的精怪了。

      从自称小九的究游住进来那天开始,那些精怪隔三差五地就来造访,时而在他家门口垒一堆松果,时而在他院子里摆各种各样的叶子,似乎那些是他们的拜帖。

      花拾九不懂妖怪礼节,只知道自己每次都得费好些力气才能将那堆东西清理出去。

      在究游出手前,花拾九还当他是个柔弱不能自理之人,由于阴气太重才吸引了这些那些稀奇古怪的精怪过来。

      谁知他竟是个会术法的仙人。

      一时的震惊让花拾九有些无地自容。他先是放下高举铃铛的手,而后悄悄挪步,捡起靠墙的竹竿,十分“不经意”地走到井边顶去棚顶的积水。手里有活让他找回一丝从容。

      忙完手头这个,他又将棚下两个盈满水的木桶聚在一起,歇脚在井边,弯腰挤去裤腿的水,时不时瞟一眼门口那位仿若遗世而独立的仙人。

      小九这么勇猛……花拾九产生了些危机感。若是压不成海棠反被压,咋整?

      “那个……雨下得大,你身体还没好,快进屋吧,要是淋了雨,又要……”他还没说完就赧然一笑,觉得自己简直多此一举。

      小九可不是一般的美男子,又岂会因为淋点雨轻易生病。

      听他催促,究游笑了笑,并未挪步,反将花拾九一连串的动作净收眼底。

      那人的身影映在他金灿灿的眸子里,来来往往,仿佛酿着两坛蜜,溢出一丝甜。

      花拾九甩了甩残留手中的水珠,提起两桶雨水,仿佛方才无事发生,额角还挂着一滴水珠,粲然道:“我去烧水,再过两刻钟便可沐浴了。”

      “嗯。”究游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花拾九说完,慌不择路地提着沉甸甸的水桶去了后院,摘下挂在木架上的葫芦瓢舀起一瓢水,先是潦草地给自己淋洗一番,剩下大桶水则通通倒进炉子里烧。

      即便已经知道究游身体不差,这些事甚至都不需要他做,但他似乎早把照顾究游这件事刻在了心里,一时半会改不掉。

      等到究游沐浴,雨审时度势地停了,屋外灶台逃逸出了饭菜的烹煮气味。

      究游称病期间从没和花拾九一同吃过饭,今天也不例外。

      花拾九把饭菜搁置在了床榻小桌上,盖了顶木板保温,好让他沐浴完回来吃上热乎的饭菜,自己则雷打不动地逛去镇上听书看戏。

      这是花拾九唯一的爱好。

      他认人,只爱听同一个人讲,一旦换了人就觉得差点意思,回来后抱怨个不停。

      最近花拾九到镇上听戏有些勤了。
      听说那说书的上了年纪,花拾九担心哪天他就倒下了,是以这段时间几乎一天不落地出门,直到太阳落山再回来。

      究游也不干等着,他自有他这边要处理的事情。

      不知是哪只多嘴的精怪把他的行踪传了出去,自从在这定居下来,那些一直追杀他的仇家便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要是被嫉恶如仇的花拾九知道自己的身份,恐怕这里又不能呆了。

      是夜睡前,他隔着屏风听花拾九絮絮叨叨地讲了今日听的戏段,故事是十多年前傀门华家的灭门惨案。
      说到最后,他用睡意浓重的沙哑嗓音问:“究游杀人如麻,你说他会不会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

      究游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每天杀这么多人,那些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的,当然记不得了。”

      “那被灭门的华家呢?”

      “……”

      究游阖眸,良久,道:“记得。”

      “有缘有故?”

      “有缘有故。”

      “什么缘故?你知道?”花拾九第一次对一个话题穷追不舍,可能是特别钟爱这个故事。

      究游却像被戳中痛处,长眉一拧,不想继续畅聊。他随口打发道:“戏里不是说了,华家处决了究游的友人。”

      花拾九辩驳道:“可那是焚烬侯!千古罪人啊!你知不知那焚烬侯手里沾了多少条人命?而华家满门忠烈……”

      “那又如何?”究游一把将被子掀过头顶蒙住,“在究游眼里,他们就是夺走了他的知己,唯一的知己。难道只许他们报仇,不许究游血恨?”

