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迟迟》十九度灰

15、和好 裴

　　裴青梧与初念沉两人最近气氛不太对劲，全家人都知道。

　　“谁来个人，搭把手。”门口，裴阙在收拾接下来行镖的东西，周邢在后厨做饭，脱不开身，裴阈和裴青梧前来帮忙，她们需要将板栏与木楔搬到车上，这是行镖时安营扎寨的必备工具，三人搭配，干活不累。搬上车后，裴青梧让裴阙休息，剩下的她来干，裴阙坐在车上，想说什么，裴阈从背后按住她，暗自摇了摇头。

　　裴青梧跳下车，一手抓住麻绳后端，一手绕到板栏下方，双手交错猛拉，将板栏绑到马车上，再在上面系活结，系着系着，裴阙见另一头原本堆好的板栏晃晃悠悠翘起来，顿觉不妙，赶紧想去扶稳，一道身影却比她抢在她前面，按住栏板。

　　裴青梧慌忙抬头，正对上初念沉的目光，初念沉注视着她，裴青梧嗫嚅，无言低下头，死死绑住绳结，系好一头，裴青梧走到初念沉身边，初念沉伸手：“我来吧。”

　　裴青梧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板栏捆紧、打结，再去系木楔，同样捆紧、打结，有条不紊，忙完后，裴青梧冲裴阙点点头，表示她先回房了，再走到初念沉身边，“谢谢。”说完，径直回屋。

　　裴阙与裴阈面面相觑，自上次从珠崖郡回来后，她们两人就一直这样，初念沉则看着裴青梧的背影，眼神复杂。

　　几日后，入夜，厨房热闹起来，明日裴阙与周邢将出发行镖，这次将会与庄泰坤一道，直到过年前才会回来，今晚要为其送行，难得两家人聚会，鲜少下厨的裴阈都露了两手，只是卖相着实不敢让人恭维，裴阙第一个下筷子，点评：“虽然看着不怎么样，味道反倒还行。”

　　院子里，裴青梧正将庄泰坤送的鹿肉一块块片好，串上，准备接下来烤着吃，还差几个签子，裴青梧这样想着，快步走向厨房，完全没看到对面从厨房端菜出来的熟悉身影。

　　裴青梧倒吸一口凉气，好在对面早有预料，轻巧避开她：“小心些。”那人身旁的庄玖同样端着菜，诧异不已：“青梧，怎么了，看你这么没精神？”

　　裴青梧摇头，两人走过，裴青梧却不知为何停在原地，另一头，庄玖不免担心，回身瞧见裴青梧立在原地，再看身边这人面上冷若冰霜，自觉自己不该多言。

　　裴青梧从厨房取到签子，慢慢踱步到后院外廊，深吸一口气，才缓步而去。院里，空无一人，裴青梧垂下手，说不清心里到底如何滋味，沉默着将剩下的签子一个个串好，抬头，发现裴阙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她身边。

　　“娘？”

　　“跟我来，我有事要同你谈谈。”

　　庄玖将碗筷摆放完毕，周邢左瞧瞧右看看，奇怪：“阿阙与青梧呢？”

　　裴阈似有所感，挑眉：“不是过来了。”后院角落，裴阙与裴青梧一前一后露面，裴阙入席，这场宴会本是为明日出镖办的，因而裴阙起身，邀其余人共饮，“难得我们人齐，既然如此，就先预祝我们此次行镖平安顺遂！”一杯祭苍天，二杯慰后土，三杯庆丰载。

　　其余几人同样举杯，痛饮，“青梧你……”庄玖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裴青梧倒了满满一杯，她可是知道裴青梧酒量的，“你、停下……”庄玖好不容易抢下裴青梧手上的酒壶，制止她，庄泰坤不明所以，反而夸赞裴青梧好胆量，庄玖赶紧使眼神，让老爹别添乱了。

　　裴青梧带着气，冲初念沉举杯：“我敬你。”庄玖睁大眼睛，不明所以，初念沉安然淡坐，一口应下：“好。”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好不热闹。裴阈颇为担忧，将一切看在眼里，目光移向裴阙，裴阙淡笑，不发一言。

