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雾中迷宫》 ...
-
慕欲齐把冰美式放在文学社活动室的橡木桌上时,玻璃杯底与木纹碰撞出清脆声响。这位学生会纪检部长总是精准得像瑞士钟表,每周三下午四点十五分准时出现在三楼走廊尽头。
"特招生不该出现在校级重点社团。"他屈起指节叩了叩新张贴的成员名单,谢余姚的名字像滴突兀的墨渍晕染在烫金表格里,"上周刚出的规定,普通班学生需要两位指导老师联名推荐。"
许则桉正在整理《仲夏夜之梦》的台词本,闻言将钢笔缓缓旋上笔帽。阳光透过哥特式窗棂将他的影子切割成几何图形,金属笔尖在台词本某处洇开小片阴影——那里用清瘦字迹标注着:"拉山德与赫米娅的私奔路线符合图论最短路径算法。"
"校规第四章第十二条,"他抬眼时镜片闪过冷光,"推荐人可以是往届杰出校友。"钢笔在空中划出优雅弧线,准确指向前年考入MIT数学系的学长照片墙。
慕欲齐嗤笑出声,突然抓起台词本抖落出夹页的数学草稿。泛黄纸片上爬满微分方程,字符间夹杂着钢琴指法标记,某处潦草地画着两个交叠的无穷大符号。
"你知道岑萧家的建材公司刚承包了礼堂翻新工程吧?"他压低声音,"昨天施工队从谢余姚更衣柜里清出二十多盒艾司西酞普兰,这种抗抑郁药..."话未说完就被破门声打断。
谢余姚抱着湿透的琴谱站在门口,发梢滴落的水珠在地板绽开深色花簇。十月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他右臂衬衫裂口处露出淡粉色疤痕,像段被揉皱的五线谱。
"抱歉走错..."他后退时撞翻了安穆怀中的《追忆似水年华》。精装书砸落瞬间,许则桉看见书页间飘出张泛黄的住院通知单,家属签名栏写着"谢知秋"——三年前因躁郁症纵火入狱的钢琴家。
暴雨在黄昏时分演变成狂欢。许则桉握着备用钥匙推开琴房门时,谢余姚正在给走音的钢琴调律。男生单膝跪在琴凳上,衬衫下摆随动作起伏,露出一截苍白的腰线。他左手握着音叉抵住琴箱,右手快速拧动弦轴,潮湿空气里漂浮着铁锈与松香混合的气息。
"标准音高A4应该是440Hz。"许则桉鬼使神差地开口,"但你调到了438.5Hz。"
谢余姚的扳手在弦轴上打滑,金属碰撞声惊飞窗外的夜鹭。他转头时脖颈绷出脆弱的弧度:"1972年维也纳爱乐用的就是438.5Hz,这种频率更适合..."话音被突然熄灭的顶灯吞噬。
配电箱短路引发的黑暗里,许则桉听见自己雷鸣般的心跳。某个瞬间他确信谢余姚在发抖,像被暴雨打湿翅膀的凤尾蝶。当备用照明亮起的刹那,他看见对方手指正死死抠住琴键缝隙,指关节泛着病态的青白。
"十二岁那年,"谢余姚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琴箱里的余震,"母亲说我的左手小指太短,弹不了李斯特的《钟》。"他伸出残缺的手指划过琴键,"她把我的手按在滚水里,说这样骨骼会二次生长。"
许则桉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想起上周在教务处看到的转学档案:谢余姚初中退学记录里写着"家庭事故"。此刻那些印刷体文字突然长出獠牙,咬碎了所有理性判断。
"要听听真正的《钟》吗?"谢余姚勾起嘴角,受伤的手指重重砸向琴键。错位的音符化作暴雨倾盆而下,他在癫狂的华彩段中仰起头,喉结滚动着吞下未出口的呜咽。
许则桉的手比意识更早行动。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抓住对方手腕按在中央C键上。温热的脉搏在掌心跳动,像困在玻璃罩里的蜂鸟。
"别用数学解构一切。"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至少现在不要。"
月光突然穿透云层,将两人纠缠的影子投在琴谱架上。谢余姚睫毛轻颤,在许则桉镜片上投下蛛网般的裂纹。他们的呼吸在降B调上达成微妙共振,直到走廊传来安穆的惊呼:
"你们怎么还在?教务处说暴雨引发山体滑坡,所有住校生要集中到体育馆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