      “……是吗?你觉得究游一点错都没有吗?”

      “是对是错,很重要吗?”

      “……”花拾九噤声片刻,咬着字道,“重·要。”

      究游耳朵很好使,一下子听出了花拾九语气的变化,不解,失望,以及恼怒。

      他微掀开些被褥,探头去寻他身影,可花拾九已经起身开门出去了。

      黑夜中,他兀自轻叹一声。

      他只不过是替自己说一次好话,在旁人看来有这么天理难容么?

      不过,即使花拾九夜里气他三观不正,转天还是待他温情如故。

      ·

      究游在人间游历久,见过许多复杂人,自然清楚人的各种欲望,而其中最显而易见的就是花拾九的。

      一句挤,花拾九就能连夜背来竹子做新床;一句渴,即使是熟睡也能立刻醒来下床温水;要是一个笑,恐怕某人的尾巴都要摇到天上去了。

      花拾九喜欢他,是男人看上小娘子的那种看直了眼的喜欢。

      难怪一个人独居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没点难以启齿的隐情才说不过去。

      在究游眼里,人不以性别归类,对性取向更是没有概念。他不觉得被一个糙汉喜欢是种负担,相反,如果花拾九不喜欢他才叫他苦恼。

      因为他好像也蛮喜欢花拾九的。

      ·

      呲啦——由血幻化成的剑从血肉中拔出来,倒地声随之而来。

      究游睨着早就断了气息的尸体,瞳孔泛着金色的光亮,微伸舌尖舔去不甚沾在唇上的血珠。

      好不容易才有意思起来的生活,可不能被这些脏东西给糟蹋了。

      ·

      山中的落日比以往要绚丽的多,也许是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淡不可闻。

      换了一身宽松素雅装束的究游坐在凉亭里悠闲地煮茶,有模有样地端起竹杯啜一小口试温,等着某人回来。

      其实有一点究游一直很困惑,除去有意无意透露对他的喜欢外,花拾九再无其他出格的行为,甚至从未过问他的身世。
      唯一过问的就是名字。而他也只是随意谎报了个“九”的名号,没想到还得到了他惊奇的表情,等反应过来时,双手已被他握上。
      对面眼里泛光道:“真巧,我的名字里也有个九,我叫拾九。天意让我捡到小九。”

      回忆往事,究游嘴角一抽,捏了捏眉心。

      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不好奇?花拾九这么喜欢听戏,没道理一点都不好奇……
      算了。不问也好,也省的力气杜撰身世。

      究游一贯不会为难自己,吹吹杯面,又轻啜了口茶。

      ·

      和过去日子相比,平淡且珍贵的日子又过了几天。

      此时雁群已南飞,天气逐渐变得干燥,鲜少落雨。

      冬日越挨越近,天边晚照提早不少辰光,等到花拾九听戏归来,究游已在门口点上了竹篾风灯。

      他喜欢点灯,似乎觉得灯这个东西是凡间最温情的制品。

      他学着记忆中故人为他做的一切,现在他做给花拾九。

      烛光葳蕤,拂袖间掀起一丝微风,细焰立刻抖动腰肢,地上的光影也跟着摇晃明灭。

      “我看到灯光就赶来了……你还没休息啊。”

      “……”究游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像在无声诘难他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山脚的饴糖铺还开着,买了些给你。”

      花拾九回来晚了就会买些好吃的,究游原本并不喜欢这种甜滋滋的味道,现在却有些变得期待起来,有时还会因为花拾九没买到他爱吃的小发脾气。

      他双手拨开装着饴糖的布袋,在掌心里掂了掂,找了一番,蹙眉道:“只有一个青的,其他的呢?”

      花拾九抱着手,神色紧张:“对不住啊,今天买的人多,只剩这个味的了……先将就将就?”

      有时候花拾九会害怕自己冷脸,但是今天是不是有些紧张过头了?

