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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新) 何至薄情于 ...

  •   贞庆五年三月十九,长公主府内春日漫漫,雨晴风暖。

      这对秦晚来说本应是个吉日。

      今日宫里头举办传胪大典公布殿试名次,他的长兄就是这一科的进士。会试已过,殿试又不黜落考生,因此他长兄最次也是个三甲。这对于从未出过进士的秦家而言,已经是个天大的好事。只要他后续稍加运作,长兄的官路必定平稳坦荡。

      问题便出在了这里。

      秦晚如今侍奉的,是本朝最得势尊贵的安宁长公主——虞明烛。先皇长女,太后所出,是当今陛下的胞姐,连朝堂之事都能插手。

      秦晚是这长公主府内最得宠的面首,他若是替长兄讨要官位,长公主殿下多半会从了他的愿的。这本来是秦晚最大的倚仗。然而就在几日前,他不知为何惹恼了殿下。这位权倾朝野的长公主一句“你近来甚是懈怠”便将他禁足反省。

      三年光阴,殿下那喜怒无常的性情,秦晚早就见识过了。这府内的赏与罚,动辄都只在她一念之间。

      按理说殿下动怒他已习以为常,等殿下气消了他多示弱多去哄哄便也翻篇了,只是他心头始终压着件要紧事,叫他这几日不得安眠形容憔悴。

      正在这时,府内下人抱琴慌慌张张闯了进来,只见他面色灰白如丧考妣,扑通就跪在了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公子,玉郎不见了。”

      秦晚闻言眼前骤然一黑。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抱琴口中的玉郎,并非是府内某个人,而是去年南直隶官员借着长公主寿辰送来的礼物——那只白鹤姿态翩跹,叫声清越,丹顶霜毛,极通人性,能够闻乐起舞。长公主甚是喜欢,赐名为玉郎,特意叫人在府内开辟鹤园供它居住。

      秦晚为迎合长公主,便将照看一事揽了过来,加之他极善丹青,便时不时作画遣人交由殿下指教。他借着玉郎的青风,在府中越发得宠,自然对玉郎也越发上心。

      久而久之,秦晚竟也对眼前的白鹤生出来几分真感情。偶尔深夜自怜,他觉得自己和玉郎也没有两样。

      同样生性高洁,同样身不由己,同样被拘这园内供人玩乐。

      如今玉郎失踪,万一让殿下知晓此事,到时候殿下的滔天怒火,他又如何接得住。

      秦晚半晌才颤声地问道:“没在鹤园?都去寻过了?”

      这话问的抱琴几欲掉泪:“这种大事,奴才不敢声张,只偷偷自己去寻,寻了三四遭都没找到。”

      秦晚顿时怔愣在原地。

      见自家主子手足无措的模样,抱琴红着眼眶已是落下泪来,竟是决堤般止也止不住:“若是叫殿下知道了,奴才这条贱命只怕是留不住了。”

      "你这会子哭又有什么用!"秦晚咬牙低斥着,面色都有些狰狞起来,过了一会他才又缓和了语气,“你且让我想想。”

      玉郎失踪这事实在离奇,它经人训练不可能自行飞走。

      秦晚又迅速排除是哪个下人手脚不干净的可能性。这府里上下谁不晓得殿下的脾气,断没有哪个奴才敢把主意打到长公主的心爱之物上。

      就算是哪个蠢货没能照料好玉郎,也顶多是失职。若是藏匿起来那就罪加一等了。

      那么——玉郎失踪,罪责在他,谁人能获利呢?

      安宁长公主如今年已双十,却仍未行婚娶之事,朝野议论纷纷,她却毫不在意我行我素,甚至公然豢养多位面首在府上。

      秦晚得宠,长公主赐他“兰”字,赞他高洁。府里头的人各个拜高踩低,旁的面首多半被称为公子,唯有对他的称呼里缀着“兰”字。人人都知晓他得长公主青眼,便时时凑在他身上阿谀奉承,什么好东西都紧着这边。

      他得意,自然有失意的人会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是这陷害的手段也未免太低劣粗鄙了些。

      他都看得出来,更何况是那深宫里走出来的长公主了。

      秦晚定了定神,压低声嘱咐道:“我现在被禁足,府里头想害我的人可不少。我看他是用错了法子。你只管去把事情闹大,多派些人去找,到时候看是谁收不了场。”