　　酒酣耳热，大家也纷纷多话起来，共同庆祝来之不易的安宁，酒过三巡，裴青梧趴在桌子上，脸颊布满红晕，看起来醉得不轻，裴阙颇为无奈，她还以为青梧喝酒是为了壮胆，怎么反倒自己先趴下了。

　　更深露重，裴阙将外衣脱下，刚想起身，就听到初念沉道：“我送青梧回房吧。”

　　王钟玉正和庄玖互话“母女衷肠”，虽然看着不像话别，更像吵架，见状，问：“小初你吃好了？”

　　初念沉点头，裴阙思忖，视线转向庄玖，庄玖抚摸睡得正熟的裴青梧的背，替她顺气，这时却接过王钟玉的话茬，继续说着无关紧要的事，裴阙若有所思，同意了，于是，初念沉抱着裴青梧，离开众人视野。

　　裴青梧从睡梦中醒来，屋里没开灯，面前有一人影影绰绰，看不清身形，裴青梧张嘴，喉咙却干涩不已，发不出声音。

　　嘴边忽然有些湿润，是茶，裴青梧就着喝下，嗓子顿时好多了，“初姐姐……”裴青梧认出了她。

　　初念沉将灯点亮，灯火将初念沉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清晰，“好些了吗？”

　　裴青梧点头，继而陷入沉默，初念沉同样不发一言，似乎在等待裴青梧先开口。

　　“……对不起。”裴青梧道了歉。

　　初念沉依旧沉默，手上却将裴青梧被子掖好，继续听裴青梧说，“于公于私，我都不该这样对你，你救了我，还帮我保下廿红，救了娘亲，我不该冷落你，不理你。”

　　果然，初念沉恍然，能让裴青梧舍身去护，裴阈劳师动众去寻的药，给谁用，不言而喻。

　　“你是我们家的恩人，所以之后我不会不理你，以后我们好好相处，不要让小玖和娘亲她们为难。”

　　“那你呢？”

　　我？裴青梧愣了，旋即回答：“我也会……”话突然停住，一只手正轻轻拂过自己脸颊，冰冰的，一直都这样冰吗？裴青梧忽然记不起来了，手指骨节分明，却没有一丝血色，裴青梧忆起了那日，她与初念沉相见的第一日，那时候初念沉不止手，全身都毫无血色，身上却大片大片血迹，只有心脏微弱的跳动，证明她是个活人。

　　初念沉的身影覆盖住她，声音从头顶传来——

　　“……对不起。”初念沉道了歉。

　　裴青梧深吸一口气，却被初念沉接下来的话打断，“我向裴阙伯母打听了你的事，抱歉。”

　　张嘴，却哑口无言，好半天，裴青梧才将胸口的一口气缓缓吐出，“是吗……”声音微不可闻。

　　“她告诉我那件事不是你的错，你初学医术，没能及时辨认，不怪你。”

　　可是初姐姐，你不明白，娘亲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我本可以……我本可以！裴青梧咬紧牙关，艰难吐出几个字：“初姐姐你知道吗，那时候的你，像神一般……”

　　林枂秋风扫落叶，攻势越发迅猛，魏子都与庄玖都停下了，退让到一侧，将战场让给中心两人，魏子都眼中惊疑不定，似乎在好奇能这位与林枂实力相当的对手是谁，庄玖同样大惊失色，仿佛也是第一次见初念沉出手。

　　裴青梧愣愣的，心中却无暇顾及其他，眼中，初念沉身姿如燕，轻巧化解林枂攻势，看起来游刃有余，场上，林枂见初念沉始终以防御之资，并未觉得尽兴，随意一瞥，忽然想到什么，一个腾身到马车顶，剑光如电，马车被削得七零八落，大块大块木桩碎屑倾泻而下，直冲初念沉而来。

　　初念沉随意踢走数块乱木，惊觉不妙，背后，裴青梧依旧呆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注视半空中两人。