      又不会吃了他。

      “罢了。你买的,你说了算。”究游没去深究,他收好袋口,取下门口风灯提在手里,沿着石板路朝屋里走,特意放慢了脚步等着花拾九跟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见花拾九依旧愣在原地,于是侧过身,问:“你是怕黑么?为什么站着一动不动?”说着,将手里的风灯往前伸了伸。

      花拾九这才回过神,“没有没有。只是感慨一下时间过得好快。”说完,堪堪跟上来。

      究游深深看了他一眼,未作多想,扭头继续朝房门方向走。

      进门后,他将灯笼轻靠在灯架上,特意找了个理由:“秋风吹了一天床榻,又冷又硬,今晚你我一同睡。”

      “呃。好……”走在后头的花拾九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究游从没被一个人这么喜欢过,日子一长会认为理所应当,偶尔才会展露出他生疏的关怀。

      被褥下,他悄悄靠过去,脚背贴上花拾九的。过了一会儿觉得不够过瘾,又把手悄悄穿过花拾九的臂下,环住他的身体。

      “你身子怎么这么冷?”究游问。

      “……可能是在外吹冻着了吧。”花拾九咽了咽喉咙。

      “那下次记得早点回来。这样就不会受冻了。”说着,究游的周身散发出了一层充满暖意的红光。

      花拾九马上就感受到了,鼻尖微微一耸,良久才混着鼻音应声:“嗯……”

      究游又悄悄得寸进尺,将脸埋在花拾九的脖颈间。

      究游本来呼吸就轻,这样凑得近了,再轻的呼吸声落在耳边都会放大。花拾九明显木僵住,却也由着他来,没有作任何抵抗,一颗心跳得飞快。

      很显然,究游听到了,长睫簌簌落下,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像在感受什么。

      他不敢回应凡人的心事,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凡人的爱和欲,浑圆的脚指头在被褥下揉了揉,想着,要是花拾九敢动一下,自己就先把对方踹下床。或者说些难听的话去责怪他。

      可是等了许久,花拾九都没有别的动静。

      直到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跳逐渐回归普通的律动,究游才困惑地微支起半边身子看去。
      见花拾九已经睡着,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了失望的神色。

      刚刚心跳的那么嚣张的气势呢?

      ……真睡了啊。

      胆小鬼。

      ·

      他对花拾九做的,不说多也不算少,至少是真心相待。

      饶是究游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任何一个花拾九会背叛自己的理由。

      然而,正是这么一介凡夫俗子,明明只砍过几根柴,从没舞过刀弄过枪,有天竟会生疏地拿着与他毫不相称的匕首,抵在究游的脖颈前,怒红了眼……

      要他死。

      ·

      ·

      花拾九被究游抓着胸前衣襟丢进了四下无人的深林中。

      他的后背撞上了一棵树,咳出一口淤积在食道里的气,胃内翻滚犹如被热油浇了一圈,火辣辣地疼。

      他爬起来,提防着朝他步步迈来的满身煞气的人,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我与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至于一直做戏骗我?”

      究游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没出几秒,花拾九整张脸憋成了青灰色。手里的人挣扎了好一番,眼看着就要断气,究游那对金色的如蛇眸般的眼珠子一动,蓦地松开了手。

      “咳……”

      花拾九抱着脖子趴在地上,浑身发颤。

      捱了一会儿,他像呼吸不畅,一句话说得极不顺畅,却字字泣血:“你屠我华家满门…将他们的尸骨扒皮抽筋做成灯架挂了满城,咳咳,如此残忍……你问我什么仇什么怨……”

      究游双眸微怔,身形顿住,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之前花拾九问他傀门华家灭门案的那个晚上。

      如果那时候,花拾九就已经知道他是究游……那之后的每一天,难道这个人都在伪装……

      究游不敢往下细想。

      “…你就该下地狱。”

      花拾九的声音缥缥缈缈地传进耳朵里,化作刀刃,化作剧毒、寒冰,无情刺痛他。

      几十余年来,无论是“不得好死”还是“死后必下十八层地狱”,多少诅咒曾在他的耳朵里安营扎寨巴不得磨出茧来。如今不过再从一个凡人嘴里听到,为什么会这般锥心刺骨的疼?