      “玉郎一丢,倒是给我了个去面见殿下的借口。你去给我找些荆条来,我要去负荆请罪。”

      念及此,秦晚忽然觉得,若是能借着这事成功翻身并且掰倒一位对手,玉郎就是死了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他又回忆起那些与白鹤相处的时日,不免心痛如绞,珊珊落了泪。

      正当他拭泪的时候,门外远远传来了青禾姑姑的声音。

      青禾姑姑乃是宫中老人,是太后亲自指派到殿下身边的,自殿下及笄之后跟她入驻府内,一直担任着府中掌事一职,备受殿下信赖。

      就是秦晚在最得意时期,也断不敢在她跟前摆架子。

      隔得远,秦晚听不太仔细,只隐约听得“赏了吃食”四字,他心头不由暗喜,想来是殿下晓得其中蹊跷,特意送来吃食安抚他,殿下心里头还是装着自己的。

      得了这等好消息,秦晚立刻让抱琴先退下不要多事,随后就掀袍恭顺跪好,他得教殿下知道他仍是那般乖顺有加的性子。

      青禾进来时,便看到了秦晚跪在房中。他微微仰头,素衣簪发,身姿纤瘦。本就生得清隽雅致的一张脸,此刻眸中蓄着清泪,让他宛如密林中被弓弦声惊着的白鹿,也像是夏日池边随风轻晃的青莲。

      青禾微微颔首,似乎是满意他反省后的容止与姿态。她轻轻一扬手,便有人稳稳托着那紫檀雕花的托盘将其放在桌上,走过秦晚身侧时,碗内清香已是隐隐溢出。

      青禾先是同他见了个礼,才朗声道:“殿下说,听闻秦家大郎殿试已过,今日传胪盛典,当与二郎同贺。”说罢便眼神示意其他下人将跪在地上的秦晚扶了起来。

      殿下赐来的吃食,当然要第一时间谢恩享用。秦晚恭恭敬敬叩了首,才敢坐在桌前。

      长公主府内规矩森严,他一落座,自然有下人递了瓷勺用具,又帮他将盖在碗上的盖子取走放置一边。

      然而当秦晚看清那碗汤里面的东西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竟是煞白如雪,他唇瓣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眼中尽是无尽的惶恐与惧色。

      那碗里面的,是他抚摸过无数次的那只白鹤的脑袋。

      玉郎——玉郎——竟然——!

      惊惧之下秦晚拿着瓷勺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着,瓷勺与汤碗碰撞在一起不停地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发出短促的抽气声,似是被人扼住喉咙。

      青禾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却仍神色淡然,声音也是一如既往地沉稳:“殿下说,相识一场,念在旧情的份上,今日让玉郎陪你与你长兄上路。”

      “殿下还要我问您一句。今日煮鹤赠君,雅致否?”

      雅致否?

      此话无异于杀人诛心。

      长公主自幼在宫中习学,岂能不知焚琴煮鹤的典故。可怜自己常以玉郎自怜,自诩高洁清雅,到头来还是没能明白,再雅致心爱的东西生死也不过在殿下一念之间。

      秦晚并非是个蠢人,在听到那句陪你与你长兄上路的时候,他便想通了一切。

      终归是东窗事发了,长公主全晓得了。

      他忽然想起来,也是在这样的春日里,那位尊贵的长公主曼声对他说:“你与旁人不同,我们之间是有情分的。”

      便是情分二字,让他以为自己在长公主心里头也有几分地位。便是她知道了也会护着他,会留着他,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秦晚看到了门口那几名身穿飞鱼服手握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是来擒自己的,秦晚知晓自己已是难逃一死。不仅是他,他的长兄只怕也大祸临头。

      秦晚痴痴地坐着,他心头有些恨,回望四周却又不知道恨谁。再环视一遍屋内摆设,回想着这三年光阴,他不由心生悲怆,望着长公主居所所在的方向,宛若那临死前哀鸣不止的白鹤,在他昏死过去之前,泣血道:“殿下,何至薄情于此啊!”