　　庄玖离裴青梧近，第一个反应过来，喊裴青梧快跑，裴青梧仿佛才回过神，慢慢转身，疑惑地看向庄玖，千钧一发之际，初念沉将手中抢过来的长枪拦腰折断，猛地甩向裴青梧面前地上，再一个飞身，被折断的长枪以三角形嵌入地上，乱木被如此一挡，顺势飞起，初念沉终于来到裴青梧身边，一把揽住她，避开翻飞的乱木。

　　下一瞬，初念沉看着一切的始作俑者，脸色沉了下去，低头，抱紧裴青梧，几个闪身来到林枂身边，眼神如炬。

　　庄玖也堪堪避开乱木，一抬眼就看见初念沉抱住裴青梧直冲林枂而去，手上却空无一物。庄玖赶紧一个飞踢，将身边的孙少德踢于马下，拿起他的剑，扔给初念沉：“接着！”

　　被误伤的孙少德气急败坏，但眼下也不敢有大动作，初念沉适时接住，锋芒出鞘，握住剑的那一刻，初念沉仿佛变了一个人，不，被抱在怀中的裴青梧能清晰感受到，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缺掉的那一部分被补完，宛若拼图的最后一块，完满到了极点。

　　初念沉挥剑，对面，始终不可一世的人终于露出恐惧的表情，初念沉依旧古井不波，唯有尘埃落地，初念沉抱住依旧呆愣在马车上的那人，抱得更紧了。

　　记忆中的初念沉，是裴青梧憧憬的模样，可是，为什么要以这种形式，裴青梧数不清多少次摔到冰冷的地上，在精疲力竭之时，她抬头看见了月亮，皎洁的星辉洒满大地，她想寻得意义，结果却伤害了所有人，月亮，可望而不可即。

　　“我向你隐瞒我会武功这件事，是因为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为何热爱。”因为，初念沉憎恨习武。

　　在被沈轻颜背叛坠下悬崖的时候，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脑袋前所未有空明，初念沉终于有时间思考，她前二十年的大多数时间，花在了一件她憎恶的事情上。

　　彼之甘露，此之砒霜，不过如是。

　　“我并不与她熟识，但在她打下那一掌时，我仿佛真的认识她，或许真的有那么一刻，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裴青梧静静听着，此之甘露，彼之砒霜，只觉世间荒唐，但对着初念沉：“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是吗……”初念沉幽幽道，“说来奇怪，我并不意外，因为，不是她，也会有其他人，我见过太多。”那般憎恨的目光，环绕着她，让她夜不能寐，让她无所遁形，所以，她也学会了，她憎恨习武，憎恶习武带给她的一切，包括自己。

　　裴青梧不敢相信初念沉在何种环境下长大的，犹豫不决如何开口，初念沉忽然俯下身，静静看着裴青梧，不发言语。

　　裴青梧明白了初念沉的意思，“我不会！永远，不会那样做。”裴青梧立下誓言。

　　你也会这样吗？未说出口的话，换来了坚定不移的约定，但誓言只是誓言，谁将它当真，谁将一败涂地。

　　裴青梧忽然伸出手，抱住初念沉，初念沉猝不及防，扑倒到裴青梧身上，初念沉试图起身，裴青梧却死命不放：“怎么，竟敢不相信我！你刚才问我的意见，其实在听你说之前，我想过与你好好相处……”

　　“哪种好好相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初念沉戏谑道，看方才裴青梧抗拒自己的模样，真的能好好相处吗？

　　“不……差不多啦！反正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现在，我反悔了……”

　　原来你并不是如我想的那般超凡脱俗，原来你和我一样，只是个凡人。

　　虽然，你弃如敝履之物，我却求而不得，真叫人不爽，裴青梧这样想。

　　“最后一次，不可以再骗我了……”

　　初念沉低头瞧她，猝不及防被贴住，“啊，你脸好凉……”裴青梧一哆嗦，“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裴青梧双手双脚抱住初念沉，将脸贴在她脸上，欢乐地笑：“有没有暖和些？”边说边蹭，像只猫。

　　“看起来酒还没醒。”初念沉失笑，任由她去。。

　　“嘿嘿，哦对了，还没问你，我喝了几杯？”裴青梧万分期待。

　　“两杯，硬要数的话，两杯半。”

　　“啊，这么少，你数少了？”

　　初念沉微笑。

　　“不准笑！”