      究游面上依旧无动于衷,耷拉着眼皮。

      半晌,他似是看透了什么、接受了什么,先是冷笑一声,紧接着猛抓起花拾九发顶,逼视下恐吓:“既然你这么想他们,不如我也把你的皮扒下来,做成灯皮,让你们骨肉再会。你看意下如何??”

      脑袋被提起来的同时,花拾九脖颈处青筋暴起,痛得表情扭曲,浑身发抖。

      见他好像有话要说,究游条件反射地稍稍挨近了些。岂料花拾九竟猛然从腰间抽出把软剑,赴死般向究游最后奋力一刺。

      “去死——”他低沉地嘶吼出声。

      出其不意下的进攻往往效果不错,眼看就要成功,却被半路截胡的两指轻松夹住,一拧,卷成了螺旋状,再一个弹指,剑身便抖动着弹开了,末端弹得花拾九的指尖皮开肉绽般疼。

      比庆祝奇袭成功先来的是力量绝对压制的绝望。花拾九吃痛,在地上抱着手缩成一团。

      究游眼神睥睨道:“你一个柴夫,玩得来剑么?不如用那把桃木剑,兴许还能吓到人。”

      他掌心翻上,勾了勾,从河水中抽出三道晶莹水流,将花拾九的脚踝、手腕以及肩膀三处捆得死紧,让人只能匍匐在地,半点挣扎不得。
      随后手背顺着花拾九的眉眼滑至下颌,感受着来自身前这个人的细密震颤。

      “好胆子。敢骗我。”他莞尔,眼眸如盛着月光。

      究游平时极少笑,此刻勾唇,美得不可方物。

      往日朝夕如同水月镜花。

      细看方晓,是一个人在忍辱负重,另一个人在作茧自缚。

      那边花拾九齿冷道:“我横竖不过掉一层皮,而你呢?迟早要被千刀万剐。”

      究游睨着他,仿佛对他的装腔作势了如指掌。瞧瞧这副身体,都抖成筛子了,还逞口舌之快呢。

      看着看着,强颜欢笑的弯弯的眼眸逐渐变得冰冷无情。

      故人未老,人心已变。原来什么都没有意义。都是假的。

      眼前人无疑是个祸害。心里的声音在强烈抗议着究游此时的无动于衷。

      他会要了你的命。了结他,就现在。

      究游身形动了下,衣袂拂过身下挣扎无能的躯体。

      了结他,就现在!

      “你这么想死,我可不得成人之美啊?”究游决绝的眼神中划过一丝不忍,随即掌心成爪,直抵花拾九的天灵盖。

      刹那间,花拾九全身经脉窜起,血液纷纷倒流,痛苦地将双手抓嵌进土里。

      究游喉头难忍地一咽再咽,只消须臾,这个人就会爆体而亡,这个该死的骗子就会从这世上消失,消失得一干二净!

      “呃……”

      他耳力很好,当他听到熟悉的呻吟,手里力度立刻条件反射地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魔尊究游百年未曾有过的心茫然。

      活到现在,他从没遇到过如今这步进退两难的境地,就连赖以为生的直觉和本能都难以替他下手。

      只不过相处了几天而已,能有什么感情?别被这个人的阴谋诡计欺骗了!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解你心头之恨!

      究游双手握拳,攥得死紧,最后撒气似的朝着花拾九胸口击去——

      触时已作绕指柔,轻飘飘拨开了花拾九胸前门襟,指头向下一勾就解开了腰带,露出一片肌肉虬实的□□。

      霎时间,花拾九心跳飞快,和其他寻仇的人一样,临死不忘放狠话:“你作恶多端,树敌无数,就算我死,日后也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前来寻仇。”

      究游没理会他,仿佛在为已死之人敛容,最后一次细心地整理衣冠。

      “该死的畜牲”“你不得好死”……花拾九情急下把这辈子最恶毒的话都骂了出来,眼里冒火,“你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直到这句,究游终于回应了他,声音淡然道:“我用得着你提醒吗?”