      *

      “何至薄情于此?”虞明烛听闻青禾讲完,却是没有动怒,只嗤笑一声,“他倒是临死前难得说了句真心话。”

      “他是在怨本宫不肯出手搭救他。”

      她看着面前不过三十来岁的青禾,仍是有些不太适应。不过她也没瞒着青禾什么。

      又说道:“他喜欢玉郎,本宫将玉郎赏他,已是成全了与他的情分。一门两个蠢货,做了株连九族的大罪还盼着本宫出手救他,当真是痴心妄想。”

      秦晚犯的,是科举舞弊的大罪。

      贞庆二年,清流忌惮她插手官场,便依着她的喜好,想办法把秦晚送入她的府中。虞明烛知晓那场青山寺的偶遇是清流一派为她量身定制的饵,却仍是主动咬了钩。

      秦晚替为清流做事,清流自然要许他好处。

      就在今年,他家中长兄参加科考。清流与他约定好了科举舞弊的手段,便是在卷子特定位置用特定语句,以此甄别卷子,许给他长兄进士之位。

      私下约定,再无旁人。这事本该做得密不透风,架不住秦家养出了两个没用的废物。

      秦晚的长兄多年不中,凭借作弊手段过了会试便得意忘形起来。在殿试过后的某次同窗宴会里,他酒后吹嘘,将弟弟千叮咛万嘱咐的话抛之脑后,竟是当场把卷中约定的内容讲了出来。有人当做玩笑话,但是在场的锦衣内卫却上了心,层层上报,最终进了陛下的耳朵里。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可要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1]

      科举舞弊放在哪一朝都算得上株连九族的大案,秦晚这个蠢货,显然是没想过万一事情暴露了又该如何,她身为陛下长姐自然能全身而退,但是天子一怒,是否是长公主府里上上下下几百个人头能否填平的,谁也没有答案。

      只是如今再去思量这些也没有意义,虞明烛是睚眦必报的人,清流如今在朝堂上日渐起势,她断不会轻易饶过他们。

      事实上,自从她重生醒来便在做这件事了。

      是的,虞明烛重生了。

      或许用重生二字也不准确,应该说她经历了一件极其荒谬离谱的事——时光倒流。

      因为她从贞庆十五年回到了贞庆五年。

      五日前,她从睡梦中醒来,便看到碧纱窗外佳木葱茏、花簇锦攒。尤其是那植的数棵海棠开得正盛,丝垂翠缕,葩吐丹砂,香雾空蒙。

      这些海棠,原是当初她未及笄前父皇派人为她建府时移栽的。后来因为驸马闻攸过世,她就吩咐下人将院中海棠斫了个干净。

      她环顾房内,再看这珠帘绣幕各类摆件,分明是她未出嫁前喜欢的样式。而在她跟前恭敬侍奉的青禾,此刻也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

      而等她梳洗过后,便从青禾口中问出来了现在的时间——贞庆五年。

      贞庆五年对于虞明烛来说非同寻常。

      就是在这一年,秦晚被锦衣卫押往诏狱。也是这一年,清流一派的新科状元郎闻攸上书参她行事不端,陛下震怒,命锦衣卫将他拿下,而她讨了份圣旨将闻攸救出,用驸马身份把他圈禁在府内。

      这一切的开始,都是那场科举所起。

      虞明烛不过一日便将事情捋了清楚,她先命秦晚回房反省,实则将他软禁起来,之后又进宫与陛下商议好此事,这才有锦衣卫今日的登门。

      虞明烛细细算着时间,今日是宫里头举办传胪大典的日子,距离闻攸进府还有些时日。而府里头那些面首时隔十年她大多也记不清了。

      她垂下鸦睫,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她腕间的金镯上。若是她没记错,这镯子原是她生辰贺礼。

      虞明烛问道:“陆檀此时在何处?”