　　……

　　裴青梧倦意袭来，脑袋昏昏沉沉，勉强睁开眼睛，拉住初念沉，碎碎念：“我们两人都互相道歉过了，我原谅你，你有没有原谅我？”

　　初念沉将裴青梧手贴到耳边，轻轻一笑，真暖——

　　“有。”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几天后路上，庄玖见初念沉与裴青梧肩并肩一起走，哑然，好半天追上她们：“你们……？”

　　裴青梧觉得好不意思，害羞躲到初念沉身后，不过庄玖可管不了这么多，拉起两人就往大街上冲：“你们终于和好了，可憋死我了，前几天我大气都不敢出，走，我们逛街去。”

　　“等等，初姐姐会武功这事，小玖你也瞒着我？”裴青梧将这件事如此轻易说出口，庄玖挠了挠头，一溜烟，赶紧跑了，裴青梧去追，嬉闹不已。

　　初念沉在后面慢慢走，恍然想起庄玖大败孙少德后摆下庆功宴那天，庄玖脾气直率，不懂选拔代表里面的弯弯绕绕，于是初念沉多加提醒，庆功宴那日，庄玖向她多加道谢，提起为何要故意瞒着裴青梧她会武功的事，初念沉只让庄玖别说，庄玖没有多问原因，只是旁敲侧击提醒她，裴青梧脾气看似温和，实则有自己的主意，她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不过，庄玖话头一转，“青梧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因为我这条命，就是她救的。”

　　那次食物中毒，虽然庄玖看起来轻描淡写略过，但当时情况却远比话中提到的危急，那天一众大人均不在家，由于吃的东西太杂，送医后，大夫诊不出病因，不愿收治，而如果上县里的医馆，那天大雨倾盆，马夫怕路上出意外，走得极慢，当时马车上，庄玖上吐下泻，浑浑噩噩，简直要昏死过去，朦胧中，听到裴青梧在呼喊她的名字，睁眼却不见人。

　　后来病好后，庄玖才知道，怕耽误病情，裴青梧催促马夫快些行驶，马夫不干，权衡利弊下裴青梧干脆自己驾驶，迎着瓢泼大雨，在崎岖不平山路上一路狂奔，终于，在天黑前赶到县里医馆，找到了裴阈，而裴青梧本人，则因淋了雨，连发三天高烧。

　　“昏迷前，我听见不是错觉，她怕我昏死过去，一边赶车，一边在马车外唤我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你别看青梧这样，我从没见她哭过，青梧即使再难过，也不会流泪，那是唯一一次，我见她哭得那样伤心。”

　　裴青梧的眼泪，是如何滋味？那天听庄玖说后，初念沉始终在想，在她家中，各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仆人们打扫，厨娘做饭，一切井井有条，她们从未表露过半分外露情绪，要“讲规矩”，她曾听过管家训斥在廊道大声谈笑的厨娘，或许她们背地里不是这样的，因为每每经过她们居所，即使隔着重重高墙，那些欢声笑语都如此清晰传入初念沉耳中，可初念沉没有见过，一次，都没有。

　　缘何人会因另一人而哭泣？初念沉想知道，她更想知道，若当事人是她自己，那该多么美妙。

　　终于，那一刻到来了，是愤怒？因为自己骗了你，明明你对习武那么渴望；是讨厌？你会像沈轻颜那样讨厌我吗；是不可理喻？面对你对习武的渴望，我却厌弃习武的自己，无论如何都很莫名其妙吧……

　　裴青梧流下了眼泪，却只轻轻将初念沉环抱住——

　　“不是你的错。”那时，裴青梧的话无比清晰传到耳中。

　　“都是你的错，是你逼我的！”记忆深处，沈轻颜咆哮的狰狞脸庞逐渐被一道熟悉面庞取代——

　　“不怪你，所以，你不要那样说，不要讨厌自己。”温热的眼泪流到脖颈，顺着锁骨向下流，一直流淌到初念沉心里。

　　“是吗……那太好了。”初念沉面带笑容，将熟睡的裴青梧脸上泪痕一一擦干。

　　庄玖说得没错，裴青梧确确实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