      究游的指尖触及到胸口那块紧实的肌肉,微微尖锐的指甲顺着中线滑至肚脐,仿佛要在此处钻一个孔。

      然而,花拾九所设想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反倒是大腿忽然一沉。

      原来是究游一个抬腿跨坐到了他的身上。

      受此胯下之辱,花拾九额角青筋暴起,又开始挣扎起来,旋即被一道强劲的力道压制得更加动弹不得。

      究游再次勾起一抹笑意:“我是杀人无数,作恶多端,所有人无不盼着我死,包括你亦是如此。”

      花拾九不明白究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好像忽然改变主意了。

      “只要我活着,每天都有人过来寻仇,这样的日子,我早就倦了。”究游居高临下俯视,眼神空洞,最终聚焦到花拾九的脸上,“你以为我不想死吗?”

      花拾九皱眉,不知道究游打算卖什么关子。

      “在你把我从河里捞出来前,我就尝试过不下数百种死法。自刎,上吊,坠崖,甚至是跳进火山,几百种死法,没一个成功。”

      花拾九:“你是想说,我们杀你,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吗?”

      究游后移,触碰到了什么物什。

      “你有个坏毛病,”究游收敛笑意,“就是喜欢打断别人说话。”

      花拾九学乖安静了。

      究游盯着他,接着前面的话头说下去:“我尝试了各种死法都死不了,但我潜意识里一直知道有个办法行得通。我一直都清楚自己怎么样才会死,只是我不想。我不想把命运交给任何人,所以从没有尝试过。”他语气里毫无波澜,随后视线下移,与花拾九对视上,“现在我给你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怎么样?”

      听后,花拾九迟疑地问:“什么?”

      “受孕。”究游将手撑在他的肩头两侧,俯身时,斑驳树影在身上流淌。
      不知是否阳光照射的缘故,他的眼眸此刻异常的亮:“有次我看到街上大着肚子的妇人,忽然想到了这种方法。”

      花拾九:“你有病吗?现在不会在想自己和女人一样能怀孕吧?”

      究游极其认真道:“能。别的魔,我不知道。但我的本能告诉我。我可以。”

      花拾九看晃了眼,干脆转开脸不忿道:“这算给什么机会,倒不如给一个痛快!”

      究游有一瞬黯然,但他心意已决。“如果你知道魔族向来一脉单传就不会这么想了。”

      花拾九果然提起了几分兴致:“什么意思?”

      人间对魔族知之甚少。现世唯一的魔只有究游一个,其他都只存在于上古神话传说中。因此除了寻仇的人外,有一小部分人在想方设法捉住究游,好送去稀物阁做研究。
      此刻听他提到魔族,花拾九条件反射,一时竟忘了仇恨这桩事。

      “人间有句话不是叫……父债子偿么?等我一身修为被腹中继子吞噬架空,届时就算你拿把桃木剑,杀我也是轻而易举的了。”

      究游没念过几本书,耳濡目染的也都不是些什么好词,不知道有比父债子偿更合适的词。

      “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半点都听不懂。”花拾九扭动半身,想挣脱开禁锢。

      究游手中略施法术,两个人瞬间又如榫卯贴在一起。

      “你到底想干嘛??难道真想着有身之事那种天方夜谭!?”花拾九愤然破音。

      “别装了。你们人对这种事不是格外喜欢吗?”

      “我不喜欢——”

      待究游手里继续游移,花拾九赫然睁眸。

      他身体紧绷,脖颈的经脉根根凸起,咬牙忍耐道:“放开。我和你不可能……”

      究游似在看笑话,低笑嘲道:“你不诚实。”

      “不......”花拾九惊恐地看着他。

      可他败了。
      败的彻底。

      ·

      ·

      雪落之夜,炭火将炉子照得通红,门口一片雪花都没有飘进来。

      “喂。把结界打开。”花拾九的腕上系着铜铃铛,一动就能暴露方位,此刻手里握着一壶酒,盘腿坐着,凭栏远眺,像在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一根藤蔓破门而出,在他的腰部缠了八圈,缠到第九圈的同时,风雪立刻扑面而来。

      究游披头散发,赤脚从屋里走出来,双膝跪地,在花拾九后头搂住他,关切道:“不冷吗?对你们人来说,这种天气不应该都躲在屋子里取暖么?”