      她口中的陆檀,乃是当今锦衣卫指挥使,深得陛下信赖,如今掌管整个锦衣卫。

      青禾轻声回答:“陆大人在前厅侯着,想来是要来殿下跟前谢个恩再回去交差。”

      好得很。

      虞明烛吩咐道:“把帐中香点上,叫他来见本宫。”

      不多时,博山炉内,青禾点上了帐中香,香雾袅袅升起,成丝缕状,随后她躬身退出房间。而陆檀则轻轻地推门而入,绕过珠帘,一眼便见到那倚在榻上的长公主。

      世人皆知安宁长公主容色绝艳无双,陆檀自幼见过她多次,但每次相见仍是觉得她美得摄人心魂。

      那用金线绣着海棠纹样的衣裙,衬得她越发华贵出彩。

      但看她云鬓扰扰,鬓边金步摇含玉衔珠,流苏轻垂。再往下香腮如雪,罥烟眉微微蹙起,如云雾缭绕的青黛远山。密长的鸦睫垂了下来,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柔软的唇轻轻抿着,似乎仍在为先前的事不悦。

      见他来了,虞明烛轻轻招手:“近前来。”

      陆檀闻言便走上前来,安静跪在她的榻前。

      虞明烛细细端详着他。

      外人皆知锦衣卫眼线遍布朝堂,实为陛下耳目,负责监察百官,又因其掌握缉捕谳狱之权,下设诏狱,便恶名外传。

      因此百姓间多传言锦衣卫首领陆檀凶神恶煞青面獠牙。

      其实不然。

      眼前的陆檀身着一身锦绣织就的飞鱼服,宽肩窄腰,身姿挺拔俊秀似落雪云松。剑眉星目,面如白玉。看起来不像是令小儿止啼的锦衣卫,更像是位温润儒雅的文官。

      虞明烛向前伸出手来,她的指尖轻轻落在陆檀眉宇之间,似是在勾画描摹他的眉眼。

      他们自幼相识,虞明烛对陆檀有恩,又对他知根知底,因此第一个与她有肌肤之亲的人也是他。她并不像旁人那般迂腐,第一与第二在她眼里也无区别。

      只是陆檀与其他人又有些不同。

      他身为锦衣卫首领,是自己弟弟手里最利的一把快刀,他押上身家性命要做皇帝的孤臣。

      他甚好。

      以至于虞明烛回来再见到十年前的他,也觉得有些安心起来。她很少这样信赖一个人。而陆檀已经证明过了他对陛下与自己的忠心。

      虞明烛的秘密并未同任何人讲过,因时间逆流而起的不安与焦躁,此刻也急需要一场情事来宣泄,于是她选择了近在身侧的陆檀。

      虞明烛轻笑着,她的手指顺着他的鼻梁往下落,最终落在他的微微发颤的唇瓣上。

      唇肉很软。

      她吃咬过很多次。

      像无数次享用他那样。

      她含着笑,柔声道。

      “陆檀,先用此处。”

      陆檀先前的注意力全在停在那洁白如藕的皓腕露出的金镯上。

      那是他送的,殿下竟然在戴着。

      欣喜浸满他的眉目,最终化为浓烈的柔情与爱意。他注视着他的殿下,想着此生何其有幸能与她亲近。

      如今她要用他,他自然会闻言照办。

      像是汹涌而甘甜的泉。

      很快,陆檀的唇舌被浸湿了,前襟也淋溅上些许。

      榻上的海棠滴着晶莹花露,越发艳丽诱人。手指轻抚的瞬间,她身体微颤却没有出言呵斥他放肆,像是得到了默许,于是探得更深。

      到最后的连手指都已无法足够。

      那金步摇早被虞明烛自乌发中拔出,随手掷到了地上。她的发髻变得有些凌乱,薄汗沁在她鬓角,欢愉化作她眼尾的红痕,纤细的手指攥住软榻的边缘,最终又攀上他的肩头。

      碧纱窗外春日煦煦,投进屋内,照见了春水潺潺。

      *

      不知过了多久,陆檀下了榻,穿衣正冠。

      虞明烛望着他的背影,却又想到了另一个人——前世她的驸马,闻攸。

      陆檀生得好看,用起来也尽兴。然而她识得的这些人里头,最好看的与最好用的,却是闻攸。

      没由来的,她有些想念闻攸。但好在,再过一些时日,他就会像前世那样被她关在这府中尽她玩乐。

      虞明烛先前经过情事,眉目里尽是餍足后的媚态,容貌显得越发秾丽绮艳。她身子酥麻得没有力气,连声音都变得娇软。

      “传胪大典这会应该开始了吧。”

      陆檀闻声转过身来答道:“该在唱名了。”

      而与此同时,传胪大典正在举行,新科进士与满朝文武百官也都等待着金册唱名。

      终于,唱名开始。

      “殿试一甲第一名,浙江杭州闻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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