      “谁想和你共处一室,放开——”

      花拾九眼前闪过一道光亮,酒坛落地,碎裂。

      走廊里的灯笼被风吹得烛火摇曳,两个人影交叠着,时不时有雪飘落在台阶酒渍上……

      一晌神魂无主,花拾九恍然整理着身前领口,视若无睹地从躺在一边的究游身上踩过去,踉跄了一下,而后失魂落魄地往屋里走。

      良心正接受着道义鞭策,让人痛苦万分。他在心里无助地自嘲着。一想到方才自己又像狗一样控制不住下半身和仇人苟合就觉得愧对列祖列宗,感到羞耻。

      可是,瞧瞧那道铜墙铁壁般的结界,完全的与世隔绝,放出个消息出去都难,究游是铁了心想玩弄他一辈子,还扯怀胎这种荒谬的借口,真无耻。

      “我想去听戏。”花拾九坐到桌边,双手盖在额前,避免了与究游对视。

      “不许。”

      “我就想想,想想都不行?”

      “随你怎么想。”究游身上松垮垮地挂着件长衫,他坐到花拾九对面,拿了块蒸糕吃。

      两个人的气氛从那天过后一直如此,一般情况都是一片死寂。

      “问你个事吧。”过了很久,花拾九用商量的语气说。

      究游神情恍惚了一下,花拾九很少主动开口讲话的。

      “什么事?”他问。

      花拾九也是没辙了,就当自己傻了吧,他直言问:“且不说能不能,要是真怀上了,你要把魔种生下来么?”

      究游反问:“我身上的法力不渡过去,你怎么杀我?”

      他一脸认真的样子让人很难再继续质疑下去,花拾九干脆问:“那你是真想死,还是只想戏弄我?”

      究游:“一半一半。”

      “……”

      良久,花拾九闷了杯中最后一口酒,哈气道:“也好。我寻仇,你求死。如果你真能生下来……到时我就先杀了你,再把那个孽畜也杀了。”

      “随你。它是死是活,与我无关。”究游仿佛置身事外,专心地将手里的糕点吃完。

      花拾九皱眉。

      他是故意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又激进,好试探出究游对他的真实意图,只是这个结果好像不是他想看到的。

      “只是这样?即使听了那些话,你也不打算杀我?”

      “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究游起身准备回房休息,在路过花拾九时,给了他一个平静而隐晦的侧视,“我一个人呆着无聊。你恨我,却杀不了我,那不如就待在我身边陪我解闷。到时你报了仇,我也得以解脱。想想也算是两全其美了吧?”

      “……”

      谁信啊。

      花拾九猜不透究游在打什么鬼主意,也不知道这种身不由己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他什么都猜不到,唯一的盼头就是自己只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当个安分守己的禁脔,或许就能手刃了究游,报仇雪恨。

      ·

      ·

      门口的草换了一茬,时间悄然过了一季,某个微风和煦的早晨,究游好端端地在花拾九面前吷了一大口血,像被人从背后灌了一掌,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朝前栽去。

      花拾九堪堪抱住究游,眉间不自觉皱起,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究游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站稳,抬手擦去嘴边血迹,十分从容地查探自身情况,待查到腹部,他忽然睁眼,神色微愕,脸上还有些许困惑。

      花拾九同样不解地看着他。

      “有个好消息。”

      究游说出这句话后,花拾九几乎立马反应过来。他的嘴角牵强地扯了扯。

      见鬼……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转念一想,确实是好事啊,究游真的怀孕了,且当下表现出的迹象不就是腹中胎儿在吸食究游的魔力吗?
      这不就证明真的可以杀死究游了?

      花拾九顿时转悲为喜。

      只是没快乐多久,他的嘴角又僵住了,心中凭空腾起了一丝不安。

      于是他明知故问:“…你真的、怀了?”

      “嗯。”

      “……”花拾九指尖一僵,彻底陷入沉默,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难以接受。

      先前他从没把究游的话当真,是以更不知应该怎么应对当前的情况。

      他只是个无知的普通人,哪里见识过雄性怀胎?连听都没听说过。

      “怀、怀胎的话……大概需要多久?”花拾九生硬地扯了个话题。

      “不知。”

      花拾九愁眉苦脸。“长辈没教过你吗?”

      “我没有同族。从出生起就是一个人。”究游的后半句补充地很快。

      “我知道。”花拾九漠道,转而长吁了一口气,“没人教、没人养,难不成你们魔族落地就能跑?”

      “难道你们不会?”究游反问。

      他以为花拾九真的在问他。

      回应他的是花拾九的无视,花拾九对他没有一点耐心,更不想和他说太多话。

      究游觉得一定是因为先前自己回答的不好,不能直接说不知道,于是又自言自语般找补道:“按照人的状况推算,魔族大概要怀个两三年吧。”

      “真是要命。”

      花拾九抱着双臂盖住脸,自闭般趴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究游看在眼里,觉得刚刚的回答果然没错,花拾九好歹理自己了。

      花拾九紧皱眉心道:“我受不了这么长久的折磨。你干脆杀了我吧。魔种身上居然有我的血脉。简直是奇耻大辱。”

      究游一滞,静静地看着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

      魔和人的差别很大,花拾九从没见识过孕吐吐血的情况,而究游几乎每天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急火攻心,喷出一大口血。

      听他描述,这种程度就跟凡人随地吐痰一样不值一提,可照这么下去,就算平日里再怎么刀枪不入,早晚有一天也会元气大损变得虚弱无比。

      也许不等孩子出生,单凭花拾九一个人就能杀了究游。

      是日天晴,花拾九从后山的枇杷林里摘了一箩筐的果子回来。

      这片山林土质不错,结出的果子个头大且甜,而且眼下这个季节漫山遍野的枇杷果,不摘浪费,花拾九有事没事就背着背篓出去摘枇杷,回来后给果子去皮,挖核,将果肉倒在石臼里捣碎。

      究游才刚睡醒,半边外套挂在一条手臂上,露出了半截白衬衣。他闻味出门,边打哈欠边问:“这是做什么?”

      “酿酒。”花拾九言简意赅,余光注意着究游的一举一动,觉得这个人慵懒的跟猫一样,凭什么能活的这么神闲意泰。

      “这么多?你喝得完吗?”究游踩上一级阶梯,半边身子浸润在艳阳中。

      “杀你那天庆祝喝。自然不嫌多。”花拾九不假思索道,同时注意到了究游身影一晃,刚准备落下第二级阶梯,不落反退,整个人又隐退回了檐下阴影中。原本打算继续冷嘲热讽的话就被他吞回了肚子里。不知为何,他这退回的一步,竟有些可怜。

      花拾九几乎是连忙扭过脸不再去看究游,强行按下刚窜上来的同情。

      “……那你是该多酿些。”究游瞥了眼那筐金灿灿的果子,没再多问什么,抬手将滑落的外套重新扯回了肩上,识趣地回了屋。

      他走后,花拾九这才扭头,盯着那道背影看了稍稍,默默将捣碎的果肉分坛装好,剩下的都倒在了果盘里端进屋,没有刻意表示什么,只放在了平时吃饭的桌上,随后便又出门埋酒坛子去了。

      等他再次回到屋里,果盘里的东西早被横扫一空。

      “搞什么。跟喂山猫一样。”花拾九收拾了盘子,朝里屋瞄了眼,透过屏风看到一个侧卧在榻上的身影,继而神情一灰。

      列祖列宗在上,就当我这么做是在喂他腹中胎儿,至少也是华家骨肉,还肩担灭魔的重任,绝无二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枇杷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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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本依旧古耽(师徒情深)《为师没有教资》 法师徒弟攻x坦克师尊受 1v1 HE 文案加在简介嘞/走过路过求个收藏,感激不尽鸭[玫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